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公主遇见穿越妈》成瑜

1、楔子

　　天圣六年九月十一子时一刻，宫禁尚寂，这日官家于福宁殿批了一夜札子，才寝未多时，殿外有人报禀：延春阁文才人将娩。
　　却说这文才人，止怀胎七月余，数度下红，此番生产不可谓不凶险，且文才人此胎，乃官家头生的孩儿，若平安产育，官家于朝中便有余地，能与刘太后周旋亲政之事……
　　如此想着，官家心潮不免澎湃，辗转难寝，彼时徐尚仪正伺候在侧，于是隔着帘子轻声劝谏道：
　　“娘子生产不在一时，官家明儿还得听晏相公讲课，若精神不足，恐大娘娘将罪于奴下。”
　　止听得“大娘娘”三字，一盆冷水似的便泼在了官家心上，心头滋滋冒着些气，只盯着帐子上的蟠龙纹饰，气粗粗地喘着，沉默着不说话，韩尚仪微微一松气，让人捧了香炉上来，焚了一炉安神香……
　　此时延春阁内，内外灯火通明，文娘子躺在榻上，已一口气没了半口，医官、稳婆均于产房之内，文娘子此胎产得平顺，一个时辰有余便已能摸准孩儿卤门，然文娘子此刻已浑然脱力去，昏厥两度，由是禀告了两宫，开库取参用之，及至天明，才娩下个微微青紫的女孩儿来，文娘子才娩，便血山崩却一般，下淌不止，医官以药吊命，整日昏睡，公主于隔间由乳保、养娘看顾，气息若微，哭声若猫泣一般，眼瞧着也是养不活。宫禁才开，小娘娘与仁寿郡君苗娘子便临了延春，二人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文娘子母女便去了，小娘娘触景生情，而苗娘子年纪轻，由是落下了两行眼泪。至此，郭皇后方姗姗来迟，她身后跟着杨、尚二位美人。才一进门便撞见了，郭皇后不免讪讪，而大娘娘只是瞥了一眼她，便去了。杨、尚二人素与郭皇后不睦，自然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只跟着苗娘子落了两行眼泪，郭皇后见景冷笑：
　　“滴两滴猫尿，谁看呢？”
　　几人沉默，而这话后不免又入两宫耳中，小娘娘不免心生不悦——此后话又不提也。
　　且说文娘子产女之事传入朝中，朝官纷纷恭贺，不免又提亲政之事，官家才想应答，大娘娘却不置一词，大娘娘一派亦不予置否，于是亲政之事愈说愈烈。朝会才散，官家拔脚便想往延春阁中看望文娘子母女。
　　“官家留步。”
　　大娘娘身侧的刘尚宫拦住了官家，年过四旬的刘尚宫曾协小娘娘同育官家于禁中，官家于她自然尊重颇多，刘尚宫前来行礼，官家忙令人扶起，刘尚宫起了身，方微笑道：
　　“今日官家大喜，大娘娘便让晏相公先辍了今早的课，这会子大娘娘在宝慈殿候着您。”
　　官家稍稍正色：
　　“大娘娘颇多费心，儿这便前去。”遂改驾宝慈殿。
　　官家进殿时，苗娘子却也在，候在门外替官家打帘子，官家贴着苗娘子的肩低声问道：
　　“大娘娘如何？”
　　苗娘子引着官家进去，只也轻声答道：
　　“大娘娘近日来头疾发作，朝后有几分头疼，才服了药。”
　　官家闻言，不免挂心，亦生出几分悔恨来，待进了内间闻见满室药气，又见大娘娘面色微黄，眉头蹙起，颇有几分憔悴在，不由近前几步，请安后愧疚垂首：
　　“娘娘病，儿心甚忧。”
　　贵妃榻上，大娘娘微微睁目，却是伸手招了招福于屏风前的苗娘子：
　　“如露，上前来给老身摁一摁头。”
　　苗娘子垂眸起身，几步至了大娘娘身侧，跪坐于脚踏之上，替大娘娘轻轻揉起了额角，大娘娘这才又合上眼，轻声道：
　　“官家的母亲原不在禁中，何以为忧？”
　　官家骤然生了冷汗，答道：
　　“大娘娘抚儿以礼，小娘娘育儿以情，恩情儿不敢忘也。”
　　大娘娘笑：
　　“官家如今为人父，倒颇能体恤了。老身止想起你爹爹有你时，也是这般情状。”
　　官家仍欲应答，大娘娘却睁开眼，清清淡淡地打量了他一回，眼里的光亮得迫人，官家心里头颇生出些千奇百怪的滋味，却还是点头避让开了。
　　“官家虽为人父，行事仍需稳重，早间不先赴阁之过，可不许再犯。”
　　大娘娘训诫过了，便让苗娘子送了官家出去。官家一路默默，苗娘子也默默跟在后头，官家心里有气，脚程便快许多，苗娘子娇弱，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待转至一处僻静小亭，苗娘子方轻喘着气唤道：
　　“六哥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苗娘子与官家自幼的情份，那一句六哥，真胶住了官家的步子，官家转过身来，只见苗娘子鬓发微乱，两颊粉红，口中连着微微喘气，心里大感内疚，只他仍同大娘娘置气，因而也不曾有好脸色，只是转过身背着手，道：
　　“你还跟着做什么？”
　　苗娘子怎不知官家脾气？她微微一笑，凑近几步，伸出手牵了牵官家的袖子，仰着脖颈，一双猫儿眼似的圆溜溜眼瞳里倒映着官家的模样：
　　“六哥这样大的脾气，若我不跟上来，岂不是教人误会了？”
　　官家低着头看着苗娘子白净柔婉的笑面，不觉语塞，他甩开苗娘子的手，背过身去道：
　　“教人知道才好呢！”
　　苗娘子不禁噗嗤一笑，又挨上去：
　　“六哥这是气话呢！哎哟哎哟，往后我可得说给咱们小丫头听，教她知道她爹爹是个气性这样大的。”
　　才听见小丫头几字，官家不觉舒展了眉目，亦想起延春阁母女两个，忙转过身问道：
　　“你早间去瞧过了没有，像不像我呢？”
　　苗娘子心中暗叹，面上却仍笑道：
　　“我与我爹倒生得像。听说女儿都肖父的。”
　　官家前头的气不知抛去了哪里，二人一道慢慢遛去延春阁的路上，官家笑呵呵地询问许多，苗娘子耐心地一一答了，待进了延春阁，满院满屋的药气扑得官家满鼻满身，官家这才想到，文娘子此时是挣命一般捱着，而小丫头，则是七月早产，身子骨孱弱不堪。院子里乌哑哑跪了人，官家也不曾多为难，只是问了问文才人母女，又问了何人来看望，待知郭皇后之语，心中积火：
　　“无情无德，何堪为朕之发妻？”
　　苗娘子等不敢言。
　　官家进了房中，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文才人母女，两人俱睡着，官家的目光在襁褓间流连不舍，才出了殿，便赐下了乳名：永儿，而大名亦酝酿在心。官家摆驾回福宁殿后，夜里召幸了苗娘子。
　　而官家今日言行，自有起居官录于起居注中，奉于大娘娘，大娘娘闻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