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在等你》卑微的小张

2、重逢在第七个黄昏 浦东机场梧

　　第七个黄昏，浦东机场的玻璃幕墙被染成琥珀色。康宁夏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时，正看见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值机柜台。去年这个时候，满地都是被踩碎的梧桐叶。
　　咖啡机嗡嗡作响，她对着登机牌核对座位号，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念出那串数字："CA1507，靠窗座位。"声音像碎冰跌进香槟杯，在暑气未消的九月黄昏泛起细密气泡。
　　转身时行李箱撞到了对方膝盖。墨绿色风衣掠过视线，她看见那人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暮色里泛着淡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摩挲过。抬头时呼吸凝滞在喉间——张旭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和去年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左耳多了一枚银质耳钉。
　　"你的书。"他递来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扉页夹着的银杏叶书签已经褪成浅褐。去年封控前夜，他们蜷缩在机场候机厅的按摩椅上读这本书，直到凌晨三点广播通知所有航班取消。此刻书页间还残留着星巴克的榛果拿铁味道，就像他总爱在美式咖啡里偷偷加两泵糖浆。
　　咖啡馆里，王诗雨发来的消息在手机屏幕闪烁："见到他了吗？"康宁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张旭东正在往司康饼上抹蓝莓酱，小指关节有道新鲜的结痂——他紧张时总会无意识抠手指，这个习惯竟还没改。
　　"乔总监说方案要改到第9版。"玻璃窗外突然贴上一张熟悉的脸，乔若鑫敲着表盘笑得灿烂，"还有四十分钟登机。"康宁夏注意到张旭东捏银匙的指节骤然发白，奶油顺着司康裂缝渗进骨瓷盘，蜿蜒如心电图。
　　候机厅广播开始播报航班信息时，张旭东的风衣口袋里传出震动声。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康宁夏假装整理围巾，余光瞥见屏幕上是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当第十一遍《卡农》铃声响起，他终于按下静音键，手背青筋像暴雨前的闪电。
　　"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在隔离酒店窗台上种了薄荷。"暮色漫进他敞开的领口，锁骨处有道月牙形疤痕时隐时现。康宁夏想起封控期间视频通话时，他总把摄像头对着白墙，说房间朝北没有风景。
　　登机口开始排队时，乔若鑫举着两杯冰美式挤过来。张旭东起身太快碰翻了糖罐，方糖滚落一地，像散落的白色药片。康宁夏弯腰去捡，发现他皮鞋边缘沾着深褐色泥渍，像是刚从某个施工现场赶来。
　　"你的戒指。"她指着滚到座椅下的铂金素圈。张旭东僵在原地，候机厅的射灯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玻璃幕墙外，第七架飞机正掠过火烧云，在跑道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王诗雨的来电。康宁夏按下接听键时，听见张旭东对着突然响起的登机广播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被机械女声吞没，只留下半截口型，像一尾银鱼倏地游进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