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千岁 ...
-
大楚。
永康三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临近年关，前两日皇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今日难得放晴，午时过后，文德帝齐嘉逸背着宫内的太监婢女在御花园兰颖亭外和几个外宫婢女堆雪人，小皇帝不顾冻得发红的手，兴致勃勃搓了一个大雪球当雪人脑袋，边指挥宫女们帮忙堆雪人身子。
一片银装素裹中，这一方小天地倒是热闹非凡。
突然，不知为何所有宫女全部噤声。
“你们快过来，和朕一起把头放上去。”小皇帝红彤彤的爪子抱着大雪球，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陛下好雅兴。”冷冰冰的声音挟裹着怒意，让小皇帝不禁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雪球没抱住，摔在地上，散成雪块。
“你们几个，在这宫中当差倒是愈发清闲了！”来人穿紫红色宫服外面披着兔绒大氅手里抱着个汤婆子，面容白皙冷峻，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真真是美得雌雄莫辨。
看到齐嘉逸冻得通红的手，来人冷哼了一声。
脚下倒是迈开大步走到小皇帝面前把汤婆子塞他手里，整理了一下小皇帝歪了的毛绒领子，嘴里嘲讽道：“陛下机敏，还知道加件衣服。”
小皇帝扁扁嘴，自知理亏难得没有还嘴。
面前这人正是当前朝堂之上搅弄风云的九千岁霍玉成。
九千岁看向那几个站在雪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心思一转倒也没有责罚她们，只是又继续对小皇帝说：“既然陛下喜欢玩儿雪，那就玩儿够了再回去吧。”说完就离开了，连安都没有请，一副完全没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姿态。
在场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有心思灵活的已经明白这九千岁的意思了。
小皇帝也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人的本意也不是要自己在外面受冻，但架不住雪人没脑袋看着怪可怜的，硬是继续疯玩了小半个时辰。
偌大的养心殿内，一道紫红色的身影立于屏风前，看了眼刻漏估算了下时间，脸色忍不住黑了，眉头不由得紧皱。
就在他耐心告罄打算派人去寻小皇帝回来时，那人终于自己回来了。
小皇帝玩儿了个尽兴，嘴里哼着曲儿，欢欢喜喜回到大殿一眼就见到背对他扶手而立的身影，当时就僵住了。
“皇帝陛下，可是没明白臣的意思？”九千岁转了下拇指上的扳指，压着火气问。
小皇帝摇摇头，“朕明白爱卿的意思，既然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朕也要好好配合嘛……”话没说完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宫里的一举一动，就算两人一个贵为天子，一个贵为九千岁，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也要注意着。
九千岁刚欲开口，对面的人就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小皇帝吸了吸鼻子，感受着贴上额头的温度，憨憨笑道：“爱卿，你的手凉凉的好舒服哦。”
被夸奖的九千岁脸色更难看了，扬声吩咐在殿外伺候的小太监去宣太医。
……
烧着地龙的暖阁中，小皇帝皱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裹着被子坐在暖榻上，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他能感觉到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脸不知是烧的还是热的他难受，喉间驱寒药的苦涩辛辣味道经久不散。
厚重的棉布帘子外响起脚步声，接着帘子被掀开，能这么直接进来的除了那九千岁也没有别人了。
一丝凉爽的风吹进屋内，小皇帝趁机松散下棉被，想汲取到这点清凉。
“把被盖好。”声音淡漠的没有起伏，小皇帝暗道糟糕，这是旧气未消又添新气。
“可是朕热了。”小皇帝委屈巴巴。
“忍着。”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把从御书房带来的奏折放到书案上，正打算翻开一本读给小皇帝听，耳边先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陛下要不要喝甜粥？”霍玉成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容，伸出手探了探小皇帝额头的温度。
小皇帝忍着脸红点了点头。
霍玉成立刻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吩咐婢女去准备。
不多时，养心殿的大宫女红雯端着白瓷小碗恭恭敬敬进来了，盖子掀开，顿时香气四溢。
九千岁接过白瓷碗，动作自然娴熟，红雯见状又安静退下。
一口温热的甜粥送到唇边。
小皇帝偏了偏头，拒绝之意很明显。
霍玉成将粥碗放下，都要气笑了：“陛下，您可是嫌弃臣照顾不周？”
小皇帝本就在病中，这人又生自己的气不肯好，委屈劲儿一上来，整个人更娇气了。
“朕不喝！里面有姜丝！”小皇帝整个人又向后缩了缩。
九千岁叹了口气，他知道小皇帝不爱吃姜，本来是打算强迫他吃下去的，可看这小东西的可怜模样，反倒不忍心了。
于是拿过一旁的筷子从那一小勺的粥里往外挑姜丝。
小皇帝看着他认真细致的动作，心里的委屈消了大半，不自觉又往前凑凑，抓住九千岁的衣服，软声道：“玉成，你别生气了。”
霍玉成的心倏地软了下来，小东西平时叫他爱卿，生气了就故意叫他霍公公，只有在撒娇的时候才会叫自己玉成，每次他听到这两字就什么事都计较不起来了。
内心无奈又好笑，霍玉成抚了抚小皇帝耳边垂下的一缕青丝，“陛下乖一点，臣就不气了。”
晚上。
皇帝寝宫。
小皇帝躺在软塌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望天，霍玉成陪他用过晚膳后就离开了，还没有回来。
就在小皇帝百无聊赖要睡过去的时候，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都退下。”
霍玉成一进门就见小皇帝正从被子里钻起来，一边用手揉揉眼睛。
他又将一旁的明黄色小袄子拿起来，披到小皇帝的肩上，一边道：“陛下，刚收到的消息，安昌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过这两天雪大，他们估计会在衢州耽搁些日子。”
“我不喜欢安昌王。”小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开心。
安昌王齐元凯，是个表里不一颇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在先帝驾崩后才逐渐暴露出来，先前一直是一副闲散王爷的姿态，远离朝中事。
而在前不久却上书称自己年纪大了，安昌又地处西北，不利于养病，忘陛下垂怜准他回京继续为大楚效力。
这已经是齐元凯第二次上书了，之前早在先帝驾崩之初他就想要回到朝中，可是被先帝留下的口谕驳回去了。
先帝早有先见之明，留下口谕让他守住安昌，以保一方太平，但思虑到小皇帝在朝中势力不稳，怕物极必反，并没有不准他回京的旨意。
那时先帝刚刚驾崩，举国皆哀，安昌王作为皇帝的兄弟自然要回来，那也是小皇帝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并不常见的皇叔或许并不像自己之前所见到的那样。
他垂着眸子，手指紧捏着小袄子的前襟，虽然他年纪小，但也能感受到他这位皇叔看他时眼里的不屑与鄙弃。
明明父皇在的时候他们对自己也是毕恭毕敬一副慈爱的长辈相，他又想父皇了，父皇走的时候还在担忧他。
小皇帝迅速眨了眨眼睛，掩去眸子里泛起的水光，轻轻靠上来九千岁的肩膀。父皇说过，这个人，他可以相信。
霍玉成看了眼对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感受到对方在自己颈窝热烘烘的气息，忍不住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第二日一早，小皇帝因染上风寒没能上朝，由九千岁传达圣意。
霍玉成一出现，嘈杂的朝堂安静下来，镇远侯冷哼一声，连个正眼都不打算给这个阉人，而他身边的定国公面色如常。
一场早朝下来，霍玉成带着两大摞奏折去找小皇帝。
齐嘉逸一觉睡到天亮，不用被揪着耳朵起来上朝的日子真开心。屋里的炭火刚被撤下，他觉得有些闷，看着窗外树杈上毛绒绒的鸟雀，小皇帝决定出去透口气。
婢女伺候他洗漱穿衣后，小皇帝不顾宫人阻拦，兴冲冲往门外跑。
迎面撞见了端着早膳的大宫女红雯，红雯服侍他已经六年了，平时不爱笑，但对他还是颇为上心的，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总觉得面对她有一种败家孩子面对严厉母亲的感觉。
“陛下要去哪儿？”红雯把手里的保温食盒交给身边的小宫女，身后又跟上几个小太监端着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盘子。
“朕，出去透透气。”小皇帝眨眨眼。
“还请陛下先用早膳。”红雯不为所动。
“不行呀，一会儿霍玉成就该回来了，朕就更不能出去啦！”
“原来陛下也知道。”说曹操曹操到，霍玉成从外间进来。
小皇帝身子一僵，掩饰性的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干笑道：“玉成，王太医说朕的身体已经无碍了。”
霍玉成“嗯”了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小皇帝只能垂头丧气坐下乖乖用早膳。
宫人退出去后，霍玉成翻开奏折，打算挑重要的读给小皇帝，这呈上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某某官吏经常留宿青楼，风气不正，某某官吏给老母过寿，排场不小但传言他苛待养母。翻着翻着总算见着正经的了。
是一本提议皇帝立后的奏折。
之后又是几本说同样事的，明显属于一个阵营的。
霍玉成冷笑一声。
按那些大臣们的说法，当今圣上年轻气盛，难免思虑不周，不如今早选一位皇后帮忙协助，也能尽早开枝散叶。
顾淑芸
定国公府嫡女，据说才思敏捷，容貌昳丽，温婉大气，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顾忠良
定国公，曾随先帝讨伐南蛮，骁勇善战，忠心可鉴。
屁，小皇帝最该防的就是顾忠良，而这也是他最初进宫的原因。
看到他表情不对，齐嘉逸唤了他一声，“爱卿，可是有什么麻烦事了？”
看见小皇帝一手拿着豌豆黄，一边操心国事，嘴角还沾着点心渣渣。
九千岁无奈的叹息一声，替他擦干净嘴角“无事。”
这一晃已经三年了，小皇帝也快十七岁了。
已经长大了啊，霍玉成在心中喃喃念道。
小皇帝放下碗筷颠颠过来，拿过霍玉成手中的奏折自己看，看完小皇帝眼珠一转，“顾淑芸，朕见过，长得确实端庄大气。”说着还故作深思状。
“朝局不稳，陛下不宜过早立后。”霍玉成合上奏折淡淡道。
“哼，你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朕立后之事也要插手，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文德小皇帝佯装恼怒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