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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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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羽盯着对方瘦且偏黑的脸,半晌,嘴角一扯,露出个笑,“葛老板,这玩笑可开大了。我们来之前,钟老板明明白白地说双方都有合作的意向,否则我们兄弟俩也不至于拼死拼活跑这一趟。现在说不打算合作,这不合适吧。”
对方低低地笑了起来,末了还叹了口气,“啊……几年不打交道,童燊怎么越过越蠢了?他是太信任钟亦杰,还是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在我这里孤注一掷?”
葛译文将胳膊懒散地搭在椅背上,“想以前他可是宏帮的小太子爷,一桩脏事不沾身,也能叫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替死卖命。刘宏拿他当心肝儿疼,死了也保他荣华富贵,哪像我们这些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为求温饱过得战战兢兢,到头来连想回的地方都回不去。他不是自视清高吗,不是不屑于这些生意吗,怎么,也有被逼到这份上的时候,都要来求我了?”
“葛老板也说了,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就像我一个混街仔,没想到也能见到葛老板这样的大人物。”林泓羽亮了下腕上紧绑的粗绳,
“虽然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不过这大毒枭的大本营我也算是亲眼见到了,也不算亏。要么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童老板想跟葛老板你搭伙,也确实有道理。”
钟亦杰有了点儿兴味,“怎么说?”
“葛老板说自己摸爬滚打,我这小人物更是了。去了童老板那儿干活,才知道有钱人还能这么有钱法,我就想如果我是童老板,这日子得多快活?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再快活的日子要是得偷着过、提心吊胆地过,那就不叫快活日子。”
他微倾身,“他有钱,别人更有钱,抢地盘算个鸟?还要‘海陆空’全占了绝你后路。这是个骨头硬的都不能退。你说是吧,葛老板?”
葛译文回以冷笑,将刀尖狠狠笃进桌板,力道大得连上面切好的生肉都震掉到地上。
“逃命不是童燊的专长吗?别人死他不在乎,自己死到临头知道求神求佛了?说到底,他只是在乎自己一条高贵的命吧。”
他的脸在炭火映照中格外阴冷,可见得两人之间结下的旧怨不浅。虽然不可否认人人都惜命,但林泓羽并不太苟同童燊“只想自保”的观点,因为童燊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却选了更难的一条。
“葛老板,我不知道你和我们童老板之间结过什么梁子,但如果他只是想活下去,他大可不必费心思找你,躲去哪儿没快活日子过?他身边还有几十个马仔,总得管这些人的死活,与其躲一天两天,不如搏一搏,毕竟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为你们这些烂仔搏一搏?”葛译文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你果然不了解童燊的为人。”
他站起身,踱过来,“以童燊现在的处境,勾住钟亦杰可比拉拢我有用多了。刚好,我也欠钟亦杰一个人情,我就当顺水推舟还了这个人情。”他抚住林泓羽的肩膀躬下身,贴近他的脸侧,“你说,童燊是知道钟亦杰的心思,还是不知道呢?”
见他神色微微凝固,葛译文轻蔑地勾起嘴角,直起身来,“钟亦杰说你是他的新宠,看来他是纯属嫉妒。童燊这么舍得,恐怕你在他心里连梁子琛也不如。”
他慢条斯理地扶正腰带,走过去拔出那把匕首,抬脚踩在矮桌上,“很久没有心情这么好过了。给你个留遗言的机会,等下次跟童燊见面,我会替你转达的。”
炭火噼啪,林泓羽就那样坐在椅子里,无言地盯着他。
许久,他没头没脑地开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南边那个破营地是拉彭的人吧。”
葛译文眼珠微动。
“颂坦这么多方势力互相忌惮,平日肯定井水不犯河水,离得远远的。让我想想,我们从那里开过来有没有二十分钟?拉彭把势力扩张到葛老板的家门口,还放了一堆黑哨子看门狗,白天黑夜地盯葛老板的一举一动,这你都能忍?怪不得要养这么多雇佣兵,否则哪天一不小心,容易身首异处啊。”
葛译文脸色阴沉,嘴边的笑一直挂着,“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葛老板你的日子也不好过。”林泓羽道,“水少和尚多,葛老板这么大方,枪支弹药、车辆汽油,全都是烧钱的买卖,还有外面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吧?葛老板要是票子不到位,他们难说会继续卖命。现在我们童老板上赶着给你送钱,这双方各取所需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哼。真是忠心,这时候还为童燊张罗。”葛译文冷笑一声,指腹在刀尖摩挲,“就算我跟拉彭势不两立,可现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没必要为了童燊那货色无端挑起矛盾。如果最后还被他耍了,我岂不是闷吃两个哑巴亏?”
林泓羽笑了一声,“为了向葛老板表达诚意,我们愿意向你提供第一个消息。”他放缓语速,“拉彭已经在和兴会接触,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达成第一波合作。”
对方的神态明显一动。
“拉彭叫人在附近盯梢,就是怕你发现他的意图搞破坏,现在葛老板的盘子是比他大,可是颂坦生意不好做,大了也没用,还得花钱养。但是邹城可不同于颂坦,它们一旦合作,第一个完蛋的是童老板,第二个,就是葛老板。”
葛译文阴寂地审视林泓羽的表情,像个多疑的野兽。
但林泓羽毫不避讳他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种“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无所谓的笑。
这是个无法验证的消息。拉彭派人盯他,他自然也有人手盯着拉彭。颂坦的势力无法主动联络国内,只有国内的帮派发出合作意向,或者由中间人牵线搭桥。但是最近拉彭和官方往来密切,总是在“和平区”出没,他掌握的行踪难免有空白。
赌他的消息是假,这无疑是危险的。
外头又下起了大雨。竹楼顶上的蓬叶和雨水撞击出密集的白噪音,空气愈来愈湿,光线也被压得很暗。屋中央的炭火逐渐肆意,将肉块灼噬得干焦,发出淡淡的糊味。
但是那雨声似乎令葛译文隐生躁戾。他踩着皮靴走近来,嗓音没有一丝人味:“很好的消息。你的话已经够多了,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林泓羽脸部的肌肉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连着几声枪响。接着便一片嘈乱。
葛译文立刻止步。“怎么了?”他冷声问。
门口的人高声回道:“有人入侵!”
葛译文立刻长腿一跨,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椅子里的林泓羽都没听懂那两句英文,就望见外头雨下得瓢泼一般,这里林叶树木茂密,雨打树叶的动静几乎令人耳鸣,可在那之中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几声枪响不时传来。
他担心阿强安危,立刻跑到门边,正望见阿强绑在柱子那里淋得瑟瑟发抖,看守他的闲坐在边上的芭蕉树下看热闹。
——大门口那里有一拨人在叫嚷着什么,葛译文带着手下与他们相峙,剑拔弩张。
好像是……绑他们的那伙人?林泓羽十分讶异,他们竟然追到了葛译文的营地?
英文夹杂着柬埔寨语隐隐约约传来。葛译文在一帮雇佣兵的前头,抬着下巴,插着腰胯,狠戾而不可一世。对方拉彭不在,貌似是二当家的,气势明显处于下风,只敢踏进大门半米叫嚣。
林泓羽又眯起眼瞧那哨台,两边各一个,上头的人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闭着眼瞄准,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突兀地,两方激烈地动起了手。葛译文忽然掏出枪,直接朝对方二当家脑门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
像一声雷,划过营地上空。
林泓羽瞪起眼,就看见一股液体从那黑壮的男人的后脑飙出去,他整个人晃了晃,呆滞地倒下了。紧接着葛译文抬着下巴,将手枪的保险利落地重新拉开,又给了一枪。
枪声是下令。
两边哨台夹紧枪托,嬉笑着地扫射起来。
雨水哗啦啦地下,雷声隐隐,污水混合着血液渗进土浆,流进边上的泥沼。
阿强在雨中一边发抖一边低叫,头一偏,吐了几大口胃液胆汁。
林泓羽腿也软了。他想吐,可喉口像抽筋了,直反胃又卡在嗓子眼。雨把他淋得透湿,他却一点儿没感觉到,就看见葛译文抬手示意,枪声立刻停止,地上躺了一个不动的,几个有气无力翻滚的,余下的都抱头蹲成了鹌鹑。
葛译文抬脚踩在一个男人身上,枪口顶着对方脑袋,嘴唇一张一合。那男人满脸泥巴水,跪趴在地上直点头。
然后葛译文便抬头示意几个人把黑壮二当家的身体绑起来,吊在营地外的树上。
林泓羽瞪着红眼看那树上挂着的黑影子,好像能闻到冰冷的血味。雨水流过鼻梁,他好像真就闻到了腥气——葛译文上来台阶靠近他,脸上带着傲慢杀戮的寒气。
他被揪住衣领拖进屋扔到地上。“畜生!”林泓羽咬牙切齿地冲起来,却被葛译文一脚踩在胸口。
对方眼中熠着不正常的快意:“用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怕拉彭吗?”
——
“喂。”
钟亦杰走出来,声线不太愉悦,“怎么这个时候找我?”
“这个时候怎么了?打扰你贴冷屁股了?”电话里的声音不掩嘲讽。
钟亦杰看了眼身后的玻璃餐厅,傍晚下亮着暖色的灯光,童燊正倚在沙发边听小提琴演奏。
他皱起眉头,不太耐烦,“有话就说,我很忙。”
“拉彭和兴会合作的事,你没告诉我,你总不会说你都没收到消息吧?”
“拉彭和谁合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哼……你的心上人有你护着,死不了,我可就完蛋了。钟董,卸磨杀驴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我疯起来会干什么你清楚得很。”
钟亦杰看了眼手机屏幕,面上难掩嫌厌之色,冷声道:“我只要求碍眼的东西消失,其它的我不管。只要别惹恼了他,你爱怎么疯怎么疯。”
那头低低地笑了几声,“放心,只要我吃得饱,就不动你的心头肉。”
钟亦杰眼神冷冷,挂了电话。转身进了餐厅。
“是不是颂坦有消息了?”童燊敏觉地朝这边侧头。
“不是。”钟亦杰随手丢下手机,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搭住他的沙发背,“一点生意上的事。”
闻言,童燊放下杯子,“不早了,我该告辞了。”钟亦杰一愣,立刻拦着,“阿燊,还没用晚餐呢……是不是曲子不喜欢?我叫人换!”
“钟大董事,我还有一堆头疼事要处理,没有那么多闲暇和你听音乐会。”童燊招来梁子琛给他穿外套,“改日再约吧。”
“阿燊!”钟亦杰急了,用眼神逼退梁子琛,“是不是兴会的事?你放心,我会帮忙的!”
童燊明显没往心里去,“感谢钟董一天的招待,再约。”
“哎……”钟亦杰强留不住,跟在后头劝了又劝,童燊还是坐上了车。
“明天我电话你!”
童燊点点头。
钟亦杰看着他的脸也是没有半点脾气,退了一步目送汽车离开,独自站在那儿插着口袋沉沉地叹了口气。
“阿琛,想办法联系佐伊。”车一开出去,童燊便开口道,“不能再等……钟亦杰不会叫他们活着回来。”
梁子琛眼神深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