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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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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莱从昏迷中醒来,耳中都是嗡鸣。
她缓缓睁开眼,从冰凉的水泥地上爬起来。
门外传来闫春芬尖刻的嗓音:“几点了,还不滚出来吃饭?”
许莱晃晃悠悠,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
镜子是塑料框的,几道贯穿镜面的裂痕被透明胶粘住,显然是摔裂后又拼好的。
许莱定定望着镜中苍白的脸,伸出两手食指,将嘴角往上按了按,露出弧度完美的笑容。
这笑容看起来十分有感染力,发自肺腑,且没心没肺。
许莱保持着这个笑容,打开门,声音欢快得像是只振翅欲飞的小鸟:“来啦!”
闫春芬飞来一个眼刀,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有些年头的折叠桌上。
许莱笑眯眯地,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嫌弃,坐在桌前一脸惊喜:“哇,今天吃炸酱面耶!”
闫春芬抬起老迈松弛的眼皮,看了她一眼。
许莱一本满足地埋头吃起了面,耳中传来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
机械的电子音没什么温度:“宿主,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危险。再不着手收集打脸值,就只剩两年的寿命了。”
许莱顿了顿,在内心与它交流:“还有两年,不急。”
“但半年后,你就会病倒。”
机械音冰冷:“剩下一年半,你会活在疾病带来的痛苦中。”
许莱:“……”
能不能别在别人吃饭时候说这个!根本吃不下了好不好!
可闫春芬在对面,她只能继续做出吃得欢快的样子,内心吐槽:“你倒是告诉我,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学校的体检她也去了,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啊!
“抱歉。”
机械音回答:“你的病灶在大脑,以当前的医学水平,是无法查明也无法治愈的。你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就是收集打脸值,治愈自己。”
刚要再问,对面闫春芬狐疑开口:“不咸吗?”
许莱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拌面。刚才跟机械音聊得入神,暴风吸入,吃的全是齁咸的鸡蛋酱。
她顿了顿,随即夸张捂嘴:“我说怎么这么咸!我去拿水!”
说着,她在闫春芬的白眼中跳了起来,蹿到狭小的厨房中,用老旧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满是瘢痕的搪瓷缸子中,水面轻轻摇晃,倒映出许莱的脸。
她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杯把,耳畔,机械音响起:“你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丧失味觉了吧。”
身后传来闫春芬略微提高的声音:“你去造水了?”
许莱端着水杯走回来,咕咚咚灌了一大口,继续吃面。
她苦笑着用心神与机械音对话:“可我……哪有什么打脸的机会啊。”
许莱从小父母双亡,跟外婆闫春芬生活在一起。闫春芬早年守寡,唯一的女儿也死了,性子古怪孤僻又暴躁。
家里条件很差,祖孙二人挤在三十平的小房子里,靠着闫春芬微薄的收入为生。
许莱被她拉扯到十七岁,过得也并不舒心。
不过她性格倒是很阳光,像是从杂乱阴影中开出的一朵花。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她。
小县城,学校里的人都还很淳朴。毕竟大家的条件也都那样,虽然许莱家格外的穷困些,倒也没人笑话她。
当然,这也与她开朗的性格有关。
所以,这要怎么打脸,打谁的脸?
许莱秃噜着面条,陷入痛苦的思索。
她知道“打脸”这词的含义,她同桌李坤天天偷偷摸摸看着从租书屋租来的小说。
小说里的主角前期总是被当成窝囊废欺辱,后期大多会得到什么机缘,突然变强,把欺负过自己的人按在地上摩擦——简称,打脸。
emmm……许莱回想起两周前,脑子里突然出现自称“系统”的声音时,自己满心的惊喜。
天了噜,小说主角的命运居然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结果系统下一句就是:“你好,你快死了。”
许莱:“……”
人生大起大落未免过于刺激。
系统说,她患上了某种绝症,必须收集“打脸值”才能彻底将其治愈,活下去。
许莱艰难地举手:“可是我现在这个环境,这个状况……怎么打脸啊?”
打脸三要素:欺负主角的人,主角外显的弱小,主角实际的强大。
她现在……似乎只占第二个呢。
系统恨铁不成钢:“宿主,你真的这么不懂生命的可贵吗?!”
许莱:“……”
我当然知道啊!问题你让我打谁去啊?!
最基本的,总得先有人欺负她吧?
闫春芬性格乖张不好相处,全凭许莱笑脸迎人的亲和力,才让他们家跟邻里和睦。
而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喜欢她,根本没人欺负她好不好!
这要她怎么打脸啊?
许莱整个人都散发着颓废萎靡的气息,她难道不想活吗?!
可是,根本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环境。
她无精打采地叼着最后一根面条,忽然对面闫春芬开了口。
她说:“你爸来找你了。”
许莱蔫巴巴地回答:“哦。”
……嗯?
许莱猛地抬头,一口气把啷当在外面的面条嗦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
闫春芬知道她要死了?
不然为什么说她素未谋面的死鬼老爸(两年后就)来找她了?!
闫春芬眉间川字纹挤紧,吊梢眼盯着她:“把东西咽了再说话!”
许莱忙把面条咽了下去,没等问,就听闫春芬说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许莱听到了一段使她三观碎裂的往事。
原来她的爸妈……没有死。
当年许莱的妈妈婚内出轨,跟她爸爸闹得很僵,于是趁她爸爸不在家,抱着她去投奔情人。
走到一半,她嫌许莱碍事,把孩子丢给了身在老家的老妈闫春芬,转身奔赴爱情。
后来,许莱妈跟情人远赴重洋结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而许莱她爸,一直以为许莱是跟前妻在一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打探她的下落。
“当年你妈妈跟我关系不好,在外面打工的时候私自跟你爸领了证,都没带来给我见见——他恐怕都不知道有我这个老婆子存在。”
闫春芬冷笑:“前几天,他才找到了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妈妈和你在哪。”
她老浊的眼睛盯着许莱:“他希望接你回去。”
许莱大张着嘴巴,一脸痴呆。
什——么?!
她爸妈没死?!
许莱张口结舌:“你你你不是说他们出车祸了——”
“不然我怎么说?”
闫春芬没好气:“跟你说不知道你亲爹是谁,你妈又不要你了?”
许莱:“……”
你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她愣愣地看着闫春芬,突然冒出来一句:“那你怎么办?”
闫春芬从牙缝挤出来个嗤笑,端着空碗起身走向厨房:“没了你这个拖油瓶,我不知道能过得多自在。”
许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伤感了起来。
这伤感一直持续到她离开的那天。
那天阳光明媚,一辆连在电视上都没见过的豪车停在破旧的院门口,黑色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少邻居都在偷偷张望,猜测这车到底是来干嘛的。
众人瞩目中,司机下车,为走到车前的许莱打开车门。
少女瘦削的身体穿着过于宽大的校服,走起路显得摇摇晃晃的。
她背着褪色的书包站在老旧单元门前,身后是飞舞灰尘的阴暗,眼前是灿烂到刺眼的阳光——
——和从没想过的未来。
许莱回头,看向昏暗的楼道。污渍斑驳的大门前,闫春芬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平静。
“去吧。”她说。
许莱忽然想起,小学时,有的孩子还不分善恶,学着家里大人的闲话说她没爹没妈。
闫春芬知道后,堵在对方家门口骂了一小时。
那些尖酸刻薄的坏名声,有多少是因她这个拖油瓶而起的?
她突然不想走了,但脑中机械音像是看破了她的心绪,突兀响起:“宿主,你希望两年后让你外婆为你送终吗?”
许莱:……
她深吸一口气,对闫春芬点点头:“我会回来看你。”
说完,她不敢再去看闫春芬的表情,加快两步刚要钻进车里,忽然被司机挡住。
许莱不明就里,抬头看向司机。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但样子很和气。
他说:“书包就留在这边吧,等回了宁城什么都有。”
许莱怔住,刚想说什么,司机却伸手不由分说地摘下她的书包,长腿迈开两步,把它塞到了走出来送行的闫春芬怀里。
霎时间,闫春芬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这是嫌弃她给孩子买的东西上不去台面?
周围居民窃窃私语了起来。
可司机丝毫没受影响,他对闫春芬点了点头,随即回到车上。
车子发动,后排座的许莱沉默无言。
等车缓缓驶出这片低矮的住宅区,再看不到闫春芬的身影时,许莱忽然问:“我外婆……”
“原总曾经给闫女士这些年的抚养费,可闫女士没收。”
司机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闫女士说,外婆带外孙女天经地义,又不是卖孩子。”
许莱的手下意识攥住衣角。除了她自己的小命,她就只担心闫春芬。
她年纪大了,独自一人,脾气又不好。虽然走之前许莱已经拜托隔壁李婶照顾闫春芬,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放心吧。一万现金和一张卡,刚才趁人不注意,我塞到你书包里了。”
许莱一愣。
车停下等红灯,司机回头看着她笑,带了点歉意:“等回去我赔你个书包。”
所以他并不是看不起她那个破书包,而是想用这种方法把钱交给闫春芬……
许莱感动地刚想说什么,就听司机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爸上个礼拜扣了我六百,就这么抵消了吧。”
许莱:“……”
怎么不抠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