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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橐驼张茂在一小片杏树林前停了下来。
杏花已落，青杏尚小。隐隐的听到有女子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那林中传来。
橐驼张茂在林外走来走去，双手搓捏着，还不时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
橐驼犹豫片刻，取下帽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住双眼，最终踏步向林中走去。
林子尽头是一方小小的别致庭院，庭院里站着两个穿绿色衣衫的丫鬟，一个身材高挑，肌肤雪白；一个身形略显丰腴，秀眉之间有一颗殷红的美人痣。两人身后是一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弹着琴，乌发批了一肩。这女子素素的一身，周身却像是披着一层朦胧的光辉。
“两位姑娘，岞山派张茂求见你家大小姐。”张茂垂着头，像棵一动不动的垂柳。
“阿雪姐姐，又是那个橐驼！”那个有着美人痣的丫头侧着头看着张茂。
“张茂，你还来干什么，就你这样的东西，怎么有资格见我家大小姐？”那被称为阿雪的女子走上前去，下巴微抬，满脸蔑视，“这江湖上有多少达官贵人，武林俊才争着见我家小姐，几时轮的到你？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懂么？菱儿，送客！”丫头菱儿赶着张茂快走，可那张茂攥着手，头也不抬，只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
“张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见你蒙住双眼而来，知你还懂些规矩，这时好心好意的叫你走，到时，我家二小姐回来了，可小心你的那双招子。还不快滚？”那阿雪一声喝，声音中已添了七分恼怒。
张茂低着头，“阿雪姑娘，菱儿姑娘，如若张茂不是橐驼，张茂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是不是就可以见你家大小姐了？”
阿雪一听此话，不禁冷笑，“张茂，这青天朗朗，世上还有你这样的痴人喜说梦话？”
“橐驼我并没有说梦话，只是我想请大小姐答应，如果我不再丑陋，希望大小姐让我呆在小姐身边。橐驼不敢奢望大小姐的垂青，只是想全心全意的服侍你家小姐。”
“哼！到这里的男人都是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冲着我家小姐的美貌而来。要变是吧？何不马上变一个，变成蝴蝶，还是变成这杏花？”阿雪嘴角微翘，冷眼看着眼前极为卑微的男人。心想这世上男人不论美丑、卑贱高贵，为了一个“色”字都是一样的无耻荒唐。
那张茂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瓶中既然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的放着光。张茂刚要仰头把那瓶中之物倒近嘴中，只听的一直淙淙的琴声突然断了。
“张茂，用蛊虫改变自己的容貌又有何用？无能你变成什么样子的人，我都是不会见你的。”那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衣女子又拨了一下琴，缓缓说道。
这女子声音柔和，无喜无怒，却是冰凉凉的舒心。
张茂听见那女子同自己说话，举着的手不知是放还是不放。
“姐姐，何不叫那个橐驼变给我们看看，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男人了。”从林中远远的传来一阵笑声
那张茂闻得此声，拿着小瓶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两个丫鬟忙收了笑，毕恭毕敬的站立院中。
笑声刚落，只见林中走出了一个极美的女子。
女子笑盈盈的看着蒙着眼睛的驼背张茂，眉眼之间和着那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流着光溢着彩，风一吹，身上那件五彩刻丝的银狐披风便涨的鼓鼓的。
这样的女子，美的像是收满了一个繁盛的春天。
“二小姐回来了！”菱儿低头说道。
“你们两个丫头，我不在时就随便让男人进来，让姐姐受了惊吓怎么办？”那女子语气温润，语调平缓，脸上仍带着笑，斜着眼看着仍弹琴的白衣女子。
一听此话，那两个丫鬟忙把头低的更低。
“姐姐可好？”那女子也不等人回话，又回过头对着橐驼张说道：“你不是要吃了那蛊虫吗？怎么不吃了？听说有一种蛊虫虽可改变人的容颜，可是这蛊虫也会在体内啃食五脏，吸人精血，不出一年，必会命丧黄泉，为了这一年，你就要放弃自己的几十年？”
“橐驼不在大小姐身边便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要我呆在小姐身边，哪怕一天，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希望我吃了那蛊虫以后大小姐、二小姐能同意我呆在小姐身边，即使做牛做马我也心满意足。”
“好你个橐驼！”那女子眉眼一挑，冲着白衣女子的背影说道，“姐姐，又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你
下刀山了。”那个白衣女子也不回头，只是弹着琴。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那橐驼张茂一仰头，把蛊虫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除了那个弹琴的女子，所有人都盯着橐驼。
半天过去了，一点变化也没有。
橐驼开始慌了，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而那披着披风的女子嘴角的笑更深了，最终那笑达到饱和，像一串串熟透的葡萄跳到了空气中的枝枝丫丫上。“哈哈哈，橐驼，你是想变俊想疯了吧，这世上怎么会有变人容貌的蛊虫？橐驼，你是世上最好笑的人你知道吗？”
笑声肆无忌惮的把四周的死寂撞得支离破碎，那琴声也似一声裂帛，戛然而止。
嘭的一声，橐驼在笑声中轰然倒地。
笑声被那一声响给压了回去，所有人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只见无数条半寸长红艳艳的蛊虫蠕动着从橐驼的七窍爬了出来，瞬间血流成河。
那些个蛊虫像水蛭一样，用尾部的尖端吸着橐驼的鲜血，直到通身发亮。然后绕着橐驼周身不断的吐着丝线，纵横交错、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像跳动的蛇信子挑逗着每个人的感官。只是在下一瞬，橐驼和那无数的蛊虫全被包在了一个大红茧子中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百花之味，莫能为辩。
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传了过来，有些哀怨，也有些无奈。
那个白衣女子还是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脸颊潮红，满脸错愕、满怀擂鼓。
几只蝴蝶循着香气轻轻落在那个大茧之上，即刻间便化成了一缕青烟。这蛊虫之毒，应该是很厉害吧。
轻微的破裂声传来，接着又是几声，虫茧立马四分五裂。
茧中人慢慢的起身。
四周传来几声惊呼，这世上从此以后不再有丑陋无比的岞山派橐驼张，只有从虫茧中重生的俊美男子张茂。
张茂摸着自己脸颊，挺了挺自己的脊背，不由兴奋的对着仍是一脸惊异的披风女子说道：“还望香姑娘能信守诺言。”
那女子回过神，灵动的黑水晶里不禁起了点笑意，“橐驼张，哦，不，我应称你为‘化蝶’张茂，可是，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留下来的？”那女子对着白衣女子问道，“是不是，姐姐？”
一听此话，重获新生的兴奋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张茂紧紧的咬着嘴唇，压抑下内心的失望和痛心，他瞥向那尊直立的如雕像般的白色背影，说道：“那么，二小姐需要张茂怎样才能答应在下？”
“除非。。。。。。你舍得吗？”那女子娉娉婷婷的站在院中，一颦一笑中都透着风情万种。
“除非什么？”张茂问道。
“你只是想呆在姐姐身边，又没说一定要天天见到姐姐，不如，把你那双眼睛给我吧！”女子艳艳的一笑，“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香盼儿最喜欢收藏男人的眼睛，特别是俊美男子的眼睛。虽然你那双眼已经中了蛊毒，不过，我并不嫌弃。”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冷香阁的香盼儿，那么那个白衣女子自然是冷香阁另外一位主人——冷紫凝。
香盼儿一脸阳光，细细欣赏着眼前这个脸色如白绫的男人的挣扎，“如若不答应，也可以，你也知道，我香盼儿是从不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愿意的事情的。”
“张茂答应二小姐，只是这次，二小姐别再反悔了便是。”那张茂说完，伸着手指就向两只眼睛抠去。
“且慢！”张茂只觉腰间吃痛，整个人已是不能动弹。
香盼儿循声看去，只见院子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一身素白之衣手握银剑的男子，一个脏兮兮猛啃鸡腿的乞丐；一个气质富贵，一个邋遢卑微。再配上身后的一大片冷绿的杏林，不觉这强烈的搭配对比中也多了三分的从容。
香盼儿盯着白衣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笑意更深，“公子也是来送眼睛的？”
“沐枫早就听说这冷香阁的香盼儿是个美人，果然没错！只是不知道香姑娘还有这样的嗜好！”
沐枫和小灯走上前去，看向那一动也不能动的张茂，这时的张茂和原来那个相貌丑陋、弯腰驼背的张茂简直是判若两人，如若不是刚才两人在林中把这院子中发生的事看的一清二楚，又有谁会相信世上还真有活生生的变脸？
“原来是圣剑山庄的沐少主，不知沐少主到此有何贵干，难道也是找我那天仙一样的姐姐，拟或是找我香盼儿的？”香盼儿解掉那个银狐披风，一双酥手靠向沐枫。
沐枫把小灯一拉一推，小灯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了一个香喷喷的怀抱。
香盼儿盯着怀里那个口中还塞着鸡肉的黑乞丐怔了怔神，那嘴边千娇百媚的笑瞬间冻在了小灯那双晶亮的眸子里。
“姐姐真香，姐姐的衣裳真好看。”小灯埋着脑袋在香盼儿身上闻来闻去，一只手摩挲着香盼儿褃袄上两朵金丝绣的牡丹花。
一声娇呼，那盼儿一把推开怀中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看着自己胸前的几个指头印，顿时花容失色，怒道：“今天沐少侠就是来羞辱本姑娘的吗？”
沐枫抬手施礼道：“在下不敢，在下的这个小朋友平时顽皮，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香姑娘见谅。”
这香盼儿平时是被男人捧在手心，含在嘴边，各个男人都是她踩在脚下的随意玩弄的石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香盼儿不怒反笑，“那沐少主是来找我的姐姐的？不过我们冷香阁历来有个规矩，只要见了我姐姐容貌的男子都的挖去双眼。沐少主，你肯为我的姐姐献上你的眼睛吗？”
“妹妹，你要天下人都知我们冷香阁都是些冷血残酷之人才甘心？”那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冷紫凝突然开口，只是即使这责备的话语中也听不出任何喜怒。“阿雪，菱儿，扶我进去。”
那两个绿衣丫鬟听到自己小姐吩咐，忙走上前去，两人搀扶着冷紫凝向屋内走去。
沐枫蹙着眉，看着面蒙白纱、长裙拖地的冷紫菱几乎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那两个丫鬟给拖进了屋，难道，江湖第一大美人冷紫凝竟然是个残废，或者是被人点了穴？
“妹妹，告诉张茂，我是不会留他在冷香阁的 ，放他走吧！”
沐枫一挑手指，那张茂霍的被解了穴。
“张茂，你的这个‘化蝶’蛊虫从何处得来的？”沐枫问向张茂。
张茂瞪向沐枫，“我的事不用沐少主操心。”
香盼儿冷眼看着两人，“张茂，不是我不留你，是姐姐不容你在冷香阁，况且，你全身都是‘化蝶’蛊毒，留你在冷香阁毕竟是个祸害，你，滚吧。”那香盼儿的每句话每个字，就像一把把尖刀一样扎在张茂的心上，张茂不由得全身发着抖，想自己为了那冷紫凝不仅背叛师门，而且还给自己种下蛊虫，可换来的还是别人的一句“滚吧！”，自己可真正是世间最荒唐可笑的人了。
那张茂悲从中来，绝望痛心之极不由仰头大笑，“我这样真是自作自受，冷姑娘，你还是嫌弃我是吗？我张茂只求留在此处远远的看着你都不行莫？冷姑娘，难道真如别人所说的，你就是冷心冷肠吗？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在五年前会救过一个素昧平生的丑橐驼。哈哈哈，冷姑娘，我把命都想给你，可你尽然不要，不要。。。。。。”
那张茂越说越悲愤，红色的一行血泪竟然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了出来。
香盼儿看着张茂，眼眸如冰，嘴角挑着一朵笑，“原来你就是那个被姐姐救过的橐驼，可现在的冷紫凝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冷紫凝。”香盼儿收了笑，“张茂，我倒是想问你，你的这个化蝶蛊虫从何而来?是不是南疆王叶限？”
“张茂不知道什么南疆王北疆王，也并不知道那个给蛊虫的是什么人。冷姑娘既然厌恶张茂，张茂也自会消失，不过——”张茂一顿，看向沐枫，“那人要我把沐少主的小朋友当做交换的条件才给我解除日日遭受蛊虫啃食之苦的药。哈哈哈，看来现在也是不需要了，心已死，还在乎什么苦痛？”张茂回转身，血泪已干，眼中空空茫茫。“香姑娘不是想要在下的眼睛吗？现在留着也无用，不如送给香姑娘！”那张茂抬手就抠出了自己的双眼。
众人哪想到这张茂是说到做到，就连那香盼儿这时脸上也没了笑容，只是怔怔的看着张茂手中那对血淋淋的的眼珠。
沐枫不由叹气，“何必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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