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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转歌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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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凌乱。
战后的沙场,充斥着马蹄声、呜咽声、哀号声,不绝于耳。
一位冷眉俊目的男子策马而立。
他注视着这亘古的荒原,漠然地观赏着万载不变的永恒,呼啸的风将凄厉的声响都埋在了沙下,天地间仿若只剩他一人。
直到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姿色并不出众,却像吸噬了天地之精华一般,如出水芙蕖,让人油然而生一种爱怜。
她低头抚琴,琴音轻颤,词听不真切,曲调若绵延的溪水,忽而波涛汹涌,忽而命垂一线,琴弦仿佛随时都可能断去,幽幽地唱着挽歌。
他看痴了。
只是一刹那,她便晕厥在地上,风拂起她的发丝,黄沙一点点吞噬着她的身体,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没有犹豫,跃下马来,径直走上前去,抱起她和她的琴,放在马上,挥鞭向远方飞驰而遁。
营帐中。
她感到融融的暖意,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的满面担忧。他冰冷的面容和孤傲的神情让她的心微微一颤。
看到她醒来,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你醒了吗?大夫说你受了风寒,还需要多多静养,暂时不能活动。”
她抿了抿唇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我是南国的国君,那天看到你昏倒了,就把你救了回来。你不是南国人吧,你叫什么名字?等你痊愈了,我帮你找到你的亲人,送你回家乡好吗?”
她摇着头:“我是北国人,我叫音。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会做很多杂活……”
南国和北国常年有战争,不少人因此而牺牲。他想,她的家人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不,你不要干杂活。你的琴艺这么好,不如就留下来为我弹琴吧。”他为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音——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呢!”
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他一怔,待再看时,却不见了。
她竟有些不忍心……
霜叶红于二月花。
不知不觉入了秋,她来这里已半载有余。她每日都在这里抚琴轻歌,那个男子也常常会来听琴。
如火如荼的枫叶红得慑人,夕阳映照下的云泛起橙晕,飒飒的风凉爽清怡。她在枫树下席地而坐,吻了吻琴弦,便开始拨弄:
“柳低春驻,月晓风清,鸳鸯双双鸣;
星稀日暮,脉脉含情,彼泪潸潸盈。”
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弹奏这一支曲子。
他的身影出现在树后,并不急着走近她,只是静静地听。这首曲子,他已听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那么好听。他不肯奏别的曲子,他也不强求,只要是她奏的,他都爱听。
她一曲弹毕,回头看了看他,柔声道:“过来坐吧。”
他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琴,问她:“你是天上的仙子,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会不会有一天,我醒来之后,就发现你离开了?”
她浅笑着摇头,薄唇轻启,呵气如兰:“我不是什么仙子,只是一个会弹琴的女子罢了。你若不想让我走,我就一直陪着你。”
他笑了,甜甜的笑着,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她的眼神瞬间黯然下来,被他尽收眼底。
他读不懂那样的眼神。
“音,这首曲子你一直弹着,想必是很喜欢了,你也教我弹吧。”
他担心,万一发生了什么,至少他还有这首曲子。
她依旧笑着,捉住他的手,按在弦上,轻压关节,琴便发出悦耳的颤声。
笑容渐渐渗了苦涩。
他欣赏着这从自己指尖发出的,不是欢快也不是悲凉,有些莫名其妙,却仿若天籁的音色,隐隐的,心在痛。
如汤沃雪。
不知为何,今年的冬仿佛是雪组成的,连绵不断的大雪从未间断。今天,更是比往常要猛烈得多。窗上满挂着冰凌,像一朵朵花儿调皮地开着。
他的笑容僵住了,因为,那几颗光秃秃的枫树下,空空荡荡。
或许是今天太冷了,她回去了吧?
他敲了敲虚掩的房门,无人应答。他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整齐得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床铺得很平,只是人琴俱无。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她走了,她走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就走了……
他冲进雪里,雪花覆上了他的发丝,他不伸手去拂,只是对着天空高喊着她的名字,就像只有这样能才将她唤回一般。
无垠的天空没有回音。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理政事。
每当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独自坐在窗前,看皎洁的月色缠绵在窗沿,缠绵在他身畔,就会一遍一遍地弹奏那支曲子。指尖不知何时渗出了殷红,他不在意,只是反复弹着,弹着。
抚琴独奏,无人共。
他将辛辣的酒灌入肠胃,舌尖和咽喉早已麻木,尝不到其中的苦涩。只有醉了,他才能模糊自己世界里时间的流逝,才能幻想她还在他的身边,还会对他微笑,还会为他弹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多日,北国大军攻入南国都城,南国灭亡。
他作为亡国之君来到北国宫殿的时候,心情却是如水般淡定,风都吹不出波澜。他没有一丝不安与害怕,在她离开的时刻,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他愿意面对死亡,不仅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更是因为没有了她,他就如同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直视着殿上北国的君主,面无表情道:“你杀了我。”
“不用急,杀你是肯定的,不过在你死之前,不想见一个人吗?”
“谁?”
一个身影款款而出。
绰绰的身姿,朴素的长裙,随意挽起的黑发,苍白的面容,以及那柄琴,无一不让他感怀。
他遏制住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
“这是我的妹妹,音。”
我的——妹妹?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咽喉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堵得说不出话来,苦笑道:“没错,我就是北国国君的妹妹。我弹的那首曲子,是位与我青梅竹马的男子所做。我本会弹许多曲子,可自从他战死疆场后,我便立志要为他报仇雪恨,从此只弹一首曲子。”
“我们那天的相遇也是策划好了的,目的就是让我潜入南国收集情报。没想到让你收留我那么容易,我在南国待了一年,知晓了你的一切,就回来把情报都给了哥哥。”
泪冲淡了红妆,她任由它们流到颈上、衣上,纤纤玉指勾起琴弦,低声吟道:
“依依笙起,乱世恩怨,何苦再缱绻;
哀哀风泣,今生无缘,来世再成欢。”
“可我却发现,我竟然爱上了你,比爱任何人都爱你。哥哥征讨南国,我想劝阻他,但我不能因你而不在乎国家的兴亡啊!”
“这首曲子,是我为你作的,今后,我只会弹这一首曲子。只是,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那些遗失在记忆里的,却又如雪泥鸿爪,浮上心头:
她楚楚的身影晕厥在地上……
她抿着唇对他微笑……
她在枫树下悠然抚琴……
她调皮地教他奏那首曲子……
最后却定格在那个被雪充斥的清晨,他的心破碎的那一刻。
今生无缘,来世再成欢。
来世再成欢……
再成欢……
人生若只如初见,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都不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来世,如果你是一朵彼岸花,我就化身为流淌你身畔的三途河,即使要永远沉沦于黑暗之中,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心甘情愿。
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来世的幸福,便是今生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