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36、三十六 夜

　　手上一紧，她闪烁着大眼问，“叶玉，方才…方才你们是在…在做什么。”我拉下已经空落落的眼神，看着不知哪片落下的叶子，说着，“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小井就不用担心了。”

　　她低着头，很委屈很委屈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叶玉长的好看，武功又高，又有名声，像我这么平凡的女子怎么配的上你呢。”说完，眼角眉梢就是梨花带雨的，“昨天那些公主老是围着你转，我好气，真的好气，生气为何我没有出生在王公贵族之家，比不上她们。”

　　我静静看着她，不时替她抹抹脸，她继续边哭边说，“但…但我想过了，要努力变的更好，打倒那些公主们，可…可是…”小井不知怎么一下哭地凶猛了，“如…如果是百里公子的话，我就完全没法比了…”

　　一下慌了手脚，我赶忙道，“笨丫头，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去喜欢一个男子。”
　　“可是…”她忽然不哭了，歪过头睁大眼，“对啊，百里公子是男子……是男子啊！”

　　若不是小井提起，我还真快忘了，不光诗月这个阻碍，原来我们有的一直是世间难以容忍的感情。
　　百里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现在才想到呢？

　　如果是在现代，恐怕我早放弃这段爱了吧，不要说放弃，可能第一个鄙视的人就是我。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比不上月，我是个世俗的人，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和男人的尊严。
　　如今，为何所有的人事物都逼着我离开你？
　　也许，我的戏份就到这里了罢，你的主角，原来真的不是我。

　　我回头看看空荡荡的长廊，什么都没有。

　　可是似乎仍然能看到一袭淡粉衣衫就在我的对面不远，只是他的一个微笑，就能换我所有的动容。
　　我半弯着腰，轻轻抱过微微发抖甚至流露出害怕眼神的小井，用最温柔的声音对面前如花般的女子说，“除了你，我不会爱其他女人。”

　　“叶玉？”
　　“恩，相信我吗。”
　　纤细的身躯不停不停地颤抖，她终于点点头，“小井也是，我最喜欢叶玉了！喜欢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花季少女的心思还真是单纯，被她逗笑了，我推推她的小脑袋，笑着说，“小井好不害臊啊。”
　　“去。”她鼓起腮帮子，小手叉腰，“叶玉就喜欢欺负我！”

　　小时候妈妈说，你要好好学习，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然后找份好工作，干出一番大事业，再找个漂亮的老婆，生个聪明的娃，然后供娃读书，教育他好好学习，上重点高中大学…如此循环往复。

　　而现在，我完美的人生就快要在古代实现了，可为什么心会隐隐作痛呢？
　　笔直躺在冰凉的床上，双眼望着金雕玉砌的柱子。

　　百里妖现在应该很好吧，被侍女们簇拥着，身边还有仙草，蓝田，水曜他们陪着，担心着。
　　唉，不知他的伤怎么样了，想起上次的事情我就心有余悸。
　　从来没看过他那么虚弱的样子，眼眸鲜红，脸色惨白。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

　　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亮着桔色灯火的殿堂面前。
　　淡淡的夜里，飞过零星的几只萤火虫，衬着繁星掠过。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我猛一转身，自己吓了一跳，也把仙草吓了一跳。
　　她大呼一口气，顺顺胸脯，随即笑了，“我说呢，怎么大半夜的还有大姑娘在殿门口等公子呢。”
　　“仙草姐姐你要折煞我么，叶玉哪比得上水灵灵的公主们。”
　　她瞪我一眼，“给你好话就上脸了还，”说完，偷偷捂着嘴道，“公子今天应付了不少贵族公主，正在偏殿歇息呢。”
　　难道是那天我喝醉了，无意识中替他钓了好多美眉？

　　她推我一把，“去吧，他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我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仙草知道是我惹了他，怕是不敢怂恿我了。
　　“仙草，你可别说我今天来过了啊。”

　　“话多，知道了。”仙草绿色的衣服衬着俏丽的脸蛋，很是好看。

　　偏殿前仍是大的如迷宫般的花园，刚到拱门前就看到园中很多人影举着大大小小的灯笼乱窜，忽然左边一人猛的撞了我一下，灯笼掉了，“你谁啊，别站这挡路啊，没看见大家伙都忙着呢吗。”
　　说完，直接把我推到了殿门口。

　　只见大夫们一个个背着药箱摇着头排队走出来，“唉，回天乏术，回天乏术啊！”
　　“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在是没经验啊，恕老夫无能了。”
　　“哟，李大夫你也来拉，看来这病真是很棘手了。”
　　“唉，是啊，这么鲜活的生命就……唉！”
　　“这么说来，连你也没法子？”
　　那位李大夫摇摇头，“可惜了，生得如此美丽。”

　　我心里一凉，随便拖住一个侍女，“这里住的是百里妖不？”
　　她点头，莫名其妙，“是啊。”
　　“为何这么多大夫都说没救？”我一把扯住她。
　　“昨夜回来不知为何，浑身颤抖，似乎是去哪受了惊吓，正躺着，现在连气息都很微弱了。”侍女一脸怜惜。
　　奄奄一息？
　　我猛地靠向一边的柱子，回想昨日说过的话，我说两个男子在一起很恶心，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真的相信了？
　　不不不，我摇摇头，他信了才好啊。
　　可是…唉！

　　柳叶玉，你真是千错万错。

　　“公孙公子！你来的正好，来，在里面…”

　　公孙行行色匆匆地一步跨了进去，不一会，就听他厉声道，“昨日谁照顾的？怎么不知道关窗吗，受凉会加重病情的。”
　　“云英，昨天让他出去了吗，都去哪了？”
　　“回公孙大人，只是去了池塘边转了一圈啊。”

　　本就捏紧的指尖掐入手心，我死扒着门槛，经过的人匆忙，都没怎么注意我。
　　直到看到那个叫云英的侍女端着满满一盆血出来……

　　差点没站稳，脑中轰轰雷响，百里妖一定出事了…

　　我拼了命拨开重重侍女，吓得她们摔了蜡烛和瓷器，窜到里屋，就剩公孙行和百里妖的两名贴身侍女，他们都瞪大眼瞧我，公孙行更是掉了手里的针，“柳…叶玉？”
　　我大喘粗气，慌慌地开口，声音抖得不像样，“妖呢。”
　　他们都是一副没反映过来的样子。
　　我看着最里面的床，冲过去，入目就是殷红的血，我怔怔立在床前，伸手拉开床单…

　　然后，什么也没看到。

　　身后阴恻恻地传来人声，“你是在找它么？”公孙行小心翼翼试探着。

　　他指指窗台上一只呜咽的白狐，血迹拖了一地。我急疯了，“不是不是的，我来找妖的，是我，我昨天说了很过分的话，他才会……”话到一半，我猛看向那只白狐，再看看血，再瞅瞅公孙行，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嗯？红色的血？
　　我指指那只瘫软了的白狐，“它快死了吗？”
　　侍女纷纷点头。

　　“…………”窗台外的夜风呼啦啦地吹，明月照着白狐，它看起来惨兮兮的，睁眼朝我可怜巴巴地呜咽几声。

　　才知道闹了多大笑话，一时下不来台，尤其是公孙行，笑地更微妙了，束起的白玉冠公子脸完全不符合他。

　　“要是百里妖在这，它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比起人，”公孙行指指白狐，“这样的千年妖物百里妖更有办法。”

　　后退一步，一步，再一步，对，很好，趁他们注意力都在白狐身上，快点逃了！

　　我蹑手蹑脚地侧过身，擦过柱子，刚才在想怎么来来往往的侍女不见了，一转身，就定住了。

　　连姿势都不敢改变，就那么偷偷地站着。

　　暖暖的长发倾洒着如月光般的星辰，百里妖身着花色繁杂的长衫，呆呆地看着我，眼眶都扯大了。
　　一扫之前的清艳高傲，今夜的他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有光芒的气息。就连冷红的眼眸也灼热了起来。
　　我愣了，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也愣，说，“我看见你了，所以我跟着你…进来了…”

　　完蛋了，就是说我刚狼狈的样子被看到了？呜呜…我的英勇男子汉大丈夫形象啊！

　　我拉下脸，阴沉阴沉，“怎么不告诉我。”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又来此。”

　　我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来这是为了多补你一刀了罢。”
　　我真他妈是混蛋啊！这么狠心的话也出的了口！但是…我说了…那叫一个后悔啊。
　　找借口也可以找个委婉的嘛，唉！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不淡定地蹭蹭柱子，他慢慢走了过来，“因为被男子抱了觉得恶心所以来报复我了？”
　　我厚脸皮地点点头。
　　比星辰月华还美的容颜渐渐清晰，我的头脑又开始不清楚了。

　　“照你这么说，我更吃亏，要补一刀的是我吧。”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再靠近，夜风一阵一阵的，长衫起起落落，隐约能看到白皙的胸口。
　　不行了，我要喷鼻血了。
　　柳叶玉，要撑住要装的住！

　　“还是说，”鲜红的眼移到我脸上，直直盯着我的，只觉得眼中只能容下这样的色彩了。他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眼底有笑意，不知怎么，我也不由自主地想笑，只好偏过眼不看他，我装作无奈地笑笑，“你想多了。”
　　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了，声音温润地说，“玉。”
　　要命，我的小心肝随之一颤。
　　他继续说着，眼神里有着我不想看到的神采，“雪烟，也是我。”

　　“…………………”
　　“我知道你在生我气，装成雪烟来接近你也不过是担心你罢了。”
　　“恩。”
　　“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他垂下眼睑，月光下，睫毛投射了深深一层阴影，“我也是会害怕的。”

　　百里妖，不要对我这么好了，都不像你了。
　　你越温柔我越害怕，如果你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欠我，那我坚决不要。

　　我自吸一口凉气，“不是的，我没有气你。只是，我不想负了别人。”

　　“彭井么。”鲜红的眼神立即淡了下来。

　　我点头。

　　百里妖笑了起来，随即渐渐收敛起来，眼神阴狠，“她算是什么？新欢，消遣，还是你带在身边的玩物？”

　　“一个月后，我会娶她。”

　　他轻咬唇角，“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我可以改，只要你讨厌的，我都可以不要。”

　　我打断他，“一个月后，我会娶她。”笔直看着面前人有些单薄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原来伤害他，我的心也会痛的，“现在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玉门门主要和武林盟主的女儿成亲了，如若我此时反悔，彭井这辈子可能就完了。女子的名誉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在意她的。”

　　“看来你也都知道，我本就是个薄情之人。对她，对你，都是。”

　　“她的名誉重要，那我呢，”百里妖淡淡看着我，眼里流转着光，“之前你几次为了别人来杀我，这些我都不计较了，而如今，我死了又活，好不容易拼成这烂身子，你却告诉我，你要成亲？”
　　“那我如此这般挣扎，又是为了什么。你为了不辜负她，那我呢，你就不怕负我么。”妖上前抱着我，手臂都圈了起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乞求，“玉，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露出一截的手臂上，破碎的裂痕透出妖异的荧光。

　　很想紧紧地回抱，可是我不配。天下只有一人能够爱你，那便是诗月。
　　如果他和我同时出现，你会选哪个呢。

　　我贪婪地吸着妖身上清新的香味。

　　“怎么不推开我？你不是厌恶和男子接触么。”他看着我，“你是喜欢我的。”
　　“不要管什么彭井了，我带你回去，小曲还被关在笼子里…”

　　心里酸楚到麻木，从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但是，我却必须离开。只因为作为男人，无法接受在最在乎的人心里不是第一位的。

　　妖靠在我肩上，长发有着淡淡的光晕，轻声道，“玉，回答我啊。”

　　似乎因为大病初愈，现在的百里妖居然这么不堪一击，再也不想伤害他了，我深吸口气，道，“给我点时间吧，我真的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再一个月，再一个月就要成亲了，到时一定能断。

　　上好的丝绸制长衫拂过脸颊，一阵凉爽，我偷偷笑，至少这一个月里我还能这样拥有。

　　“傻笑什么。”妖毫无预兆地贴过来吻了我。

　　我一惊，“里面还有人…”

　　百里妖顺势拉着我去看那只白狐。

　　公孙行靠在窗边，“终于来了，都快睡着拉。”

　　百里妖看了眼白狐，问，“死了？”

　　用力戳了下它雪白的尾巴，白狐顿时嗷叫一声，我面无表情道，“没死。”

　　一旁的云英扑通跪了下来，“奴，奴婢该死，没照顾好…”

　　“恩，下去领罚。”

　　“是。”
　　云英激动地小碎步一溜烟奔了出去，要换往日，小命老早不保了。

　　！
　　我看看他，他回头对我嫣然一笑。
　　奇怪，今天心情很好？

　　就连一边的公孙行也道，“今天心情不错？”
　　妖拨拨雪白的白狐尾巴，弯起嘴角，“恩，还不错。”
　　说完，手上蓝光闪烁，慢慢转移到白狐身上，不一会，白狐便慢慢挥动着尾巴，一个转圈到了百里妖肩膀上，不提蹭着他同样雪白的颈项。浅蓝色的眼珠溜溜地转。

　　“恩。”公孙行笑笑，“看来病好的差不多了。”

　　百里妖淡淡笑了下，没否认。

　　白狐眼珠转的我浑身不舒服，我说，“是公是母？”

　　“哈哈哈。”公孙行大笑起来，“恐怕公母对柳门主来说都是威胁吧？”

　　“……………”猛然想到那天答应公孙行的事，我刚想开口，他就打断我，“上次的约定还有最后一条。”

　　“什么。”

　　他敲敲扇柄，道，“四，不能把最后两条当真。”

　　我愣了愣，会心的笑了，“谢谢。”

　　妖的眼神淡淡地在我们之间来回，“说，你们偷偷瞒着我什么。”

　　“啧，只是和柳门主交流才学罢了。”

　　“骗人。”

　　“你要不满意，我们也可以分享下妖殿下的……”

　　百里妖扯过公孙行的扇子，“够了，你再说下去我把你那烂楼拆了。”

　　“唉，好怕。”公孙行行个礼，“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夜观星象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