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人类不会老去》老坛酸菜在杭城

1、假如我的父母不会老去

　　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我父母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的母亲二十五岁生下的我，又在我七岁那年生下了我弟弟。我看过她的相片，她是一个短发俏丽的女孩，鹅蛋脸，鼻梁挺挺，眉毛始终舒展着的，她有着一头微卷的秀发，身材高挑，在相框里笑得开心又得意。

　　我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很粗鲁，我很怕她。她喜欢笑，会笑得很大声，也喜欢生气，骂得中气十足，她打人总喜欢打后腿肉，下手又凶又狠，我抱着她的大腿哭着求饶，又说恨死她了长大后要打回来，她说你要是真有出息了你有本事你就来。

　　她砍价砍得很厉害，每次勒令我在菜市场门口守住车，转头自己就拎着塑料袋杀进去了，我看着街边的烤鸡摊子流口水，踢可乐瓶子踢到百无聊赖。

　　她蹬自行车蹬得又快又稳，我坐在后座上努力抓着她，路边的石子路很颠，颠着颠着我就长大了。

　　我上个月还见过她，她的脸有些皱巴了，眼袋拢拉着，皮肤暗黄，她小心翼翼地敲门问我到家吃什么，家里操心爷爷的丧事也没留菜，我说不用麻烦了我可以点外卖，她说哦哦这样也好。

　　女人过了四五十岁真的会老的特别快，我记得前几年她还不是这幅模样。

　　那时的她虽然皮肤也渐渐松弛了，但是会整天皱着个眉，她心里有生活的苦，那苦太满了，溢出来在脸上划拉成皱纹，她说家里的某个亲戚真不是个东西，是白眼狼，是势利眼。

　　她那时候还是冰箱里放了十天的苹果，局部看着有点烂了，剔除完了还是个好苹果，嘎嘣嘎嘣脆，现在她腐朽的厉害，咬下去口感都涩，对着新一代的苹果说话也没了气势。

　　于是我知道了，衰老会夺走人类的底气。

　　我还见到了我的父亲，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衬衫，扣子没扣好，动作间露出下垂的啤酒肚，和每一个邋遢的中老年男人一样。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会在每一个傍晚吃完饭，在母亲的怒骂中甩手跑路，骑上自行车跑到镇上去，去热闹的人群里玩。

　　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带我，让我留在家里，哄着我说爸爸回来就给你带羊肉串，他是个浪子，但是言而有信，羊肉串套着塑料袋藏在他的胸口，到家了还是温热的，我很高兴，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去。

　　他有时候也会被我磨得没有办法，我母亲生他的气就会找借口打我，我怕的厉害，哭着闹着要跟着他去，抓着他的自行车车轮子不放，他没有办法只得带上我这个拖油瓶。

　　他带我在街角的超市买了零食，还有我喜欢吃的上好佳虾条，我抱着一大袋好吃的跟着他，跟着他在人群里穿梭，我已经忘了当时是不是他抱着我走，亦或是我拉着他跑，但我记得他让我坐亭子里不要走开，自己潇洒转身投入了舞池。

　　我爸爸的交谊舞跳的很好，到了我年龄稍长看了些狗血电视剧，回忆起这个场景的时候甚至还怀疑那个阿姨是不是爸爸的小/三，应该不是，他们跳了一晚上，跳累了，阿姨换了个舞伴，爸爸就来找我带我回家了。

　　我的父亲是个不管家务的浪子，他俊俏，鲜活，爱玩，和我母亲经常吵架打架，他们闹起来的时候还会掀桌子，碗筷在地上摔得到处都是，我无助地哭着给我外婆打电话求救，那时候的电话还是座机，打电话前还要加个区号，我印象深刻。

　　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父母能离婚，为此我愿意当单亲家的小孩，至少再也不用哭着求他们不要再打了，但是他们每次都用命撕扯着说要离，却一次都没有离成过。

　　我外婆是爱我的，她爱她所有的后代，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她有次知道了教育我说你不应该这样想，她还举了个例子，村里的某某家父母吵着要离婚，他家的孩子说你们要是离婚了我就从这阳台上跳下去，然后他的父母就不离了。

　　我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还赞叹那家小孩真聪明，我没有说话，我只觉得绝望。

　　年轻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我爸是个打女人的人，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但是他现在也老了，老的沉默，我陆陆续续上了初中，高中，大学，他越来越寡言，像在父亲这个角色上有些难得的不知所措。

　　他在外面挣钱，回来的时候也不会和我交流，难得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故意开着玩笑引话题，那玩笑并不好笑，所以我俩最后都沉默着继续吃饭。

　　初三那年要升学，家长都要来，我父母很少管我，但是这次家长会很重要，于是我父亲回来了，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教室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学生家长，我和同学们就站在教室外看他们，他和我同桌的母亲坐在一起，我很容易从他的肢体语言上看出他的不自在。

　　上个月我爷爷的葬礼，我姑让我帮忙着挑花圈，我答应了，顶着六月的大太阳挑了一路，回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多讲究，我爸爸说我替你挑吧你可以坐车回去，我说好的谢谢你。

　　我没有特别留意，但那好像是我和我父亲今年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他还会问我借钱，到了第二年过年我给他发大红包他都不收了，前阵子我给他发了红包祝他父亲节快乐，他意外的收了，高兴地说句谢谢你宝贝，我没有再回复，他也不需要我的回复，故事发展到这里就可以了。

　　于是我又明白了，时光会夺走语言，夺走彼此的熟悉感。

　　我又想到了我自己，我曾从我的同学们那里了解到另一个我，一个张扬肆意的人，让我觉得很陌生，那时我带着口罩沉寂在人群里。

　　我心里清楚并不是每一个家庭都会是这样的，也有温温馨馨的相处，和和乐乐的结局，每个果都是埋下的因长出来的，我有时候看着这对折腾了大半辈子的老夫妻，看着自己脸上的冷漠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的厌恶彼此。

　　如果是因为我们隔着一代的时光，隔着无法逆流的思维和理解，那么假如他们不会老去，我们都是同龄的样子，那能不能再手牵手，再学会成为好朋友。

　　我母亲会是个漂亮爱笑的姑娘，我父亲会是个帅气爱玩的小伙子，我也是那个开心乐观的人，我们相谈甚欢，那时候我再写一篇快乐的文章留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