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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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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可叹,林枚行事像个男子,心无芥蒂,磊落大方,多方拓寻,开放海禁,发展贸易,不曾想,她的这项举措却被有心人利用,倒成了掳走人身的利器,她一旦被掳出海,按照丁衍志在必得的心意,她哪里还能再回到大唐?
丁衍此前就说过类似的话,狄公不以为意。他是以大唐人的心思来揣测天竺人的肚肠了。大唐人讲究成事不说,没有成功之前的计划打算都不能外泄,可是天竺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一开始就向狄公说明计划,反而使狄公不甚在意,放松警惕,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按理说,林枚了解外邦人的想法,有时候甚至可以完全猜中他们的想法,也只怪她低估了她在丁衍心中的地位。丁衍哪里是想要霸占闽州城,大唐的土地,他从头到尾想要的,可能就如他所说的,就只是林枚一人而已。
闽州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因为有林枚在暗中牵制。一旦她不在闽州,熟悉番客的人不在,闽州必然乱套。把林枚带走,好让闽州城陷入混乱无序状态,就可以从中取利。丁衍打的好算盘!
而林枚对此十分清楚,因此根本不为所动。
狄仁杰见乔泰陶甘迟迟不归,心中烦躁,置身喜庆之中,又感到忧虑,陈敬颢见狄仁杰有异,把他拉到一边,悄悄问询。
狄仁杰眼见日头开始西堕,就把猜测和盘托出。一旁的陈敬颢如遭雷击,又很快镇定下来。“那我去试试那个‘林枚’,新娘新郎拜堂前不得相见,可是我一直把她当女儿看,从小看顾的,我既是公爹,也是亲爹。”
陈敬颢是官场的老人,做戏飞快,他口口声声女儿女儿地叫着,叫上一堆人跟在身后,嘴里殷殷念叨着婚嫁闺训,眼睛却瞧着盖头下的“林枚”,看她一举一动。“林枚”低头,双手交叠,嗯嗯回复,周围人都以为是她做新娘子害羞,只有陈敬颢知道,他一直视如己出的林枚已经被掉包了,面前这个是赝品。
林枚对女则女戒向来深恶痛绝,她的坐姿也从来都不会这样子塌肩缩腰。
陈敬颢把一堆人留在房间,说听候吩咐,绝不能离开半步,自己快步找到狄仁杰,说了三个字:“是假的。”
陈敬颢去书房,即刻草拟海禁令,通令全城,即刻封海,所有船只不得出海,扣押所有番人船只,希望能来得及。狄公大惊,“陈大人,你这样做,朝廷是要降罪的,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前厅又有骚乱,一群番客要酒吃茶,囔囔着不肯走。
“番客最是不懂大唐礼节,十分任性胡为。这肯定是丁衍搞的鬼。”陈敬颢气道。
不一会儿,前厅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平常喝酒吃菜说话的声音,下人来报,陈夫人给那些叫囔的胡人换了蒙汗酒,都倒下了,现下拖到柴房里头了。
狄公和陈敬颢相视一笑。
陈敬颢捏着手中的禁令,心情又有千钧重。
东面海防来报,东夷人又滋事,想必又是丁衍从中作梗。喜堂有胡人,海上有浪人,喜堂内有假媳妇。这丁衍,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狄公不明白,这么一个看似直肠子的人,肚里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真是处处是死局,乔泰陶甘一个都没回来。
两人枯坐在太师椅上。
这时,陈汀彦走进来。他脸色潮红,带着如梦似幻的欢喜。
“兰俊,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招呼客人?”陈敬颢赶紧换上平素的表情。
“爹,你刚才叫我什么?你平常不都是直呼其名,今天是怎么了?”陈汀彦想了想,又说,“连枚姐姐都有些不一样,她和平常太不一样了,她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
“什么……什么,那个样子,你这个新郎官真是昏了头了。”陈敬颢别过脸去。
“枚姐姐走路都是迅疾如风,今天倒是弱柳扶风,她今天还害羞了,她脸红的时候,她的耳朵都红艳艳的,连耳环都……”陈汀彦知道哪里不对了。他迅速清醒了过来。“她不是枚姐姐,枚姐姐根本就不穿耳,我要去找我的枚姐姐!”
“站住!”
“她肯定被丁衍带走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我们都在想办法,你冷静一些!”
“爹,那是枚姐姐啊!”
“你看这是什么,为父难道就没有在想办法吗?丁衍此人工于心计,如果我们下令禁海,可能会找回林枚,但朝廷会因此降罪,而林枚就算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也无力保护她,丁衍还是会趁机带走她。堂堂一个知府,说是参加一个知县家的婚庆,不如说是随时来抓捕一个违抗朝廷旨意的朝廷命官。这不是丁衍在背后搞的鬼,又能是谁?”
“爹,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枚姐姐从此消失吗?”陈汀彦抓着禁令,痛苦不已。
“一定还有办法的。狄大人,您的两个随从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乔泰闪身进了书房,也来不及通报,陈汀彦如见救命星一样紧紧抓住乔泰:“她在哪里?”
“我和陶甘一路追寻,发现她在鳌峰坊那一带,后来有一条红绸子飞出,把林枚带走了。我追到这附近,就没有她的下落了。好像是转移到了丁衍的府邸。”
“好像?”陈汀彦重复一句。
“线索到了丁衍的府邸就断了,应该就在他那里。”
陈汀彦把手中的纸塞到乔泰手里,冲向门边,乔泰赶紧道:“慢着,陈公子,你去丁衍的府邸,要穿过大半条街,如果从西墙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丁衍的府邸和陈大人的西角院落,只有一墙之隔。”
陈汀彦拔腿就往西院跑。
狄公这下明白了为什么当时丁衍能够出现在陈府。原来就在隔壁,可惜身在局中。
乔泰看向手里的禁令,疑惑道:“大人,为何要紧急禁海,还是今晚?傍晚不是突然刮东南风吗?二位大人看那风幡,正是东南风。海船根本无法出海,都在岸边停泊,丁衍的船也被迫停在那里,走不了。”
陈敬颢老脸一红,把禁令一撕,“真是关心则乱。”又朝东南方向拜了拜,“感谢海神娘娘庇佑。”
“那陶甘呢?”狄公问道。
“和一个花和尚在一起。”乔泰答道。
“啊?”狄公一惊。
“放心大人,不会出事的。还是回来报信要紧。陈公子跑得真快,那里面还有机关呢。”
“事不宜迟,乔泰,你陪陈大人过去。至于那个假林枚——”
这时,陈夫人推开门,言语急切,“老爷不好了!枚儿不见了,闺房里的一干喜婆侍从都倒下了。你说枚儿是不是被人劫走了?”
“夫人,那个枚儿是假的,真的早就被掉包了,现在兰俊已经去解救枚儿了。那个假的肯定察觉出我们已经起疑心了。算了,先不管那个假的,救真的要紧。”想了想,又道:“夫人,你和狄夫人先去前厅稳住宾客,不要让他们发现新娘新郎都不见了,能拖就拖,我和狄大人他们汇合。”
陈敬颢命下人架了梯子,攀过高墙,三人来到空无一人的丁衍府邸。整个大屋子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倒是另外一边的陈府,十分热闹。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都能听到喜堂那边宾客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个屋子,应该是经过特殊改造过了,声音居然可以弹跳到这一边,丁衍平时应该就是这样子,监听他们陈家人的对话吧。
“是我们来晚了一步,还是这里面另有机关?乔泰,你来看看。”
乔泰在跟随狄仁杰之前,在江湖行走多年,对机关暗道颇有研究。
不试不知道,这个空宅子里竟然埋伏了很多机关,冷不丁就有暗器射出。四人试了无数次,都没找到有用的。金乌西斜,月华倾覆,冷冷的月光下,四人都焦灼不安。陈汀彦担心林枚已经被转移出海,又担心林枚被困在另外一处地方等着他去救她。屋子里没有灯光,只有院子里一个小亭子还有两盏废弃的灯盏,乔泰用火折子点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亭子,上面的字十分好看,现在连匾额也没有了。
“这个亭子,我记得叫做游山,现在连名字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游山亭?枚姐姐肯定在这下面,劳烦乔都尉帮我看看。”
陈汀彦十分笃定,两眼放光。
乔泰不明所以,绕着亭子走了几圈,又在亭子里仔细看,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亭子,石柱石桌都严丝合缝,并没有什么机关。倒是陈汀彦睁大眼睛,在四根柱子上仔细摸索,“找到了!”众人围过去。只见一个石柱上有石刻的三个汉字“游山亭”,陈汀彦用手指一遍又一遍顺着笔画写这三个字,写到手指破皮流血,中间的石桌缓缓洞开,露出一个地下的通道。
陈汀彦跳进去,把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乔泰把刚才那个花和尚的解药拿给林枚嗅吸。
“怎么还不醒?”陈汀彦问。
“可能需要过一会儿吧。”
趁着吉时未到,林枚未醒,狄公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
陈汀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枚的脸上。“是那个戏曲《游山恋》,丁衍当时唱的词里有一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也粗懂些梵文。枚姐姐曾和我说过,在长安时,她曾经带着那群太学生游览寒山。因突发泥石流,道路受阻,天气陡然恶劣,他们体壮魁梧的都因山高气少而倒下了,而一向体弱的枚姐姐却不受影响,枚姐姐一路带着他们,将他们带到长安城外不远的一处亭子落脚,因此,丁衍这才对枚姐姐另眼相看,且对亭子情有独钟。”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用手指摹写‘游山恋’就能启动开关呢?”
“我曾偷偷跟着枚姐姐去过大云寺。她走了之后,我藏在原处,只见丁衍用手指不停地在一处柱子上写字,大云寺的观音娘娘坐像的手心就出现了一朵并蒂花。他应该是想要献给枚姐姐的,可是枚姐姐没听完就走了,我也跟着走了。我猜,只要找到‘游山恋’这三个字,就能打开机关。”
“这么说来,番外坊那里也有一个亭子,看来也应该留有‘游山恋’的机关。这个丁衍,说他行事缜密吧,机关的关窍又这么直白。”
林枚悠悠醒转,陈汀彦惊喜地叫起来:“枚姐姐,你醒啦!”
乔泰抬头望月,“大人,月上柳梢,吉时已到,两位新人赶紧去拜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