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鹿栖川

14、第 14 章

　　“老林同志！你在干嘛？夕阳都要西下啦，还不回去？你女儿的肚子要饿扁啦！”
　　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青葱色的宽松卫衣，一只耳朵上还挂着一只未摘的耳机，从办公室门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马上好，最后一篇论文，我写几句评语，马上好马上好……”办公室内一位清俊的中年教授正在奋笔疾书。

　　初夏跳跃着凑到父亲边上，“让我瞧瞧，让我看看，毒嘴的老林同志又在教育哪个不成器的学生？！”

　　“去！有你这么评论自己老子的嘛？”老林，林教授伸手过来想给她脑门吃个板栗，结果被自家女儿灵巧的祭出一个闪。

　　老林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打到也就算了，嗔怒的瞅了自家姑娘一眼，“什么毒嘴！我这是夸赞！是赞美！是爱的教育！”

　　“哎呦吼，那更加了不得！”初夏又把自己炸毛的脑袋凑了上去，神情显得更是好奇。

　　林博文同志在艾斯顿大学教设计美学。可是出了名的毒舌教授，哪个学生在他手下没有经受过他的口诛笔伐？！
　　如今，竟然夸赞起人来了，当真是稀奇。

　　初夏凑近看了看，英文字母一个个凑成堆，写的洋洋洒洒又规规矩矩，可是，论文结尾的署名竟是用中文写的，还是繁体字！
　　哦？

　　十几岁的初夏自认为中文已经说的非常非常溜了，算得上母语级别了。
　　可是看懂繁体字还是有点吃力的。
　　“这个字念什么啊？是汉字吗？怎么笔画这么多？”初夏不认得，这么多横横竖竖的，像个复杂的图腾似的。

　　林博文砸吧着嘴，叹息一声，“我娃还是读书少啊。”

　　初夏不服气，“林教授！”

　　林教授开怀大笑，“哈哈，好了好了，念chen，宸宇的宸。”

　　“宸宇是什么意思。”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好学宝宝的样子。

　　林博文用无语的目光看了自己女儿一眼，继而认命的摇摇头，“就是深邃的屋檐，是北极星所在之处，也是帝王居所。”

　　“哦……这么多意思啊！”初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平时有没有叫你多读书多看报！”老林头借机教育自家女娃。

　　初夏不服气，“可是这里的报纸就是abcabcabc啊！我英文其实很不错。”顿了一下，“嗯，非常不错！”

　　“叫你多背背唐诗，多读读宋词，你到现在会背几首。”英文好算什么，有本事你跟我说文言文？

　　“我会鹅鹅鹅啊！”初夏张口就来。

　　”鹅什么？我看你只会吃鹅！”林教授一脸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的表情，对自己的女儿也忍不住毒舌。

　　“你，你你，我要哭了。”说着，眼底竟然真就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演的跟真的一样，都能捧回一个奥斯卡小金人了！

　　老林最吃不了女儿这一套，也辨不清真伪，这方面智商捉急。
　　当下软和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爸爸错了还不行么。我宝贝最乖了，什么都会！”

　　“哼！”初夏得意的一甩辫子，还哪里来的泪痕！只有笑弯的眼睛。

　　又一次，自家闺女，显而易见，轻而易举的获胜。

　　不过，这个人的字写的确实十分的漂亮。
　　顾，宸。
　　初夏在心底默念。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名字念起来也非常好听。

　　很少有留学生用中文署名，一般都是用自己的英文名，最多会带上自己的姓氏，而且也只是拼音。
　　在艾斯顿大学，留学生不少，来自国内的也有那么几个，能看到方块字，还是繁体的，真的非常稀奇！

　　“这顾宸同学是我华侨同胞？”初夏好奇的问。

　　林博文也跟着用中文评语。
　　他没事在家挥挥毛笔，中文字自然写的十分有味道，遒劲有力又不失清俊，颇有古时文人风范，和上方那黑色水笔的写的繁体「顾宸」两字相印成趣。

　　写完最后一句话，才哈哈笑着点了点自家姑娘的脑门，“是是是，你华侨同胞。”

　　“……这人方块字写的真好看。”初夏忍不住感慨。

　　“确实比你写的狗爬字好看。”林教授想了想，忍不住补刀，”人家还是写的繁体。”

　　“老林同志！你夸别人就好好夸，顺带着贬低我做什么？我还是不是你亲闺女了？！”

　　“哈哈哈，行行行。顾宸的字确实好看，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林教授笑着说。

　　初夏小姑娘成功被吸引走注意力，睁着大眼睛好奇的问，“哦？是个大帅哥？”

　　林教授收拾收拾准备走了，闻言想也不想就评论了一句，“肤浅！”

　　小姑娘翘起自己的麻花小辫子，混不在意的笑道，“对啊对啊～我就是肤浅，但我始终觉得我爸全世界最帅啦！”

　　林教室非常受用“哈哈，行了。走走走，回家吃饭，不，咱们下馆子去！”

　　“噢耶！老林最好啦！”

　　……

　　恍惚间，钢琴曲已经弹奏到中间变奏的高潮部分……也是初夏最喜欢的一段。

　　初夏回神，素白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拧开，却发现这门并没有关严，只是被轻轻带上……

　　.

　　夹杂在交响乐中的还有轻微的谈话声音，也许刚才心神恍惚了一瞬，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顾总，下周末的交流会你真的不准备带女伴？杜小姐可是跟我明里暗里提过很多次了哦～她想要认识你呢！”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却不是顾宸的。

　　“杜小姐作为国际知名模特，能跟我们「繁素设计」这么一个刚发展起来不多年的年轻企业一签就是两年的合约，可费了我不少力气！今天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儿，专门跑来问我，请我帮个忙！你看……要是你目前还没想好带谁，要不就杜小姐吧，她和我们公司的合约下半年马上要到期了，能不能继续续签，还是要看顾总您的魅力啦！你看……”

　　“「繁素设计」虽然确实刚成立不到十年，但是在业界的影响力可并不比一般都老牌企业差，甚至有点后起之秀要把前浪拍倒在沙滩上的势头。”顾宸对他自贬的话不太赞同，开着玩笑的说道，“马总也算「繁素」的皇亲国戚了，莫不要妄自菲薄呀！”
　　这是顾宸的声音。

　　“啊！是是是，顾总说的有道理！我们「繁素设计」这几年在顾总带领下真的是越来越好啦！”房内另一个人疯狂吹着彩虹屁。

　　隔着门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马总？

　　初夏脑子突然出现前几日餐厅包间里走出的那位尖嘴猴腮的年轻男子。

　　没想到两次被迫听壁脚，都是跟这马总有关系。

　　初夏顿时无语，她可不想被人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的躲在门口，鬼祟的听到些什么。
　　毕竟前几天公司内部才发生过安全事件，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小白，可不敢乱入雷区，不然最后怎么被炸死的都不清楚！

　　但是眼下进入显然不是最佳时机……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
　　就在初夏举棋不定的时候，屋内恍然未觉的继续交谈着。
　　“那女伴的事情……”
　　“马总是我要使个美男计？”
　　“哎对对对，顾总懂我，你看你能不能……”
　　“这几天忙着大学生设计大赛的事情都差点忘了下周还有个交流会，还好马总今天来提醒。不过，马总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论样貌，论形象，论气质，你也样样的不差。”顾宸推脱。

　　“哈哈哈，顾总说笑了，可美人总不喜欢我这一款，我能怎么办呀，哎哎，哎哎……只能徒留伤心泪咯！”
　　那假意虚情的夸张言辞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初夏忍不住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她刚才准备推门，这一抖，搭在把手上的手指瞬间使了些力道，没有关严实的门被推开了一些……

　　初夏，“……”

　　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谁在外边？”顾宸扬声问道。

　　“顾总，是我。”
　　初夏推门进入，抬眼看去……
　　果然。
　　顾宸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书桌边。

　　顾宸面朝办公室门，弯起的长腿抵着桌子，此时一抬眼，初夏正好看进了那双黑墨似的眼底。

　　“哦……是你。”顾宸收起长腿站直了身子，朝她走来，目光从远到近，意味深长。

　　只听他走到近处才低着头兴味十足的看着她，轻声说道，“哦，原来是新来的前台，夏小姐。”
　　他伸出手掌，手指弧度自然弯曲的摆到她面前，笑了起来，“幸会。”

　　初夏一只手托抱着纸盒，低垂着视线，在他泛着淡色红晕的掌纹间看了片刻，才伸出另一只手手，客气的笑了一下，“幸会。”

　　“哇哦！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新来一大美女！”
　　背对着她的那个年轻男子闻声也转过身来，见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挑眉。
　　然后使劲拍着顾宸的肩膀，一脸戏谑：“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顾总魅力四射，是长在美女们心坎上的人物！你看这不，这连新来的前台美女都找机会往你这里跑，哈哈哈……”

　　“呵呵…”顾宸轻笑一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初夏递出手里的包裹，“顾总，这是您的包裹。”

　　初夏看了房间中另外那人一眼，眉骨不动神色的动了下！……
　　真的是那天那个说要给顾宸找点小麻烦的人！

　　「繁素设计」的马总——马南。
　　分管人事，财务，后勤等除了主营业务以外的一切事项。
　　也是母公司「宏福服贸」董事长——赵明东的亲侄子！
　　确实如顾宸所说——皇亲国戚！

　　此时这人正笑着拍着顾宸的肩膀，一副好友的架势，“既然你有事，我先撤了。杜小姐那里我可是应下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下周末，等你哦。”

　　路过初夏的时候还跟她也打了招呼，“拜了～美女前台！”
　　颇有点志得意满的样子。

　　初夏原本不想理睬他，可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马总…马南，可是「繁素设计」的高级执行总监。
　　于是回应般客气的笑了下。

　　马南走了，顾宸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也不拿走自己的东西。
　　虽然东西不重，但是长时间这样举着，初夏手腕都开始酸了。

　　顾宸的目光轻轻的落在她的脸上……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无言的沉默弥漫开来……
　　窗外的光线穿透身后的窗玻璃，从身后笼罩过来，他的半边身体都模糊在这样的光晕中。
　　初夏也不甘示弱的一直看着他，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柔和在光晕下，俏皮的随着从窗口吹入的微凉空气偶尔颤动一下……淡淡又好闻的男士香水味若有若无的在空气中流连，无声的释放着主人的魅力。

　　……

　　“你说，最近为什么我总能见到你？”顾宸神色冷淡下来，他用指尖摸着自己的下颚，一下一下。
　　初夏仿佛能听见那指尖摩擦皮肤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仿佛粗粝的砂纸摩擦在自己的心口上。
　　她的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夏天，这很正常。
　　但只有初夏自己明白，刚才有一瞬间，她确实紧张了那么一下子。

　　……

　　一时间，初夏到时有些摸不透这句话的深浅。
　　“也许，这就是缘分？”

　　“哦？”顾宸终于笑了起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么？那么说明我们真的很有缘咯？”

　　初夏顿了一下，然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