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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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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端着餐盘,轻轻敲了下门。
里头有几声咳嗽,“进来。”
屋里头暗得很,窗户只开了道缝,窗帘又掩着,以至于气味不大好闻。陈之友半躺在床头,阖着眼。
“陈管家,吃饭了。”
闻声,老头抬了抬眼皮,“童先生用过饭了?”
“没呢。”保姆利索地搬出小桌,一样一样地摆好菜饭,“他说没有胃口,歇歇再吃。”
老头立刻睁大眼,费劲地支起身来,“放屁!到了吃饭的点儿什么没胃口?我不过在床上养养,你们就把活儿干成这样……”
说着,又使劲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一样。
保姆又怕他又担心他,小心道:“……顶多晚个半个小时,有什么要紧的……”
老头咳得脸发紫,一挥手,直接把餐桌给打翻在地。叮铃咣啷的碎裂声吓得保姆一哆嗦。
“在我手里,就没有……咳!咳咳!就没有叫他有一丁点儿差错的时候!咳咳、咳……”
“是,是……”保姆惶恐地弯腰收拾地上的狼藉,外头正好传来说话声。
是阿琛他们回来了。
老头也听见了,揪着被子命令道:“叫他们进来!”
“哎……”
阿琛和林泓羽搭伴进了大门,准备往二楼去。保姆从陈之友房里走出来,轻唤道:“阿琛哪,你们进来下。”
“唔?”阿琛回过头,看她面有难色,便和林泓羽对视一眼,过去了。
林泓羽一进门便被那股沉闷的味道熏得皱了下眉,这味道令他想起了旧筒子楼里那户独居的老太太。
屋里没开空调,陈之友却还盖着被子,身子僵硬,不过眼睛还是像之前那样,老鹰似的盯人。只是气色差了不少,泛着暗沉,整个人都有点僵黄色。
“陈管家。”阿琛带着林泓羽躬了下身。
“这么早回来了?事儿都干了?”
“今天我们去的永胜堂,办完了事儿,回来报童先生。”
“永胜堂?”老头瞪起眼,“谁叫你们去的?去干什么?怎么没人来和我报一声?”
阿琛眉头微动,答:“是童先生的吩咐。”
“童先生的吩咐,童先生什么时候亲自管这些事啦?我就病在床上,一个个的都当我死了是不是?!”
阿琛抿着嘴,没说话。
老头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去干了什么,准没好事吧?”
林泓羽瞥了眼,老头僵黄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令人怀疑再气他会不会直接就倒过去了。
但梁子琛好像并没有考虑老头能不能承受得住,开口答:“童先生吩咐,破财免灾,永胜堂毕竟有自家兄弟在,让他十间铺子,算是不昧良心。”
老头眼珠几乎瞪出眶,“你……你再说一遍?”
“童先生说,让他十间铺子……”
“混账!混账!”陈之友差点惊坐起,疯了一般捶床,“他是要气死我!他、他发疯,你们不知道拦,你们也疯啦!?谁的主意?我不同意!”
一旁的保姆吓得躲了出去。
阿琛没作声,两人只看着老头暴怒。
老头挣扎着爬起来,“我要见他去,店不能送……不能送!”
他迟钝地望见林泓羽手里拿着的合同副本,一把夺过来翻看,脸色愈加难看,最后直接摔在地上,“他翅膀硬啦!翅膀硬啦!”
说着,就要去二楼算账,可忽然脑袋一晃,整个人跌在地上。
“哎!”林泓羽眼疾手快,弯身扶住。老头攥住他衣裳,力气大得很,嘴巴中风了一般合不拢,只哆哆嗦嗦地质问:“是不是你……你捣的鬼!”
林泓羽莫名其妙,那把苍瘦的手竟轻易扯不下来,“陈管家,你放开我啊!琛哥,他这是怎么的了…..”
一旁的阿琛也不搭把手,反而冷淡地丢了一句:“我去叫医生。”
“哎,琛哥!”林泓羽慌忙叫他,衣领又被老头拽死。
这感觉令他作呕。老头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口中更是,与初次见面时得体绅士的打扮迥然不同。而且此刻眼神有怒意也有阴冷的针对,看着叫人不舒服,更何况……更何况老头是宏帮当年的掌舵人之一,江源的死,说不定就与他有关。
“你不是普通人,你来别有居心,是不是……”老头嘴角歪斜。
林泓羽拽着他的手,没说话。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他动手,几乎不费力气就能置对方于死地,总比让这恶贯满盈的老头自然病死了好。
也许是他眼睛里控制不住的戾气令老头警觉,陈之友讶异地挣了挣,“你到底是谁?”
林泓羽在纠结挣扎之间徘徊。
突然,保姆跑来门口,小心翼翼地躬着腰喊:“阿泓啊,童先生让你上去,他等着你用午餐呢。”
这一声好像把他从一种说不出的虚空中拉回来。林泓羽一下子松了手,老头却一把攥住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只是都被胸肺的病痛逼得卡死在嗓子眼里,只涨得脖粗脸紫。
“唉哟,怎么摔了!”保姆一拍大腿,忙跑进来帮着把人拉起来,“没事吧,陈管家?”
林泓羽站起身,老头还在瞪着眼盯他。
“阿泓啊,你先上去,别叫童先生等急了!”保姆说。
闻言,老头更急了,抖着手叫唤:“不准去!不准去!”仿佛每说一句童先生在等他,老头都要气得更甚一分。
林泓羽转身走了。
——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半个多月。
林泓羽每天一大早陪童燊吃完早饭,马不停蹄跟着阿琛他们下山。童燊名下的铺子之多,简直令林泓羽大开眼界,不仅平兰山下这一片,远些的还有市里的商场、酒吧。但市里的他似乎不太管,重心更在平兰山这边。
“不是越靠近市中心越肥。”阿琛开着车,带他从市里转一圈回来,又回到了千禧街。“比起苏海,平兰山这片惦记的人更多。”
这么一说林泓羽发现确实不错。
苏海是个很大的地儿,在其中,邹城则是小而不起眼的存在。并且外地人多,人员混杂,又是临边临海,常常被人遗忘。可它却总是有一种奇特的繁荣。
就比如此刻的千禧街。街道相较于市里窄小得多,可车流来往、人头攒涌,一点不亚于市中心。再看那些店面,不管是吃食店,还是小商超,就没有哪家是闲得嗑瓜子儿的。
“是不是因为有码头,有车站?”
“当然有关系。天时地利,这里才是需要我们留意的地方。”
梁子琛下了车,带他进了家小脸面的铺子吃午饭。
“阿琛啊!”老板正在简易玻璃挡起来的小厨房炒菜,伴着轰轰的灶火声高着嗓子喊:“老三样?”
阿琛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坐下。林泓羽左右看看,这小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墙面积攒的污垢和桌面的油烟,基本可以判断食物味道相当不错。
“我出去抽根烟。”
林泓羽抬起头,阿琛插着裤口袋晃荡出去,往右一拐。
他百无聊赖地站起身,从冰柜里抽了两瓶啤酒。
“喂,小兄弟!”老板探出脑袋冲他道,“你能不能吃辣?”
“能吃。”
老板又缩回去。
看得出来,阿琛跟这儿的每家店都很熟。他开了瓶酒灌了几口,走到“厨房”边看他炒菜。
“琛哥常来你家啊?”
老板很自信地答:“一年365天,至少一半儿在我这儿吃。”
说着,胳膊一甩,喷香火辣的炒牛柳就勾进了碟子。
林泓羽咂咂嘴,还真有点儿馋了。老板很得意,“看着还成?”
为了掩饰自己,林泓羽立马喝了口酒,“可以可以。”他扭头走到门口,随意地张望,结果竟望见阿琛和一个女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是那家诊所。
女人是上回那个医生,这会儿没穿白大褂,好像刚洗了头,歪着脖子一边梳湿头发一边晒太阳。穿了短袖短裤,身材相当惹眼。不过不难看出她心情一般,对阿琛的嬉皮笑脸懒得做任何反应。
林泓羽笑笑,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梁子琛从口袋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可狗腿地捧上去,似乎是在哄她。不过人家并不领情,搬起那盆洗头水就朝他身上浇。
阿琛赶紧跳开,口中还“哎唷哎唷”地叫,人家已经一甩头,关门进去了。
林泓羽看得乐不可支。
梁子琛碰了冷钉子,只好搓搓短毛寸脑袋,讪讪地回来了。
“琛哥,演西门庆呢?”
梁子琛没好气,“你懂个屁!”
俩人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一口气喝了半瓶酒,没头没尾地道:“女人在乎你才骂你,你懂个屁。”
林泓羽眨眨眼,明白过来他是接着吃饭前那句话说呢。
他拿起酒瓶跟他的碰了下,“嗯,我也觉得。”
不过扫街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这么悠闲。他们一帮子人常常兵分两路,一半去市里,一半在千禧街。要过问前一日的流水,巡南门市场,一点一滴都不漏。在和每一个铺子的对话里,他们可以掌握平兰山人员的动态,附近哪个生人出现了,是谁家的什么人,干了什么,他们全都可以知悉。
包括那十家店面给了永胜堂之后,永胜堂都什么动静。
“糟蹋呀。”一个粮油店老板附在阿琛耳朵边细碎说了半晌,才满脸惋惜地拍拍手,“我们大家伙现在都不去了。”
林泓羽竖着耳朵也没听清那老板到底说了什么。
阿琛只道:“那已经是永胜堂的地盘,我们管不着了。”
老板摇摇头,“这真是童先生最错误的决定。”说罢拿着抹布擦柜台,口中叹道:“只怕会引火烧身咯。”
两人走出来,林泓羽问:“琛哥,他什么意思?”
“不用管他。”
阿琛话音刚落,对面便走来一小帮人。
是蛇仔。
他似乎刚吃完饭,嘴里叼着根牙签儿,没个正形,眉毛一扬,便现出额上层层的抬头纹,“哟,这不是铁头琛吗。哥几个也来吃饭?走着,去我店里坐坐?地方你们熟,拐几个弯儿就到了。”
林泓羽二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拱手让出去的店面。
梁子琛睨着他,“我们还有事,让开。”
蛇仔跟身后的手下讥侃:“哟,心情不好,估计是看见店给我们之后生意好了这么多,酸的!”
林泓羽真是不耐烦得很,“我说你闲出屁了吧?好狗不挡道,是不是脖子上缺根牵狗绳啊你?”
对方的人立刻作势要冲上来。
蛇仔恶狠狠地拦住,暗暗扫了眼四周,梁子琛的人就分散在各个店里,真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
“别这么大火气,现在都是合作伙伴了,见面打个招呼。”蛇仔歪头吐了牙签,冷冷盯着林泓羽,退后几步,才带着人走了。
“狗仗人势。”林泓羽嫌恶地骂道。
一旁的梁子琛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难道姚泉不在……?”
“什么?”
“……没什么。”阿琛回过神,催道:“先做事,别赶天黑。”
不赶天黑,主要原因是陈之友病倒了,家里管事儿的没了,只留童燊一个人在家,没人放心。“太子爷”平时都叫陈之友伺候一天三餐,后来交给了林泓羽,可林泓羽又多了下山扫街的活儿,于是梁子琛便说无论如何这晚餐你得陪。
于是林泓羽便从无所事事突然变得特别忙。忙着当混街仔,还得忙着陪吃陪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