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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 ...

  •   话说叶,何两人牵马进城,一路商铺林立,酒楼遍布,街边更是商贩塞道,货物琳琅。正赶上杭州府衙休沐,不少官员携内眷出游,一时间道路拥塞,人头攒动。何韵正值碧玉年华,又爱凑热闹,在人群中东张西望,见到一间铺子就要进去瞧瞧,待到二人行至叶家宅院,她已将各类首饰点心抱个满怀。
      杭州府衙东北向穿过几个巷子就是叶宅所在的里仁坊,叶氏虽是此间大户却从不摆架子,叶员外更是与周围邻里十分熟络。说起这叶员外也是一奇士,听闻此人年轻是也曾高中进士,颇有才学,可数年前,正当他官运亨通之际却骤然辞官回乡,买田置院,过起闲云野鹤的光景。更让街坊们啧啧称奇的是,这位饱读诗书的叶员外竟将大女儿送去南边学武,粗略算来,这叶小娘子已年近双十却还未成婚,不知这叶员外究竟作何打算;叶员外还有一子,名为修筠,年未弱冠,生的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在这杭州城也有些才名,过几年便要参加春试,若能登得兰榜,这叶家也是后继有人……
      虽说叶员外是个开明之士,并不愿将自己的女儿拘于礼教之内,但也经不住坊间一通议论,何况叶繁霜十岁时便由其母亲与城东王家定亲,亡妻之愿不好违背,叶员外陷入两难之境,只得出此下策,打个身体不适的幌子,将女儿唤回身边,再另做打算。今日,正在焦灼之际,叶员外忽听见堂前小仆来报:“东家,叶小娘子回府了!”叶员外毕竟也见过些大世面,并未慌乱,转身入了内室,卧于榻上,装作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一个向来清高的读书人为女儿婚事做到如此地步,不免有些滑稽。
      却说二人叩门而入,何韵见一少年着一浅灰长襦出来迎接,眉目清秀,尤其那一双明眸像极了繁霜,料得他是繁霜之弟。
      那少年见了繁霜,关切问道:“道远天寒,许久不见,阿姊可安好?”
      “多谢阿弟记挂,我倒安好”繁霜见唯有胞弟一人与几个老仆相迎,便知父亲在与她做戏,故意问道:“阿弟,爹爹的身体可有大碍”
      叶修筠本知道实情,却又恐如实相告会遭父亲责罚,见繁霜如此发问,料定她仍不知情,就将计就计,答道:“姊姊不必担心,爹爹前几日虽病的凶狠,吃了几服药,昨日便大好了,只是郎中说还需静养些时日。”
      何韵满脸狐疑地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姐弟俩,正欲开口询问,抬眼便撞上了师姐的目光。繁霜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问,继续对叶修筠说:“走吧,去看看爹爹。”转身穿过前堂,直奔内室。何韵虽天真烂漫一些却也知自己不该掺和她人家事,便恹恹在前堂坐下等候,不时向内室张望,观察动静。待到有仆妇告知府中有花园假山,请她过去瞧瞧,就又全然忘了师姐如何,自顾自跑去赏玩了。
      繁霜走入内室,见父亲卧于床上,不动声色说到:“女儿不孝,回来迟了,未能在爹爹床前侍疾。今日听说爹爹已经大好,女儿也便安心了。”
      叶员外欠了欠身,一脸疲惫道:“霜儿,为父年事已高,疾病缠身,怕是陪伴不了你姐弟几年了,如今之际,最重要的就是你与筠儿的婚事……”
      叶员外话音未落,繁霜闻言面色一变,开口道:“爹爹既提起此事,女儿也就直言不讳了。爹爹此番患病是假,想要女儿成亲才是真吧。”
      “这……”,叶员外未曾想到女儿竟已得知实情,顿时乱了方寸,面上闪过一篇尴尬神色“霜儿,爹爹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你年以十九,应该安定下来了。爹爹虽也不想处处束缚你,只是你娘生前就为你与那王小官人定下婚约,若要退婚,丢的不只是爹爹的面子,更是叶家的面子啊!”
      这一番话并不是没有动摇繁霜,自母亲亡故后,爹爹一个人扶养她和幼弟,从前她觉得,爹爹的话是一定要听的,等她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定要护着爹爹和阿弟,只是现在,为了自己的自由,她却不能听爹爹的话了。
      繁霜将衣袍的前襟一掀,跪倒在叶员外榻前,将坚定的目光投向父亲,语气决绝:“爹爹,女儿实是无心成亲。女儿与那王小官人素未谋面,更无分毫感情可言,爹爹若执意如此,只能恕女儿不孝!”
      “放肆!”,叶员外虽知女儿脾性,却没有料到她竟如此顶撞自己,不了能理解自己的的良苦用心,顿时气上心头。当年送女儿上山习武,回乡途中不免后悔自责,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毕竟一个姑娘家,让她跟半大小伙子们受苦,实是太委屈她了。随后几年,听闻女儿得灵剑真传,跟随师父四处游历,叶员外又喜又怕,喜的是女儿刻苦,学得一身本领;怕的是江湖险恶,女子难免会受人欺负,此生所愿不过是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可女儿却不懂他所想,胸中苦闷随着怒火一泻千里,喝道“为父含辛茹苦多年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听你顶撞我么!给我去祠堂跪三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爹,姊姊她……”叶修筠见此情形顿觉事态严重,想要为阿姊开口辩解,却被父亲喝断,
      “任何人不准给她求情!”
      “女儿自会去祠堂跪着,还请爹爹不要责罚阿弟。”繁霜轻声道,说罢,起身离去。叶修筠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父亲,嘴角无奈闪过一丝苦笑,禀了声告退,便急忙去追阿姊。
      繁霜闷闷冲出前厅,正撞上四处闲逛的何韵,何韵见她神色凝重,知她定是因成亲之事与父亲起了争执,也就没有多问,只是安慰道:“师姐不必担忧,叶伯父也是在气头上,想来之后也必不会为难你。”
      繁霜苦笑一声,正欲开口答话,却听见身后修筠唤她
      “阿姊,爹爹他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他只是想……”
      “无妨,我并不怨爹爹,去祠堂跪着就是。”繁霜望着弟弟淡淡一笑,“对了,来的匆忙,忘了与你介绍,这是我师妹,何韵。”
      “啊,何小娘子,在下叶修筠,失礼了。”修筠一愣,立刻转向何韵,做了一揖。
      “叶公子不必多礼,叫我何女侠便好。”何韵狡黠一笑,抱拳回礼。
      “遵命,何女侠。”修筠见眼前的姑娘如此活泼,哑然失笑。
      “好了,近几日,阿韵就烦你照顾了”,繁霜见两人相处和谐,便安顿道“爹爹那里,你也不必为我求情,我自有对策。”
      江南早春,寒雨连绵,夜中祠堂内烛火昏暗,凉意袭人,繁霜虽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可一连跪了一天一夜不免有些昏昏沉沉。一日以来,众多念头在胸中盘旋,却不知如何抉择。她既知父亲想让她安定下来,不再受江湖飘荡之苦,又不愿放弃大好年华,做他人之妇,在闺阁之内度过余生。又想到父亲与师父从小教导自己的忠孝仁义,做人要光明磊落,就愈加不知如何才能不违背自己的内心,又不负父亲的期望。正在摇摆不定之时,繁霜恍惚间想起幼时外祖父给她念的一首诗,那时他们还在东都居住,外祖依然健在,抱着她坐在堂下乘凉,一边教她读诗:
      “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
      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
      “霜儿啊,外祖此生不能为国收复失地,击退胡虏,已是大憾,望你日后能如花氏木兰,为国尽忠!”繁霜八岁那年,朝廷迫于北翟威压,两国议和,大梁每年要送予北翟岁币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才能维持边境安宁,外祖致士,不久便郁郁而终。繁霜当时年幼,常常看见疼爱她的外祖父总是在无人时轻抚伴随自己多年的战袍暗自落泪,虽然不懂其中之意,却也知外祖伤心。一世英雄,年少时,铁甲长剑,驰骋沙场,最终却未能战死沙场,实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令人唏嘘。
      却说叶繁霜恍惚中心头浮起这两句诗,胸中郁结之气顷刻消散,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我为何不能效仿先人建功报国?师父在我习武之初便教导:“侠之大者,不屑小利,不畏生死,上效国家,下济斯民”;父亲虽为我担忧,但生与义皆我所欲,唯有舍生取义,才不负师父与父亲一番培养,我若能凭自己一身武功换取大义,也一样是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繁霜思绪远飘,忽闻门窗被人推开,烛火经风一吹,愈加摇曳,
      “师姐,是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只见一纤细身影翻窗而入,低声道。何韵将一红漆木盒放于繁霜面前,推开盒盖,一盅晶莹剔透的藕粉羹还腾着热气,另有一碟龙井虾仁,茶翠虾白,似是西湖边上江南望的手笔。
      “师姐,我特意问了叶修筠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去江南望买来的,就知道你会饿着自己。赶紧尝尝,还热着呢”何韵看着面色苍白的师姐,极是心疼,在雁荡的时候,师父都不曾这样罚过师姐,怎么回到自己家却受了如此委屈。
      繁霜抬头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将她散在前额的一缕发丝拂至耳后,笑道:“阿韵也会心疼人了。”
      “师姐,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藕羹都要凉了,快吃吧。”听了这话,何韵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那盅藕羹递到繁霜面前。
      繁霜接过羹,挑起一勺送入口中,藕香扑鼻,似是儿时之味。吃了几口,繁霜便将小盅搁下,向何韵正色道:“阿韵,爹爹虽想让我就此安定下来,可我并不想做樊笼中小雀,庸碌一生。明日夜中,你我便北上东都,离开这里,只是在此之前,需你替我办些事。”
      “要阿韵做什么,师姐吩咐便是!”何韵本也是自由性子,更不愿让照顾自己九年的师姐与陌生人成婚,便一口答应。夜半时分,一黑影飞身翻出叶宅,向城外奔去;祠堂内,繁霜借着昏暗灯光,铺纸运墨,写下一封长信……
      叶员外自那日与女儿生了一通闷气,虽暗自悔恨,却又不想让自己失了面子,忍了两日,第三日清早正欲去哄一哄繁霜,行至祠堂,只见堂内空无一人,只剩香炉旁一封书信,叶员外急忙展信来看,女儿娟秀字迹映入眼中:

      父亲大人膝下均鉴,

      敬禀者。春寒料峭,望父珍重。既见此书,儿已北上东都,父亲勿念。经年在外,不能承欢于膝下,歉疚殊深,出言忤逆,愈感惭愧,在此谢罪,望父宽宥。
      自慈母谢世,儿谨奉父命,不敢自专。今父欲儿与王氏子共结连理,儿虽能解父望儿就此安定,不受颠沛辛苦之意,却又知若遵父命则必如飞鸟入笼,游鱼陷网,困于俗世,不得自由。然人立于世,怎能得过且过,庸碌一生,儿虽困于女身,却有丈夫之志!昔者商后妇好披甲挂帅,花氏木兰代父从军,儿虽不及先人万分之勇智,也愿行侠于江湖之间,扶危于四海之内。倘若觅得报国之门,必呕心沥血,肝脑涂地而不能已也!儿自幼读书,素知人之行,莫大于孝也,若儿能立身行道,扶危济困,匡扶大义,必能以显父母,尽人子之孝道,且不负父之所诲。
      儿平生所愿,唯有此志,至于两家姻亲,儿自会相退,不劳父亲忧虑。草率书此,祈恕不恭,伏惟珍摄,不胜祷祈。
      不肖女繁霜叩上

      读罢此书,叶员外不禁潸然泪下,无限感怀。
      窗外雁过,直向北去,有道是:人有鸿鹄志,不愿樊笼囚,今既脱尘网,几时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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