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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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考后的暑假总是那么悠闲，好像每天都是星期日。吃过早饭，还不到8点，江凛便出了家门，照例去同学家开的书店帮忙。下到2楼的时候，瞥见两个男人正抬着一个大沙发往上爬，江凛紧迈几步跳到拐角处，贴着墙壁侧过身去。
不知是哪层搬来了新住户。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蹬蹬蹬跑下了台阶。
隔天一大早，江凛正在阳台上压腿，忽然听到门铃响起来，跑过去打开门，一个男孩儿端正正地站在面前。
“哥哥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以后还麻烦您多多关照。”说着，恭敬地捧上一个厚重的盒子。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也就十三、四岁吧。
“不用这么客气，快进来坐吧。”江凛并没有接过礼物，只是笑着招呼道。
“我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得看家，就不打扰您了，改天见。”那孩子硬是把盒子塞到江凛怀里，然后腼腆地笑笑，微微鞠了一躬，就告辞了。
江凛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盒子，上面写满了日语，看来还是个远道而来的邻居。
吃晚饭的时候，他把白天的事讲给爷爷听，江德仁说明天你去给人家送个回礼吧，他们大老远的回国定居，咱们作为邻居，要多照应才是。
两家就这样熟识了。某天早晨，对门的孩子抱着一大摞书来找江凛。
“哥哥，能麻烦您帮我补习功课么？我从日本回来，那边教的进度照国内差很远。”
“好的。”江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真的太感谢您了！”男孩儿雀跃地叫道，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翻开课本，江凛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温昕”两个字。
温暖的日光。真是个好名字。他想。
于是，每周一到周五，江凛都会给温昕补课。相处久了，那孩子也不再有一点儿拘谨，“哥哥、爷爷”叫的顺风顺水，两家还经常一起吃饭、逛商场，江凛觉得自己真的像多了个弟弟。
九月份，江凛去上大学了，那是本市最好的一所高校，离他家只有一站地。本来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北大清华，但他却想都没想就留在了本市，而且还申请了走读，每天都回家，而且是用跑的，15分钟就到家了。
认识这几个月来，有一件事总是困扰着温昕，尽管斗争了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爷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江凛哥的爸爸妈妈？”
听到这话，江德仁的脸上立时蒙上一层黯然，让温昕懊悔不已，真不该打听人家的家事。
“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十年来只有我们两个人。”江德仁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只有您一个人照顾他？难怪...”温昕就此打住了，心已明晰。
二
眨眼间，已经到了寒冬腊月，江德仁迎来了70大寿。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温昕和他爸妈忽然造访，拎着一盒大大的蛋糕和满满几袋子食材。
老老小小忙东忙西，做饭、洗水果，摆蜡烛，五口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爷爷生日快乐，永远健康！”
三人齐齐举杯，江德仁眉开眼笑。
有多少年了，这种全家欢聚的景象再次出现我的生活里。
生日会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多，温家三口告辞之后，江凛收到了一条短信。
“暑假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实在过意不去。我知道你一定不肯要报酬，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你和爷爷的感激之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算是一家人了吧。我有哥哥了哦~(*^__^*) ”
可爱的孩子，我也要谢谢你。江凛觉得，他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大四下半学期，由于成绩优秀，江凛被学院推荐到悉尼大学公费留学，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可是要两年啊，中途不能回家。
温昕看着江凛愁眉不展的样子，微笑着说：“哥，你放心去吧！我和爸爸妈妈会好好照顾爷爷的，这次机会难得，如果爷爷知道你放弃的话，也不会高兴的，对吧！而且现在通讯这么方便，你可以随时上网看到爷爷啊。”
江凛宽慰地拍拍温昕的头，带着绝对的信任回答：“那就拜托你了。”
三
人们都说74岁是个坎儿，就在江凛还剩半年就要回国的时候，江德仁突发心脏病住院。
好歹抢救过来了，主治医生却摇摇头：“做好思想准备吧，撑不过一个月了。”
温昕在旁边听的真真切切，心脏突突的发颤。
大概老人家对自个儿的病早已有数，当温家三口强装着笑脸宽慰说“不严重，您好好静养很快就会好了”的时候，江德仁只是点点头，反复叮嘱他们，别告诉江凛。
三人满口答应，温昕却犯了难。他比谁都明白江凛对爷爷的深厚感情——留在本市上学，申请走读，出国前的犹豫...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万一江凛连老爷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话，真不敢想他会自责成什么样。
不行，他不能让江凛下辈子都活在悔恨中。
当晚回到家，温昕就给江凛发了封邮件。第二天，他接到江凛打来的国际长途。
“你别着急，我已经向学校请好假，定了最早的航班，20天后就能回来。”
温昕攥紧了电话，一阵阵地发抖。
当江德仁看见从天而降的孙子时，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老人走的很安详，没有一点儿遗憾。温家三口和江凛都陪在身边，他知足了。
返校那天，在机场大厅里，江凛紧紧地抱着温昕，疲惫的声音透着压抑已久的悲痛。
“昕儿，谢谢你。”
温昕轻轻地拍着江凛的脊背，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四
半年后，江凛学成回国，他卖掉以前的房子，开了一家贸易公司。那会儿正赶上好年景，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挣了不少钱。江凛在市里最繁华地段买了三室两厅的豪华公寓，温昕这儿转转、那儿瞧瞧，钦佩不已。
“哥真厉害！年轻有为哦！”
江凛淡淡地笑笑，望着窗外薄薄的月光，悠悠地说：“太空旷了。”
天有不测风云，08年夏天伊始，公司欣欣向荣的景象忽然急转直下，和他们签订合同那家美国公司因为次贷危机宣告破产。江凛联系了一切能联系的人，动用了所有能接触的关系，用尽办法，终于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等温昕忙完毕业答辩，从公司的前员工那里听说这件事之后，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他老爸。
“您帮帮哥哥吧！现在只有您能帮他了。”
温霆钧断然拒绝：“这是个教训，他必须要经历的！”
“请您不要这样，爸爸，求您帮帮他！”温昕苦苦哀求。
“你不用多说了，我意已决。如果他连这点儿困难都抗不过去，以后还怎么生存？”
“爸爸！”温昕扑通跪倒在地，几乎要哭了出来。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帮他？”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他是我哥哥。”
“仅此而已吗？昕儿，你说实话。”温霆钧眼中闪过鹰隼一般的锐利光芒，逼问道。
温昕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像被看穿了似的，喃喃地回答：“您不会想知道的...”
“你可以试试。”温霆钧把儿子拉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要听实话！”
五
家庭战争整整持续了半个月，后来温昕以绝食相抗，他老妈心疼儿子，实在忍不住了，咬着牙拿出全部存折，被温霆钧拦下。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儿戏。”
章迎雪眼角含泪：“还有什么比昕儿的命更重要？他性子那么倔，认准的事儿就没放弃过，咱们别再...”
温霆钧笑着搂过妻子的肩膀：“你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真不容易！爸妈终于做出了让步！
温昕兴奋地飞奔下楼，直接打车去找江凛。
车停在那栋熟悉的大楼下，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江凛的视线久久地粘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回到了居住了十年的那栋楼房，只是这次换成了对面。
早在三年前，身为本市中日友好商会会长的温霆钧，已经举家搬进了更大的公寓，旧房子一直闲置，这次特别允许温昕使用，已算是最大的让步。
“下个月我就要上班了，这里离单位更近，哥和我作伴儿好不好？”温昕这样解释道。
江凛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哪儿像个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关照我。”
“你说哪儿去了，咱们是一家人啊。”温昕走上前握住江凛的手，依然笑如春风。
六
八月底，江凛在一家颇具规模的贸易公司找到了新工作，从最基层的职员干起。
每天早上，他和温昕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在公车站互道再见，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晚上回家一起做饭，一起洗碗、看电视，打游戏、读书，每周末都会去温昕爸妈那里住。
很快的，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因为表现优秀，江凛被公司派去广州总部。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相隔万里之遥。
同事们为江凛举办了送别会，温昕也去了。席间，他频频举杯，感谢大家对江凛的关照，说了不少祝福的话，好像比本人都高兴。
江凛皱着眉夺下温昕手里的酒杯，连抱带拽，把他弄回了家。
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江凛端来蜂蜜水，揽过温昕，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兄ちゃん，好きです！兄ちゃん，行かない...”温昕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原来你醉酒后喜欢说日语哦，还好我听不懂，否则你的秘密可就要被我听去喽。”江凛哭笑不得地喂完水，安顿好温昕睡下。
紧闭的房门，挡住了一夜伤心的眼泪。
七
广州的夏天比咱们家那边闷热多了，江凛对温昕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不回家和爸妈一起住吧。
“知道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是啊，回家住吧。温昕环顾四周，一个人的房子，确实太空旷了。
“他走了，你打算怎么办？”章迎雪抚摸着儿子的头，轻声叹气。
温昕依然笑笑，浅浅的酒窝醉了人心：“我会等他回来，他会回来的。”
自古以来，人们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像江凛这样的90分男人，自然是抢手的。他们公司的中年大姐，非常热情地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
那天是第一次见面，俩人在星巴克聊到6点，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女的提议去吃川菜，江凛沉默片刻，说：“这儿附近有家东北饭店不错。”
昕儿不爱吃辣的，所以连带着他也从来不吃。
点餐的时候，女孩特意嘱咐侍者干锅牛肉里不要放洋葱。
蔬菜各有各的营养，挑食可不行。这句话不知被昕儿念叨了多少遍。
菜都上齐了，江凛看着女孩优雅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咀嚼，真淑女啊，一点儿都不像昕儿小松鼠一样的吃相。
她的指甲修的尖锐细长，染着粉红的油彩。一点儿都不像昕儿的指甲，总是剪的那么圆润，闪着自然的淡粉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连牙齿都不露出来。一点儿都不像昕儿，眼睛总是弯成两道月牙儿。
昕儿...昕儿...满脑子里都是温昕...
江凛忽然觉得，此时，他异常想念那张时时刻刻都挂满了阳光的笑脸。
原来广州的天气也是这么多变，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江凛打车送女孩回家，车停下来的时候，女孩说天气不好，要不你就住我家吧。
看着对方眼里期翼的深情，江凛绅士地笑了一下。
“不打扰了，晚安。”
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水帘模糊了视线，江凛扶着窗台，思绪飘回到临行前那个晚上。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觉得那句话对他来说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ni chan，su ki de su。ni chan，i ka na i...”
即使经过了十个月，他仍然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发音，那么清楚地，仿佛深深刻入了他的心里。
第二天，江凛拨通了樱花日语学校的电话。
“你好，我要报名。”
八
老实说，《中日交流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册》的内容还是挺简单的，如果自学的话，也没什么大困难。但江凛却从未缺过一堂课，每周六日都按时上课，比同班的那些大学生都认真。
学到第11课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于是那天晚上，他整整思考到半夜。
学到第19课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任由泪水滑落下来。
720天，马上就到两年了。
温昕一页一页翻着日历，感叹于时间的强大。
爸妈去布拉格旅游，至今未归。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昕儿，你在哪儿呢？”
“在家，爸妈去旅游了，只有我自己。”
“哦，那你要小心点儿，那个...”
“啊，有人叫门呢。”
“那我先挂了，改天再联系吧。”
温昕刚要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黯然地走到玄关，打开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挺拔地站立在那儿，几秒钟之前，他才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温昕呆呆地看着江凛把行李箱搬进屋里，顺手关上门，熟络地换鞋。
“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有句话我必须当面对你说。”
江凛走近几步，抬手圈住温昕的肩膀，宠爱地望着他的眼睛，说：
“迟到了两年的回应，让你久等了。我也爱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温昕不顾脸上小溪一样蔓延的泪水，回抱住江凛，一如既往地笑着：“お帰りなさい。”
尾声
阳光明媚啊，鸟儿欢唱。这大好的夏日时光里，有人却相当火大。
“疼死了，我起不来床了！”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会这么疼啊，下回我一定轻点儿。”
“坏人，大灰狼江凛！！！”
“昕儿乖，刚上完药，别乱动啊。”
“我要给爸妈打电话！说你欺负我！”
“嘿嘿，他们在布拉格玩的那么开心，还是别打扰他们啦。”
“啥？你怎么知道他们去布拉格了？”
“那当然，我出的全部费用嘛。”
“啊~~~~~~~~~大坏蛋，你太阴险了，5555555555555 回你的广州去！”
“那可难了，我费了半年功夫才说服总裁把我调回来，现在你老公我可是新上任的分部经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独自等待。以后，我们会携手走完所有的人生。
——fin——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