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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薄命 ...

  •   上午十点,温颀在洗澡时听见了一声巨响。

      像房屋坍塌的声音。她赶紧关掉龙头,裹上浴服,可刚来到客厅,人就愣住了——

      厅里朝阳的一面墙竟不见了。一阵梅天的大雨浇灌进来,透过临窗的一排塑料衣柜,全打在了她的那些名牌皮包上。

      工作这些年,温颀其实没存下多少钱。省吃俭用还清舅舅的那笔借款之后,她就再不愿意委屈自己。她吃的、用的一概是最好的,酒店的衣柜根本装不下那些丝巾、衣服与各款各色的名牌包,她便自己拼装出一排简易的塑料衣柜,卧室不够放,直接放厅里。

      现在只剩一地的碎砖头与烂玻璃,满屋狼藉。

      挖掘机师傅也没想到房间里竟还有人,大惊之余,只能停下拆楼工作。

      温颀顾不上换衣服,一个电话叫来酒店经理,质问对方怎么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拆房子?酒店经理却表示委屈,说两天前就在门口贴了违建拆除的告示,顶楼住户人人得到了通知,就你一个人没注意。

      自上大学起,温颀就没怎么回过家。即使被室友排挤出寝室,她也不肯向家里低头,起初住便宜的青年公寓,后来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网红酒店,一来每天有人打扫,省心方便;二来套房房型正气,应有尽有,还附送诺大的顶楼花园,论性价比,比同地段的公寓或住宅都高不少。但温颀住的顶层其实是酒店私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两个月前就收到了整改通知。她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酒店经理,但对方豁胖,说老板后头有人,这房子没人动得了,让她尽管安心住。

      结果逾期遭遇行政强拆,而温颀这阵子为找工作焦头烂额,天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注意到墙角旮旯里还有一张强制顶楼住户们搬离的通知。

      半堵破墙之外,花正战栗,雨正滂沱。当着酒店经理的面,温颀扔出两只名牌包,其中一只深蓝色的爱马仕沾了雨水,便产生了色差,仿佛被生生蹭掉一块皮。

      这只包是温颀“抢”来的。一次奢侈品拍卖会上,温颀跟同场的一个年轻女孩竞争。女孩时髦,靓丽,从头到尾与一个秃瓢便腹的老男人挽手相偎,见温颀一次又一次报出了高价,也不断催促对方举牌。但老男人觉得泡个妞这么下血本实在没必要,最后还是放弃了。

      离开时,温颀挎着新包从女孩身边经过,傲然如一只孔雀。女孩被气得直跺脚,大骂身旁的老男人:册呢,真没用!一只包都抢伐过来,侬个大老板哪能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温颀为此吃了两个月的泡面。她将这只来之不易的包包收藏在塑料衣柜里。鲜有能用上它的场合,多数时间也只是看看,但为了女孩最后那句话,她觉得值。

      “这些包我没法要了,你自己看该怎么赔偿吧!”温颀说。

      “怎么没法要了啦?”经理三十来岁,对奢侈品仅知一二,辩解道,“我看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温颀气得冷笑,指指其中一只白色的包,“这只包都被雨水淋得起泡了!”

      “哪里有泡?”经理凑过去,眯眼一看,好像是有。觉得不算大问题,他大吁一口气,“就湿了一点而已,你要不自己拿电吹风吹吹,要不送去专柜保养一下,保养的钱,酒店可以出的。”

      “那这只呢?”温颀强忍一口恶气,又拿起另外那只深蓝色的包,指了指上头的水痕,“这只是鳄鱼皮,鳄鱼皮不能沾水,沾上一点水就全毁了,专柜都处理不了!”

      “鳄鱼不天天泡在水里么,也没见它们被泡脱皮么?多半是你自己不小心在哪儿蹭的……”经理一口咬定“酒店不担责任”,又怕对方纠缠不休,便睨着眼睛强词夺理,“奢侈品也没有它们吹得那么娇贵,什么‘不能沾水’,什么‘You are what you wear’,都是营销话术,骗骗你们女孩子的……”

      鸡同鸭讲难沟通,温颀正打算彻底发作,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男声,叮嘱她最好马上过来面试,因为他们的副总对她的简历很满意,急着在出差前先见她一面。

      这回听着有希望,温颀不再浪费时间跟酒店经理扯皮,交代对方不准再拆她的房子,便将厅里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锁进卧室,冒着大雨出门了。

      通知她面试的是一家从事化学药制剂和抗生素原料药批发销售的小企业,被药改政策倒逼,估摸离销证退市也不远了。换作以前,温颀连瞧都未必会朝这样的公司多瞧一眼,但眼下她已经在家赋闲了三个多月——HR们顾虑重重,有的担心她适婚年龄却没结婚,有的嫌弃她的本科学历不足以转型,更有甚者认定她祸水红颜,必惹是非……总之,在集采即将到来的这个关键时期,药企裁员还来不及,她很难找到工作了。

      温颀打伞站在路边,任风斜刮,雨横扫。车贷快还不上了,她不得不把那辆还在按揭中的保时捷挂上二手车平台,自己叫车出发。今年的梅天比往年凶悍,伞顶一阵阵擂鼓似的水声,满地尽是零落的玉兰花苞,转眼又被碾碎于路人鞋底。

      好容易叫到了车,人已经湿透,裙子上全是污浊的雨水。下车时又太匆忙,一脚踩进阴沟盖板的槽缝里,脚脖子崴了一下,高跟鞋都崴断了。

      温颀只好忍着疼痛去便利店买口香糖,用嚼过的口香糖粘起鞋跟,她踉踉跄跄地赶到了对方公司,勉强没有迟到。初面结束,趁HR还在跟副总汇报情况,她赶紧去洗手间整理仪容。正小心擦着裙角的泥渍,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男人声音:“那个叫温颀的面试者蛮可惜的,条件那么好。”

      就是刚才面试她的HR。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可大老板不都说了‘节衣缩食过寒冬’么,今年铁定不招人了,干嘛这么大的雨还打电话叫人家过来?”

      HR接着说:“我跟隔壁的安德鲁打了赌,他说真人不可能长得那么漂亮,肯定是‘照骗’,我说以我多年的人事经验判断,绝对不是‘照骗’!”他顿一下,兴奋地喊起来:“我赢了!今天全部门的下午茶,安德鲁请客!”

      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说了声“你们好坏啊”,众人一起笑了。他们都没意识到温颀还没离开,所以当人出现在眼前时,一下子全噤声了。

      众男女有些尴尬,温颀却施施然转身而去。经过大楼的手动火灾报警装置,她脱下另一只没有断跟的高跟鞋,往按钮上的玻璃片上狠命一砸——一时间,警报声起,鸡飞狗跳。

      离开这家公司,雨势仍然未歇。拆了一半的房子是住不了人了,她在暴雨中的十字街头徘徊一阵,最后决定,先去母亲家将就一晚。反正端午节快到了,恰是团圆时。

      走进小区,还没上楼,就听见温大友无赖般的喊叫声:“老张这比养子今朝牌桌上一点勿给我留面子,当众说我这块劳力士的表扣上没刻字,肯定是假货!哦,她自己一身名牌,倒让亲生阿爹戴假表,天底下有这么不孝顺的女儿伐?”

      “真表假表一样戴么,前阵子见到祝家姆妈了,人家很想赶紧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结婚很多地方都是要用钱的,我们就不要乱花销了……”门是虚掩着的,唐琳的声音虽急却柔。在自己丈夫面前,她就像那些路人鞋底的玉兰花,卑贱,低微。

      “我不管,我就要劳力士!台也被她坍光了,你叫她马上买块真表给我。”

      “她不是在换工作么,估摸手头有点紧……”

      “没工作就赶紧找呀,”牌搭子面前丢了大脸,温大友的老脾气就又犯了,“勿要一天天的好吃懒做,铜钿银子八只脚,你不追着钱跑,钱就自己跑掉啦!”

      “让她慢慢找吧,”唐琳苦口婆心,“现在政策变了,她那个工作不好找了。”

      “什么好找不好找的,”温大友却不以为然,挤挤鼻子弄弄眼,又拿木筷子剔起牙来,“她不就是卖药的?卖不了药了就卖别的,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学医多难,如果跳出这行,当初的辛苦不全白费了……”唐琳心疼女儿的不容易,试着跟丈夫沟通,“她现在在外租房子,车也是要还贷的,我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应该贴她一点?”

      “贴什么贴?”温大友一听这话,啪地就摔了手上的筷子,瞪着眼吼,“我警告你,不准给她钱!你看她那房子,那车,那衣服,你这点退休工资,塞她牙缝都不够。还有,你跟她把话说清楚了,赶紧找工作,但不准找那种没出息的工作。什么‘中学卫生老师’,一个月才挣多少?这几千块的工资自己都养不活,还怎么孝顺我们、替我们养老啊?上次你说她录取了,我一听就来气,直接一个电话打去事业单位招聘办,我问他们,一个癫痫病人都能当老师,这对小朋友负责吗——”

      咣一声,门外的温颀听够了,一脚把门踹开了。

      该是都听见了,温大友见女儿寒着脸进门,不免也有些慌神。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又摆出老子的架势,恶声恶气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温颀看也不看他,径直就往卧室走:“回来拿东西。”

      自己的东西都收在母亲的衣柜里。温颀打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抽屉夹层里的首饰盒,红木包铜嵌玉,考究典雅。她晓得母亲的银行卡还有自己过去送给母亲的首饰都在里头,钱多钱少的,也能解点燃眉之急。然而她宁可喝风啜沫,也不愿意在亲生阿爹面前低头。她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衣物。

      临走前,温颀冷声警告温大友:“不准欺负我妈。”

      出了门,这下真的无处可去了。所幸雨已经小了,头发丝儿似的飘着,不急,但密。鞋跟被雨水彻底泡烂了,口香糖也粘不住了,温颀只好脱下鞋,提着它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赤脚走在雨中,惹得路人频频注目,她也满不在乎。

      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祝银川的小区门口。她认出熟悉的街景,这才魂归魄回,掏手机打电话,让祝银川来接自己。

      祝银川这会儿在家,匆匆赶来,一见温颀就愣住了:“怎么弄成这样?”

      温颀提起高跟鞋晃了晃:“鞋跟断了。”

      祝银川心疼地摇摇头:“那也不能赤脚走在马路上啊,你把另一只的鞋跟也掰断,不就可以当拖鞋穿了?”

      温颀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泪如雨下:“可这是Jimmy choo啊。”

      祝银川不识Jimmy choo,只觉得这双鞋鞋头太尖,鞋面布满大颗的水钻与亮片,细长的高跟足有8厘米,像极了灰姑娘的水晶鞋,好看却一定不舒服。

      “你穿我的吧,”他本想脱下自己的鞋,但低头看见温颀肿胀的脚踝,更加心疼,“不,还是我背你吧。”

      说完,他便背过身,蹲了下去。温颀也不客气,一下跳在祝银川的背上,搂紧他的脖子。老小区路面不平整,已在暴雨中积水成河。他背着她,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

      一场大雨令人精疲力尽,温颀洗了澡,倒头就睡了。

      一直睡到凌晨三点,她从与童年相关的噩梦中惊醒。窗外,一只狡黠的野猫跃出草丛,穿入夜色。她坐起来,在一片温静的月光中打量这间房子、这个男人。

      这间房子原有可能是他们的婚房。四年前祝银川就曾求过一次婚,打算顺便把这套自己长期租住的房子买下来。然而温颀临时悔婚,房子最终也没买成。如今上海房价飞涨,这套小两室翻了两倍不止,他那点当医生的工资已经买不起了。

      祝银川准备申报国自然青年基金,正在熬夜准备标书。他的课题方向是一种新型重组蛋白在非小细胞肺癌发展中的作用研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主要用以资助科技工作者在选题范围内开展创新性的科学研究,其中又以医学科学部的竞争最为激烈,所以也被不少业内人士戏称为“医生攻坚‘高级职称’的必备项”。国自然基金的青年课题比面上项目容易一些,但对申报者的年龄有严格限制,男性限定35周岁以内,女性限定40周岁以内。祝银川今年就34周岁了。他家里事情太多,今天这个弟弟生病,明天那个舅舅借钱,一直没功夫好好准备,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银川的近视度数不深,除认真工作时,平时不戴眼镜。他怕扰到温颀休息,所以没开灯。屋内除了笔记本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荧光,只有从窗口涌进来的月光,被窗外一棵虬曲的老树用枝杈捣碎,像块块补丁,打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祝银川没留意到温颀已经醒了,而温颀一直看着他,想起大学时候,他们曾一起在暑假出游,白天穿梭于古朴幽静的丽江古镇,晚上就同睡客栈里的一张床。祝银川欲坐怀而不乱,所以整宿不得安生,一个劲地起床喝冰水。记忆中的那副样子十分好笑,她真就嗤地笑了。

      书桌前的祝银川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含着一点疑惑的笑意,问:“笑什么?”

      “没什么。”

      “没事就继续睡吧。”祝医生惯常心细且手巧,他说,“你的鞋我修好了。”

      “你还会修鞋?”鞋跟已经重新固定,正晾在窗边干燥。鞋身在月光下折射出童话般的银色光晕。

      “小时候为了帮衬家里,放学后就会接点零活干,我不仅会修鞋,还会做木工呢。”祝银川笑笑,“你今天淋了雨,明天就别出去面试了,好好休息一天。”

      温颀抱膝而坐,微微偏着头,一头长卷发俏丽地拢在一边。她用不怎么正宗的粤语笑嘻嘻地问:“唔返工你养我丫(不上班你养我啊)?”

      这是电影《喜剧之王》里的经典台词。

      “好啊,我养你啊。”祝银川笑笑,又转头去看他的本子了。18年度国自然基金项目申报已近尾声,他将纸质版标书核实无误,然后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晃两个多月,端午节这天,谷雨特意亲手包了粽子,用棉线系活扣,煮了一大锅。红棉线是大肉粽,白棉线是白水粽,红白相杂的是火腿栗子粽,半蓝半灰的是果仁八宝粽……一楼的阿婆不食荤,二楼的姑娘不嗜甜,谷雨是个能干的女人,东邻西舍的喜欢哪种粽子,她都记得。她让谷小风去给邻居送粽子,眼见女儿“哦”一声,踩上鞋,匆匆出门又匆匆回来了。

      谷小风在镜子前快速地梳了梳头发,抹了一种很提气色的口红。

      “送个粽子而已,化什么妆?”谷雨白了女儿一眼,“别老追着那个祝医生跑了,人家都快结婚了,惦记惦记你自己的事情吧。”

      谷小风脸一红,说了声“你别管”,又出门了。

      刚到祝银川的家门口,门竟自己打开了,温颀从门里走出来,看了眼谷小风端在手里的粽子,自说自话就拿了一个。她莞尔一笑,道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有些尴尬的谷小风,与门后的祝银川两两相望。

      他们决定走走。

      小区里有一条直通花园的林荫小径,红砖铺就,曲折深长,一边满栽樱花,一边遍植银杏,一边藏着狗屎,一边纳着猫尿。两个人沿着这条花香与屎尿味共氤氲的小道,一前一后地漫步。祝银川问她:“听说你准备读在职研究生了?”

      “没办法,学历不够,在这行始终矮人一头。”谷小风想起从亲妈那儿听来的八卦,便问,“我也听说,你要结婚了?”

      祝银川不答反问:“听谁说的?”

      谷小风不好承认自己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只说:“前几天听三楼阿姨讲,你家里都来人了。”

      “我妈妈,还有弟弟妹妹。”

      “你把他们接来上海了?”

      “没有没有,这么高的房价,哪儿接得了。”祝银川垂眸,笑笑,“温颀最近没地方住,可能在我这边暂住一阵子。”

      “她怎么会没地方住呢?”谷小风继续问。

      “她租的那家网红酒店,因为违建被强拆了,”祝银川一声叹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已经几个月没找到工作了。”

      “没找到工作?”谷小风大吃一惊,“那她为什么不去当卫生老师呢?她不都已经录取了?”

      “因为癫痫。”祝银川说,“她有癫痫。”

      “她有癫痫?”癫痫是一种很难看的病。患者发作时常会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谷小风很难想象,美艳强势如温颀,竟会得这样一个难看的病。“可事业单位的常规体检一般不作脑电图,而且癫痫不发作时,脑电图上也不容易看出异常,怎么就没录取呢?”

      “招聘网站上公告了,如果公示期间存在异议、影响聘用的,将根据查实结果决定是否录用。”祝银川摇摇头,又是一叹,“有人给事业单位招聘处和学校分别打了匿名电话,学校认为癫痫这种病不定时发作,如果哪天她抽搐晕倒,没准会让年幼的学生产生心理阴影,出于各种安全考虑,最终还是决定换人了。”

      “等等……难道那天在林伟江的办公室,她也是因为癫痫发作才晕倒的?”祝银川还没回答,谷小风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她和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天生对那些过于美貌优秀的女性抱有成见。只是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颀不解释。

      匆匆告别祝银川,谷小风飞快地跑回家里,打开手机,准确找到了那个灯塔头像。她得想法子补偿。

      犹豫片刻,她发了一条消息:廖叔叔,我是小风,我能约您见个面吗?

      五分钟不到,对面就相当干脆地回了一条:“时间地点都由你定。”

      谷小风定了一家位于新天地的网红甜点店,第二天下午,这位国内龙头药企的大老板就忙中偷闲,笑吟吟地坐在了她的面前。

      年逾六十的廖企之风度翩翩,瞧着远比实际年龄年轻,高挺细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俨然一代儒商。面对一桌子花花绿绿的蛋糕、饼干,他笑着问谷小风:“常来这家店?”

      “闲时就跟朋友来坐坐。”谷小风耳膜一震,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醇厚如好年份的红酒。“就是我疏忽了,您应该不喜欢甜食。”

      “谁说的。”廖企之大方动起叉子,往嘴里送了小小一块蛋糕,细细品尝后又摇了摇头,“不过,这家店的可露丽太一般,我在法国有个酒庄,用那里的朗姆酒做蛋糕,比这个好吃得多。有机会一定做给你尝尝。”

      “你还会烤蛋糕?”大老板竟以庖厨为乐,谷小风摇头道,“我不信。”

      廖企之笑笑,又用小勺挖了一口绵软金黄的焦糖蛋,尝过后说:“这款香橙烤布蕾也不地道,烤制前一定要滤去表面浮沫,然后小心密封,放入冰箱静置4小时以上,这样布蕾才会更细腻。还有香橙,只能取表面那层橙色果皮,不能取到内层那些白色果络,不然口感就会微微发苦。”

      谷小风跟着廖企之尝了一口烤布蕾,果然微有苦味。她惊诧道:“我以前怎么就没吃出来呢,看来你还真是个行家啊。”

      “我要是不做药,一定会是个特别成功的面包师。”廖企之点一点头,见谷小风时不时东瞥瞥西看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又笑笑说,“不用那么拘谨,我跟你妈妈是老同学,你就把我当亲叔叔吧。”

      殊不知,就是“老同学”这三个字令谷小风拘谨。自打她懂事起,就没少听谷雨单方面痛骂老田,每骂必提离婚,每提离婚也必提起这个“老同学”,以至于谷小风自幼有个心理阴影:总觉得哪天这个叫廖企之的男人就会将她的妈妈拐走。廖企之的妻子去世得早,留下一儿一女,但两个子女都不争气,女儿廖君常以丑闻上热搜,儿子廖晖更是因为商业贿赂蹲了大牢。谷小风有时忍不住想,“初恋情结”可能是全天下男人的通病,一旦他日功成名就,就忘了家里那抹矜贵的蚊子血,倒念起寒酸白月光的好来了。

      “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打见面起,廖企之一直很松弛,松弛地说,松弛地笑,“你刚刚进门时我一晃眼,还以为见到了三十年前的她。”

      “我妈的朋友都这么说。”谷小风见过一张谷雨年轻时的黑白照,丹凤眼尖下巴,确实一看就是娘俩。

      “脾气也像。”廖企之微微一笑,戏谑道,“我听谷雨说,你怎么都不肯来我的公司。怎么?嫌盛域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是不是,”谷小风赶忙否认,“我妈跟我说的不是时候,我那时已经找到工作了。”

      “哪家公司?”廖企之问。

      “君冠医药。”

      “哪个部门?”

      “医学部。”

      “这家公司还是不错的。”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一亮,廖企之继续说,“虽然团队还很年轻,但管理模式先进,对人才也求之若渴,我有熟人在那边,如果有需要,可以替你打声招呼。”

      “不用,好歹我也工作七八年了,不是刚毕业的职场菜鸟。”谷小风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萝卜岗”,索性直接亮明来意,“我这次来,是想问您,盛域能不能多发一张offer?”

      “给谁?”廖企之问。

      “我大学同寝室的一个同学,叫温颀,能力很强,可因为我的一个过失,她被公司劝退了……”谷小风没全说实话。

      “怎么个强法?”廖企之的眼睛又是一亮,像是感兴趣。

      见有机会,谷小风赶紧补充,温颀毕业不过七年,已经做到诺斯瑞医药心血管线下两个集合产品的大区经理,能力不可谓不卓越,成绩不可谓不斐然。

      “你是……11年毕业的?”

      “嗯。”谷小风点点头。

      “11年,诺斯瑞的部门职级设定已经很严格了。”廖企之对药圈了如指掌,也点头说,“普通代表、高级代表、销售专员、资深销售专员再到地区经理、大区经理乃至大区总监,每升一级都必须全年100%达标,普药竞争激烈,还得连续两年达标才行,你这个同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这个位置,确实有能力。”

      “既然这样,盛域的销售部能给她一个机会吗?”谷小风趁热打铁。

      “集采就要来了,营销驱动型药企只会越来越没出路,盛域早两年就开始未雨绸缪,调整营销团队了。”廖企之低头啜饮一口咖啡,淡淡说,“而且盛域经历过一次很大的风浪,想必你也在新闻里看过,能在盛域最困难时期坚守下来的都是功臣,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无论集采带来多大的影响,盛域普药部的销售人员全部内部培训转岗,不裁任何一个人。”

      “我明白了,”听话听音,盛域显然已经没有额外的岗位留给外人了,谷小风虽然遗憾,却也佩服地说,“这个环境下还不裁员,怪不得别人都说您是‘侠商’呢。”

      没想到峰回路转,廖企之又啜一口咖啡,突然一笑:“可难得谷雨的女儿来请我帮忙,这个面子又怎么能不给呢?盛域的销售部虽然不打算招人,但上市前职位还有不少空缺,CRA就格外缺人,虽然辛苦些,但肯定比医药代表更有发展前景,让你那个同学直接来运营部报道吧。”

      “真的?”谷小风闻言大喜,同时又有些担心,“CRA是‘临床检查员’吧?我还有个大学同学就是君冠的CRA。从销售到运营,到底是跨了行了,她可以胜任吗?”

      “临床运营跟你们医学部一样,都是创新药研发的重要一环,从某种意义上说,上市前医学部和运营部,就是上市后市场部和销售部的关系,一个负责设计方案,一个负责一线落实,既要负责临床研究项目的质量与进度,又要建立维护专家网络,解决新药试验中的各种问题,确实不容易。”廖企之笑笑,“但你的同学医学专业出身,又有医药销售磨炼出的能力与经验,我相信她能够转型成功,也相信你的眼光不会错。”

      “那成,回去以后,我就把温颀的资料发给你。”谷小风担心温颀这性子不肯白白受人好意,便贴心地说,“先别告诉她是我介绍的,就让猎头直接给她打电话吧。”

      廖企之欣然点头。

      于是,又过两天,温颀在卖车现场接到了猎头的电话。

      保时捷月供一万六,能早一天卖出去就早了一桩心事,温颀找着卖车平台,联系了一个叫小丁的中介。小丁倒是能办事的,很快就帮她找到了一个同城的买家。

      这种卖车交易,买家卖家通常不见面,但由于贷款还未还清,温颀的保时捷理论上交易不了,所以小丁约定买家一起到平台的线下点,先验车,再由买方提前结清温颀的欠款,方便后续交易。

      买家是对小夫妻。男的瘦,竹竿一样,女的胖,一见面就咋咋呼呼,像只聒噪的老鸹。

      连日的暴雨已经停了,但还没出太阳,地面坑坑洼洼,全是泥水塘子。

      两方碰面之前,已由小丁牵线谈妥了价格,没想到瘦竹竿不讲信用,线上说得千好万好,一到现场就通通不认,开始恶意压价。

      “这车撞过的呀。”明明来前已经看过实车测评报告和照片,却装作刚刚晓得一样,瘦竹竿挑三拣四地说,“侬看看,这车门下的边框黄拉拉的,补漆的色差也太明显了。”

      这一压价,又是几万块。温颀当场翻脸要走,祝银川却劝她,来都来了,不妨再商量一下。

      做销售的一般都自来熟,小丁也在两边斡旋,对着温颀一口一个热络亲切的“阿姐”:“阿姐,早点交易,也少还一个月贷款,我再去沟通沟通,尽量让你们两方都满意。”

      温颀立在原地,牙关咯咯响。她想冲小丁发火,但细细一想,刚买不久的车就往外卖,显然是遇到了一时难以解决的困难,换下一个买主,未必不会像瘦竹竿一样趁火打劫。她不甘心到了极点,也只好认栽,正准备跟对方交易,包里的手机倒及时响了。

      手机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者自称是盛域医药的HR,经由猎头推荐、人事部评估,他们十分认可温颀的工作能力,邀她加入盛域的临床运营团队,年薪税前五十万。

      天上砸馅饼,温颀一时愣住,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了两遍:“真是找我的?”

      对方也笑着回答了两遍:“就是找你的。”

      温颀收了线,一抬下巴,扭头就对小丁说:“这车我不卖了。”

      这辆保时捷已经是全网最低价,这下换瘦竹竿的老婆急了,又忙说,愿意按原来说好的价格成交。

      “喏,”温颀不紧不慢地坐进自己的车里,用目光往女人斜后方指了指,“我看那辆车更适合你们。”

      平台的线下店外还停着一辆车,某日系品牌,像是追尾了前车,保险杠断裂、引擎盖凹折,就连油箱都破了,淌了一地哈喇子似的汽油。

      瘦竹竿跟他老婆都不高兴了:“侬讲啥呢?”

      温颀懒得继续废话,一脚油门到底,红色保时捷轰鸣着轧过一个水坑,溅了两人一身泥水。副驾驶座上的祝银川从后视镜里望去,见那对小夫妻原地跳脚不止,笑着摇了摇头:“得理也可以饶人么,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进一步多难,我凭什么退一步。’”温颀眼盯前路,面无表情,“戏里说的。”

      “好胜是好事,太好胜就未必了,”祝银川叹了口气,“你这性格会吃亏的,就像上次在普仁医院,明明可以解释清楚——”

      “我先天残缺,就是这个性格。”温颀显露出不耐烦,生硬地打断对方,“阿拉祝医生有涵养,有气度,如果不愿意舍身饲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舍身饲虎?”祝银川一时没听明白。

      “雌老虎不也是老虎么?”温颀扭脸瞥了祝银川一眼,刻意用一种嗲煞人的声音说,“你刚才不就这么想的?”

      祝银川真的笑了:“我说不过你,我不说了。”

      温颀摒不牢,终于也笑了:“知道说不过就好。”

      太阳出来了,恼人的梅天彻底过去了,天蓝得陈旧又温柔,像一块洗旧了的牛仔布。一切也都循着正轨前行了。温颀加速上路,再次默念一遍,天晴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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