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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回章 春风度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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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阳春,桃香五里。秦淮春水浩浩汤汤婉转洗涤开那些脂粉,荡开了莺莺燕燕、花花柳柳、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最美不过夕阳红,十四却说,晨曦才是最柔润的锋芒,侵人肺腑,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他轻声嗫嚅着一字一句,苍白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失了色。伞的木柄蹦出诡异的碎裂声,他小心地略一松手,天际的那一抹红刺痛了他的心扉。
晨光,是淬过火的青锋,伤人三人,自伤七分的却是所谓爱情的一场追逐。
找到或找不到,明白亦不明白,苛求什么天长地久,在乎什么曾经拥有,都是假的、假的、假的。但过去的一切又算什么?那场烟雨迷梦的相遇,那层层碎裂开的记忆,透着甜蜜的香气,那如同章回般断开的红线……
求的到又求不到的,求到了又不满足的。
仍然是自己。
耳廓里,充斥着那红衣女子的巧笑,讥诮又自嘲一般,两个人的追逐,毁了一场岁月的征途。
清晨的风,寂冷彷徨地拂过他温润的指间,掀丝丝墨发。重物坠地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纠成了一个结,再也无发从心脏的脉络上扯开。他一张口,却发觉浓重的血腥从心尖荡漾开,忽而地落了泪。
他想起,温暖如阳的女子跳下诛仙台时的微笑。
他想起,那云鬓红衣的娃儿红着脸斥责着身为郎中的他。
他想起,六重天青玉案上,把酒言欢,苦乐两人不过谈笑一场。
苏幕遮尽,繁华落地,片片是叶,几段秋合几段春。
“师傅说的对,我还是不适合这个红尘。”
他将那入世如妖红的女子葬在竹屋前的桃花树下,不禁想到来年,是否又是一场繁华。桃花一朵,如云落泥淖,折身不过入一掊黄。这一十三年,他空置其身。
他撑起伞,转身,干净利落地向对方一颔首,长长的睫毛透着些许彷徨些许悲凉欢欣。
“王安竹,篡改因缘簿,天帝特命在下捉拿你。”银衣盔甲,手执长缨的男子欠了一身,道:“请吧。”
他踏上青石板小路,滴答的水声依旧隆隆的在耳畔回响,他深呼吸一口气,一切都来不及回忆。
几度春秋几度凉,一十三年梦一场,月上哪堪折桃花?
不过销魂相思夜,自个儿浅斟低唱,罢、罢、罢了思量。
——————————春秋分——————————云暮合——————————
岁月是何等可惜,可惜岁月中人不惜。
他想过很多的假如,假如他早日说出自己的心意,假如他没有遇到那一盘乱棋……这司命的簿子是何等纷乱,纠缠不已。
二年许多,早已恍然而过。
他去过天山,去过大漠。如刀如削的风沙,还有满天的星斗让他不敢忆起。
她说过的,大漠长河落日西风,他都看得心碎。毒辣的太阳刺痛他的眼,却痛快得了得。
他踏着风尘钻进小店里,抖落一身风沙,饮尽一口薄酒,爱恨情仇狠狠地敲进酒杯里。他握了握手中的剑,就如她口中的天涯浪荡客一般,满身伤痕。
剑已非剑。
一柄青光是龙啖。
两年前,十三哥问他,几时回去。他不知道,他抬眼,望着南方绵延不尽的水路,金陵城就在不远处,他却在害怕,害怕见到一切他所躲开的事。
他对那撑伞的白衣男子说:我明天就回天庭。
他看见他瘦削的身影,碎裂的木屑,就如满目疮痍,不堪入目。这红尘。
这爱情,注定是一场无始无终的独舞。
他突然想起十三哥望向那四月星空时的寂寥,就仿佛看透了天际,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去。
轻按住自己胸口,抑制住自己叫嚣的内心,脑中却还在不断回荡男子的字字句句——她、死、了……她、死、了……
她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如她笑面如花,再也不会有人为她斟茶品酒,再也没有这样的人对他哭对他笑,再也没有人……就算呼吸了大漠的风沙,就算习惯了江南的雨季,即使上天下地,都没有了她的气息。
没有她,天地间万物繁华,只是没有她。
他突然想笑,那他还留在这里作甚?那这一场游戏到底又有何意义?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他将酒坛举起,尽数倒入那红鲤池中。
他告诉自己,忘记。
去大漠时他便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劫,十三哥口中的情劫。而他只是司命簿上的一颗微尘,纷纷乱乱的动荡不安里,如此想才可找到一片清地。
他告诉自己,要忘记。
痛彻心扉时,他笃定地告诉自己,这字是一场劫。想着想着眼却润上了水色,倔强地不让自己落泪。
偏生得自己记性如此好,原来不快乐是因为太记得。
他拿起竹剑,配在龙啖剑之上,砸碎了满地的酒坛。
岁月的最末尾上,他决绝的身影划上了一个最不可知的句号。生生割裂了这场诗酒琴画,伤心落陌事。
心上,却听见丝帛破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