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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文】 ...


  •   她自黑夜中醒来,又伴随混沌意识和纷扰疼痛睡去,这样的时日已有大半年之久。

      她的现象极其不正常——她的种族不会没日没夜地嗜睡,不会做噩梦,不会长期骨头疼痛。

      她竭力掩饰自己的异样之处,又很难不显得孤僻冷漠,与她交往的朋友本就不多,深交的知己更是寥寥无几。

      这样一来,高塔便是她的另一个“家”,从高空看那人间的夕阳落幕,夜披起纱。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细数也数不尽地久。

      这是一个埋在她深邃内心的秘密。

      她的母亲生于乡野,是泥土和芳花的孩子,她活泼好动,从不拘束自己自由的本性。

      她的母亲喜欢攀上树上摘果子,喜欢在夕阳落下之前一口气冲上教堂的最顶楼,目送太阳。也许,她的母亲早就知道太阳光是可以偷去放在眼里的,因此父亲才会形容母亲的眼睛那么炽热灼人。

      喜欢口风琴,喜欢吟游不成片的诗句。

      “哪有这么怪的人”这是父亲临死前不久在床榻上回忆的生平往事的其中一句,仿佛梦游,似若呓语——他的父亲竟然开始做梦了。

      他断断续续地执笔书写,用沾了墨水的枯焦笔头一笔一划地勾画母亲教他的人类文字。母亲的字迹娟秀动人,灵气自然,父亲读了一辈子都没敢忘记。

      他写下一句“又做梦了”沉默了半晌,又补充道“果然是病了。”

      每天一句,她的父亲居然写完了不薄不厚的一本,其中一大半都是写那个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他靠母亲活命,他活在记忆里。

      对于她来说,她只能用血族引以为傲的血脉相连来感知父亲的荒谬情感。

      她常常嗤笑父亲,又不免在笑声后添上悲哀的叹息。

      她还是得承认自己爱着生她的母亲,养他的父亲。

      那是血脉中永远冷不下的温度。

      她还在种着母亲留下来的那片美丽花园里的花,还是没有烧掉父亲的可笑回忆录。

      毕竟,爱是不能够忘记的。她好像叨念般地对着脑海中空气说复述完这个故事。

      ——

      这个故事她夜夜起身时总会想起。每天说上一遍,每次的叙述都会改变。但其中的核心一直围绕她的母亲。
      任何伤痛最终都会开出花来,连她那埋在脊柱骨的疼痛也会变成一种习惯,会在酒后谈吐,在闲聊自嘲。

      她甚至无须拿出她父亲的记事本,便开始讲这个故事了。

      父亲是个贫穷的吸血种,除了生命更顽强,和人类贫民窟里的破烂小孩没什么两样。
      这些贫穷低廉的吸血种群,他们的命运便是为高层服务。
      他们会被廉价地买走,充当高效率的劳动力,他们有着更持久地耐力,能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工作,至于报酬,是那安慰饥肠辘辘的空肚子的动物血。
      父亲知道早死的爷爷只留下两个常人难堪的负担——他要一个人扛起家里弟妹的生活重担。
      而这样的报酬显然是不够的,他开始去当雇佣,起初是各式各类地打杂,但面对哇哇大哭的妹妹,他只能去偷,偷不到被抓便被打,被一脚踢进监狱,一个烧得通红的罪犯烙印打在他的额头,他发出哀嚎,某种液体淌出他的眼眶。

      他听到风无情地裹挟自己妹妹的饥饿哀嚎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小子居然像人一样哭。”

      只有人类懦夫才会哭。他拨开额头的头发,额头已经不痛了,但灵魂在痛。

      她讲故事的方式很特别,总是用着很冷的语调描述,但文字的疼痛感却是闻者失色的。

      “我明白父亲不会责备我这样讲述他的前半生,但我必须把母亲都故事讲得很美。”

      父亲被抛出监狱的时候已经快到第二个早晨了,他身上已无完衣,他清楚自己会被太阳烧死。
      即使再疼痛他也用着上半身艰难地爬行到一个昏黑的巷子里。

      吸血鬼是不会睡觉的,但父亲的眼皮已经在打颤。她补充这一细节,我很难相信他的父亲会把自己的当时感受写得如此清晰,毕竟很少人愿意直面痛苦的过去。

      梦就是此刻开始侵扰他的生命的。

      那时候,他破天荒地做了梦。他梦见自己在阳光下奔跑,随心歌唱,他的歌喉很好,在没有被刺伤前,他也曾是山中的夜莺,歌唱夜里的玫瑰,沾水饱满,馨香梦幻。

      他破天荒做梦,梦,在我们这里是稀客。她解释道,我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我就天天做梦,醒来又忘。
      因为很少光顾,所以只要到访我们都会记得清楚。

      我看到桌上灯火在话语间恍惚,灯芯喑哑,她的黑色眼睛藏在里面。

      后来呢,我问。

      他隐约闻到香气,那是不同于动物血液的香气。
      那致命的诱惑爬上父亲的脑袋,轻声诉语。

      父亲睁开眼,他爬出小巷子,循着香气,循着本能爬,最后一头栽在一个茂密的花丛里。

      监狱设在边界区,那是吸血鬼聚集地和人类居地的交界处,总有勇士想要去绞杀吸血鬼,但他们不知道大多关押在边界区的吸血鬼或许一辈子都尝不到一口人血。

      把他们关在这,又草率地扔在交界处真的很愚蠢,要么是饥饿至极的吸血种去扑咬人类,要么就是到边界区的勇士把吸血种杀死,但两边从来都不因此溃败,持续对抗着。

      人和吸血种间的和平永远只是一场梦。

      人很脆弱,但他们人数众多,而吸血种虽然生命力顽强,但数量鲜少,无法大面积繁衍后代。

      那显然是他们故意而为之的。
      他们在生理上有绝对的话语权。我注意到她的措辞里用了“他们”,让自己置于事物之外。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讲这个故事呢。
      讲故事的人很“蠢”,她从来不听听众的话,也不管听众到底乐意听与否。
      但是我没告诉她,我动了动,让我那发酸的坐骨稍微放松,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讲下去了。

      她就是在那里遇到他的。
      他就是在那里遇到她的。

      她还是他?从我的语言体系里听不出差别。

      他写道,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可以发狂成这样,以至于伤了她的手臂,很多事情之后,我每每看到她的手臂上有那道不可逆转的伤疤,我就疯狂地惩罚我自己,我把那恶狠狠的爱意藏在我的胸腔里。

      我一下子扑倒了那朵没有任何抵抗力的云。

      红,染了白云。

      若不是我们不会做梦,我一定会觉得,那是场梦。
      她会痴痴地笑着,柔软温暖手掌覆在我的后颈上
      ,然后吻我,而我笨拙地回应她。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面有一滴泪,那滴眼泪让我空荡荡的心房一颤,我的食欲,我的爱意。

      吸血种的爱到底是什么。
      古老的野歌传唱靓丽的少年少女如何蛊惑蠢笨如猪的人类畜生,乖乖送上门。
      他们的爱意便是食欲,吃得越开心,便是我越爱你。

      “蠢笨如猪”的听者顿时脊背一凉。

      “我明白她是那些可怕的野歌里面不可触犯的禁忌。我爱上了她。就在她帮我的那一刻,在我咬了她的手臂,让她本美丽洁白的手臂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疤痕,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她隐约地说,你好,你还好么,先生。
      即使我知道她在抖,她害怕得要命,但是她善良纯粹的本心不允许她放过我,一个好像无名尸首但却没有真正死的“人”,躺在如铁的贫瘠土地上慢慢“死去”。

      我这辈子做过的后悔的事情,就是偷食物的时候被逮到,而后才会遇见她,再后悔的事情,就是我骗了她。可是我一点感情都给不了她呀。

      我那样卑微的,没有灵魂的家伙,也可以爱她么。
      她说,哪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只会哭,什么都给不了你。
      所以不要哭,我可不只要眼泪。她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你的脸好像苹果,干苹果。
      你小时候一定是一个饱满的苹果,她给我比了个手势。可惜我们家没有,不然我一定给你看看,让你尝尝它是多么美味。
      她一边跟我说,一边做动作比划,我看到一只翻飞的蝴蝶。

      我只会说一些笨话,所以我说,你那么甜美。
      我居然用了那些粗俗的野歌去形容她,那是形容濒死的少年少女之血,那么甜美。

      但是她毫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本意。
      你是在夸我吗?来,送你。她笑着,把身边的一朵花摘下来送给我。
      我们这边长不了多少花,但是难得看到了。为表示感谢,你夸赞我甜美,我送给你。
      她把花插在我枯草堆一样的发上面。

      你的黑头发是时候该整理一下啦。
      说着,她站起来,作势好像要拿剪刀帮我修理。”

      这里是说她要帮他理头发吗?
      我想是的。少女回答我。
      我们的头发不能随便理的。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奇怪的结发仪式,也许是东方传来的。
      腐朽的吸血种族群在结交婚姻时,男方会替女方理发……

      我的父亲,反过来了呀……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相爱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父亲的日记里面,处处都是爱意,他不是一个高超的写作者,不会隐藏自己的感觉。他以为自己的竭力克制会让文字看上去稍微清醒那么一点。但,于事无补,少女耸了耸肩,表示她很无奈,但我无法忽略她嘴角的苦笑,因为她又羡慕又怀疑父亲的感情。
      她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来,所以其实她很喜欢这种写法。她天生感情淡漠。

      但是这样子的她,也连续用了一大段话去给她的父亲作注脚。血脉相连。

      他睁眼,看到少女的容姿,那是被滤得很细的月光,罪恶地披散,柔发。他第一次明白了月光下的“食欲”的歌词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被收留在这个小屋子的二楼处,但却对收留他的主人起了坏心思。他黑石般的眼睛这时候也染上了细细的月光,欲望。

      念故事的少女挺住了,稍微湿润了嘴唇。

      就像在生死地狱里找自己的妻子的那个傻瓜,他千万次地告诫自己别回头,却在最后,选择了诗意,他回头了。
      傻瓜,现在他也要变成这个傻瓜了,他告诫自己克制,爱情这种东西即将把他烧死,他不能这样做。他冰凉的手会让他的心上人一抖,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是炙热的。月光是谎言,发也是谎言,唯有他的心稍微坦诚了那么一些。

      你饿了吗?
      他开始流泪了。
      你爱我。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恍惚间他看到那朵插在自己头发上的花渐渐枯焦,也会掉眼泪,然后埋在了贫瘠的土地上。
      他看到了少女洗衣时,被白色泡沫掩埋的手臂上那若隐若现的牙齿印记。

      他想到自己的梦。
      别哭了。少女的唇贴在他干瘪瘪的额头上,他变成了那颗饱满的红色苹果。

      食欲,爱意,苹果,发,月光,花。

      我瞠目结舌。
      我怎么敢对这个没头没尾,却动人心弦的故事故事评头论足呢。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你明天也会来听故事吧。
      我对她点点头,然后一笑。
      我看到今夜月光皎洁。

      祝您做个好梦。
      我知道,她会安稳地睡着并且会做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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