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而立》bananafish

5、第五话

　　从荒野吹来的风，把地上能卷起的东西都卷起，在半空中无目的一阵盘旋。
　　风暂歇时，林间的空地上多了一人一马。
　　马是黑色的骏马，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倒也年青英俊，气宇不凡。
　　室井在等着，等着青岛下马，拔剑相向，这对室井来说是件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室井觉得很疲倦，只希望这一切可以快些结束，他就能在深黝的黑暗里好好睡上一觉了——这实在可说是世上最真切的幸福。
　　然而青岛很警惕，许久也没有动作。直到太阳又升高了些，他才下马。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室井身侧，脚步移动的缓慢。走到光影交界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剑在他的左手里，但没有拔出。
　　青岛朗声开了口：“我是受了北原家的委托，来接北原真实小姐回去的青岛俊作。我知道你是贵族，你在断崖路口救助过我，我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缘故，也很感激。但你不仅掳人逃亡，还驱使食尸鬼屠害拦截你的人，如此行径实在太过伤天害理。晚上我不是你对手，但即使你再怎么厉害，太阳底下也没有用武之地。我趁此刻动手，确实有些卑鄙，然而别无他法。希望你能马上交出北原真实小姐！”
　　风似乎也知道事态的紧迫，吹的轻了，地上的几片半黄的落叶打了个旋，却并未被带到空中。
　　室井终于抬起头，看着青岛，神色平和。
　　“我想，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青岛一怔，正想开口问，耳边已听到了声音。
　　他转过头，就看到一个人，斜靠在离他不远的树上，微笑相向。
　　这是一个年龄在35岁左右的魁梧男子。主大陆长年寒冷，气温甚低，这男子却只穿了一件白的衬衫，外加一件宝蓝的西服，还敞开着胸怀。那副气势，倒有些像上古时代的西班牙海盗，只是他身形虽高大，那黑发黄肤却是亚裔的专有，倒像是和青岛同族的。
　　青岛心里暗惊，这人能在他不知不觉间到的此处，必不是寻常人。虽然他笑吟吟的似乎全无恶意，但这么多年来，青岛笑里藏刀的人看的太多，实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他提防着这一个新来者时，室井只扫了那男子一眼，忽然转身，向林中走去。
　　室井身形一动，青岛也随即跟上。他心分二用，尚能如此敏锐，足见阅历丰富。
　　可是他也只跟了几步。
　　一旦进入树冠架成的阴暗里，青岛就感到莫大的阻力，离室井越近，阻力也越大，终于再不能前行。

　　他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前方已不见室井的踪迹。
　　林木枝桠作响，复归原处，林中又有阳光洒落，照的青岛一身班驳。
　　他站了一会，才慢慢的走回来。这世界上竟还有能在白日里自如行动的贵族，青岛心里吃惊，脸上也不禁现出茫然之色。
　　那男子还在，仍懒懒的斜靠在树上，目光却一直随着青岛。此刻见他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忽问道：“你是渡鸟？”
　　青岛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男子笑起来，终于迈动脚步，走到青岛面前，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胆子倒不小，敢一个人来追赶贵族。”
　　“我胆子不大，不然也不会趁白天动手。”青岛回答的淡然，他说的是实话。
　　“对象是他，白天黑夜又有什么分别？”男子反问道。
　　“他难道和别的贵族不同，竟不怕阳光？”
　　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认真的看着青岛，小心开口：“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他是贵族，掠走了北原家的小姐。”
　　“北原家的小姐？那又是谁？”男子皱起眉头，也不等青岛回答，喃喃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一醒来就生出这许多是非……”
　　“这里既然没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青岛向来不爱和陌生人过多纠缠，何况眼前这名男子决非等闲，他无心招惹。
　　“等等。”男子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容，“原来你是因为不知道才追来的，年轻人果然有热情。不过我刚才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就没兴趣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兴趣。”
　　男子扬一扬眉，有些不甘的问道：“为什么？”
　　“从你刚才的话里，看的出你不是北原家请来的人。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必定与我不一样。我们既然不是同道，你又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又何必知道你是谁？”

　　青岛说完，没再多看那男子一眼，翻身上马，轻拍了拍炭团的脖颈，绝尘而去。
　　前途茫茫，不见要寻之人的踪迹。
　　青岛刚才的态度虽然生硬，却没有疏慢之心，陌生男子的话，每一句他都听得很清楚，记得很牢。心里已经知道要追的这名贵族恐怕比自己一早所想的还要难应付。他是个行事慎密的人，成为渡鸟也已多年，本来是很明白知难而退的道理的。可此刻他一路疾驰，冷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手足俱寒，内里却炽热如火。竟然不愿意过多考虑后路，只一个劲的要往前。
　　“老弟，你也不管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这么乱跑乱跑的，当心南辕北辙，欲速不达。”
　　青岛正全神贯注的伏在马背上，没防备耳边竟会有人语声响起。他虽向来惊不见于颜色，此刻也不由一震。手提缰绳，炭团嘶鸣声中，已止住脚步。青岛侧目望去，身畔神定气闲的站着一人，正是适才那名陌生男子。
　　“我刚跑的兴起，你干嘛停下来？”
　　青岛尚未开口，那男子倒先抱怨起来，只是他虽抱怨，仍一派豪爽气概，让人生不起厌恶之心。青岛知道炭团的脚力，绝非寻常马匹可比，就是自己全力奔跑，也追赶不上。这名男子凭双足之力，逐四蹄良驹，似仍有余力。青岛心念一动，已猜到眼前人来历。却故意沉吟片刻，犹疑开口。
　　“阁下如此神行，莫非是人狼族人？”
　　男子冷哼一声。
　　“不要把我和那种浑身长毛的家伙相提并论，我是犬神一族的。”
　　青岛见他自己说破了，微微一笑。
　　“原来你就是犬神族长一仓正和。”
　　男子略皱了皱眉。
　　“犬神族人何止数年，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仓？”
　　“犬神族人虽人才济济，但一向结伴而行，同进同退，可以孤身来去的，就只有族长一人。”
　　一仓眯起眼，端详了青岛片刻，笑道：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你这么年纪轻轻，谈吐却老练。身上的味道明明带着血腥气，偏又能在太阳底下走，还以为那个家伙终于多了个伴，却原来是混血儿。”
　　青岛心里一凛，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粗豪，思绪却周详，短短时间里就看明了他的正身。料想一仓既来，不会轻易离去，索性下了马，随机应变。
　　一仓笑道：“这才对，遇到了我还想跑的，都是傻瓜。说起来，混血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吧？这许多年来，能夹在人类贵族间生存的，数来数去也就几个。看你的样子，不可能是D……来，老实告诉我你的姓名来历，省得我再费脑子去猜。”
　　青岛微微一笑。
　　“我叫青岛俊作，一向懒散无为……”
　　他话未说完，一仓的脸色已大变，使力抓住青岛的肩膀，目光炯炯。
　　“你就是青岛俊作？”
　　青岛虽不明他为何激动，还是镇定的点了点头。
　　一仓凝目沉思，良久，忽笑逐颜开。
　　“不错不错，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是青岛，很好，很好！”
　　他笑得越来越欢畅，青岛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盛，终忍不住询问，才开口，尚未成声，忽感腹部如被重锤相击，知道不妙，眼前已一片漆黑。
　　一仓一击得手，扶住缓缓倒下的青岛，不禁面露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