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而立》bananafish

1、第一话

　　1、

　　那伽死的时候，青岛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寂寞。
　　他原以为，那伽会和他一起活下去，直到时间尽头的。
　　“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人，不会过得无聊的。”
　　那伽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说完了最后的话。
　　青岛对着昏黄的夕阳，凝视着自己的左手，寄生在手背上的那伽已经消逝在风中，那张熟悉的，陪伴了他五百年的脸再也见不到了。
　　宛如新生的肌肤，再次感到了空气的流动，鲜活的不像是自身的一部分。
　　虽然那伽没有留下尸体，青岛还是为他建了一个墓。简陋的墓，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里，即便是回来了，也不会再存在的，但对青岛来说，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他在那伽的墓前，守到又一次日落。这期间很安静，除了风沙，没有人来打搅。青岛的身体提醒他，渴了，饿了，疲倦了，但他的精神执拗着，不愿离开。
　　不过，最后，也还是背转了身体，一步步踩着粗糙的荒野的土地，不回头的走了。青岛在他经过的第一个村子里过了一夜。那是极小且贫困的一个村子，不记得面容的村民收留了他，并给了他一些吃的。他在胃袋得到些许平抚后就靠着柴房里半湿的稻草堆睡着了。
　　失去了那伽的世界如此安静。那一晚青岛睡得深沉无比，以至于那些爬过他身侧的虫豸无法分辩这一冰冷躯体的主人是生灵还是死物。

　　生计是艰难的，但对青岛来说，或许是好事。疲于奔命的时候，不想记得的事也就渐渐忘却了。需要的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实际，可以睡觉的床铺，可以吃的食物。而这些都需要钱来换，青岛游走于村落之间，来赚这些必要的花费。
　　脚下的路渐渐平滑了，并非刻意的修筑，只是因为踩的人多，磨去了粗砾。青岛眼里看到的景色也丰富起来，不复千篇一律的灰黄，他知道，不远处就是城镇了。

　　运气比想象中的要好，还没去找，差事就从天而降了。青岛和其他被召集的人一起，在全城最富丽的一幢建筑里，等着委托人的出现。
　　一个锦衣华绸的老者被扶着来了，是这里的主人，开口说了没几句话，就泣不成声了。于是，扶着他的管家就接下去详细讲了委托的内容。其实概括起来也简单，老者唯一的掌上明珠被拐走了，要去找回来。
　　报酬很丰厚，而且预付的数目是全部的一半，通常只有极危险的委托才会这么大方，但大家的神情都淡然，在这个时代里，本就是钱比命要重要的。
　　小姐的名字是北原真实，画像很郑重的摆了出来，如果确实和本人差别不大，那应该是极美丽的一个女子，姿态是娴静的，唯独嘴角挂着一抹天真的笑。
　　老者神情疲倦的看着那些载着他希望的人，混浊的眼里却有一种深邃的悲哀，似乎已经见到了不幸的未来。管家开口问还有谁有不明白的事时，角落里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拐走小姐的是吸血鬼吧？为什么不明说？”

　　房间里突然静默下来——原本也不吵嚷，但此刻是分外的死寂。许多双眼睛都定定的看着那个中年男子，而中年男子则定定的看着管家。过了好一会，管家才迟缓而沉重的开口道：“并不排除吸血鬼的可能性，如果觉得没把握胜任，也可以放下定金回去。”
　　许多双手下意识的捏紧了钱袋，眼睛就泛起了血光，虽然因为紧张而喘息着，但谁也没有把已经到手的钱放回去。管家的神色渐渐淡定了，他复又扫一眼众人，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一回，谁也没有出声。
　　青岛夹杂在人群里走出来，日头虽已偏西，但阳光仍是金灿灿的，照着在这片大陆上堪称繁华的城镇，青岛微微的眯起眼。
　　似乎是意识到了单个行动不会有任何益处，往日里独来独往渡鸟们（注：渡鸟——类似于赏金猎人，辗转于城镇村落之间，依靠接受各种委托过活的一类人）开始商量起共同迎敌的具体步骤来。
　　分化是自然而然的形成的，由一到两个强者带领着小队，各自出发了。最后剩下来的几个，是被淘汰的弱者。

　　头发已斑白的年长男子疑惑的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青岛，忍不住问：“我看你挺年青力壮的啊，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青岛淡淡然的一笑，道：“因为我没有马啊。”
　　年长男子恍然的点了点头。
　　“你才刚出来做渡鸟吧？”
　　“啊，不，也有一阵子了。”
　　“那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马？”
　　“以前……有过的……”
　　年长男子同情的看了青岛一眼，道：“是不能用了吗？唉，没办法啊，马的黄金年华毕竟只有那么多年。”
　　虽然他并没有说对，青岛也只点点头，不反驳。
　　年长男子叹了口气，道：“其实人还不是一样，我干这行的寿数也到头了，才把马卖了，准备告老还乡的，看到这差事报酬不错，忍不住就接了。盼着能多带几个钱回去，看望女儿的时候也抬得起头来。”
　　“您有女儿吗？”青岛客气的问道。
　　“是啊。”年长男子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看着远处，原本混浊的眼睛在一瞬间清亮起来，射出慈爱的光芒，“小时候调皮的要命，如今也嫁人了……一晃眼的工夫啊。其实，我会接这差事，也有一半是看到那位委托人实在可怜……不管有钱没钱，疼爱子女的心都是一样的。”
　　青岛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不过，能不能真的帮上忙就很难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尽力而为啊。”
　　“您还要回去看您女儿呢，不要太劳动筋骨了，省得您家千金担心。”
　　“我有分寸的。”年长男子笑着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