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仙》东咚咚

2、长明灯 肖沫！你这

　　苍空派承天殿的长明灯灭了。

　　这灯自一千年前第一代仙门圣君亲手点亮以来，至今只灭过两次。
　　第一次灯灭时，苍空派的孽徒薛冉叛出师门，指挥魔界在人间兴风作浪，搅得仙门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即使过了百年，也比不得往昔三分之一的兴旺强盛。

　　第二次灭灯便是此时，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一掌便将它摁灭了。

　　“肖沐！你这孽障！”
　　苍空派戒律长老气得满脸铁青，一寸多长的眉毛冲天直立，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肖沐冷着脸立于堂下，眼观鼻，鼻观心，任凭面前的戒律长老如何怒发冲冠，他都无动于衷，一副绝不下跪的气势。

　　慕尘清赶到承天殿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只是他们或是笑或是怒，偏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肖沐求情。肖沐若非是他的徒儿，怕是等不到他来，早就被惩戒一番赶出苍空派。
　　如此说来，戒律长老还算是给他这个第九代圣君留面子了。

　　“都散了都散了！”温中时一面迎向前来的慕尘清，一面挥手将一众弟子给遣散，“回去做功课！”

　　弟子们听掌门发话了，心有不甘也只能慢腾腾地散去，承天殿总算只留下三位长老和依旧低着头的肖沐。

　　“德玄，你看尘清也来了。先别急着生气，让肖沐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不能冤枉了人家。”温中时敦厚温和，惯常的老好人一个。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戒律长老怒吼道，“长明灯就是他肖沐拍灭的，这么多弟子看着，还能有假？！”

　　“我就说这孩子不能要不能要！你偏要将他带回来。这才来几天，就闯了如此大祸，你还指望他以后为我苍空派效力？我看他的兽性念多少道德经都除不掉！”赵德玄也是气急了，就差指着温中时的鼻子骂。

　　“哎……德玄，你……”温中时瞄了一眼慕尘清的表情，尴尬地扯了扯戒律长老的广袖。
　　戒律长老狠狠一甩衣袖，回头瞪了温中时一眼。

　　其实并不怪赵德玄如此容不下肖沐，他的身世说起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本是一个被狼群抚养长大的孩子，跟着狼群四处狩猎，早早将兽性刻进了骨血。只是后来兜兜转转被一位云游道人收留，并送上了苍空派。温中时看他天赋不错，再加上和老道人有交情，便将他留了下来。

　　但苍空派毕竟是仙门众派之首，虽然没有明的规矩，可收徒也是出了名的严苛。普通人要入门需得先经过一番考察，品行优良方有资格。更何况肖沐非但不识字，而且兽性未除，如今十五岁的年纪，对人仍是充满敌意。

　　这样的人不但入了苍空派，甚至拜在仙门第九代圣君门下做唯一的关门弟子，不论谁听了都不免心有不快。

　　现在这小子不知道潜心修炼，低调行事，还犯了门派大忌。赵德玄作为苍空派的戒律长老，自然心绪难平。

　　慕尘清也不说话，走到神龛前鞠了一躬，将长明灯请下来点亮再放回去，又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方才缓缓地开口，“这事，我看是另有隐情。”

　　赵德玄一听这话怒意更胜，“你慕尘清不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徒弟，就在这里胡诌！我赵德玄可不是吃素的！”

　　肖沐也抬起了头，脏乎乎的小脸，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他没想到这个拜了三天，从未同他说过话的师傅居然会帮他。

　　慕尘清才不管赵德玄说了什么，走到肖沐面前弯腰握住他一直捏着拳头的手腕，“你灭灯可是为了它？”
　　肖沐虽然依旧握着拳头，但眼神里的倔强正在慢慢融化。

　　“你这孩子，师傅问你话呢！”温中时有些着急地催促，“把事情说清楚才是关键。”

　　慕尘清双手握住他的拳头，语气平缓，“再不松手，你可就白救它了。”

　　说话间，肖沐犹豫了许久才将拳头松开。
　　他黑乎乎的掌心里，卧着一只飞蛾，只是一边的翅膀被火燎了大半，已经无法再飞。

　　“这……”温中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指着那只飞蛾回头看向赵德玄。
　　赵德玄冷哼一声，将手背向身后，“就算是为了一只飞蛾，也段不能容他做这等欺师灭祖的蠢事！”

　　慕尘清注视着肖沐，看着他脸上忽明忽暗，薄唇紧抿，缓缓松开他的手，“戒律长老说肖沐欺师灭祖，我却不这么认为。”

　　“有道是‘一切有形，皆含道性’。始祖建立苍空派的初衷，便是要我等庇佑苍生。请问戒律长老，这飞蛾可谓苍生之一粟？”

　　温中时见赵德玄闭口不言，便赶紧接上，“纵使这飞蛾再小，也自然是苍生之一。”
　　“既如此，肖沫所为自不可定为欺师灭祖。”慕尘清伸手宽慰地拍了拍肖沫瘦弱的肩膀。

　　肖沫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向慕尘清，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

　　“这孽徒倒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一个避重就轻的师傅。”赵德玄心里自然还是不服气，“若是照你慕尘清所言，就算是为了一只飞蛾，将我整个苍空派葬送也是值得的？”

　　“为苍生而亡，这又有何不可。”慕尘清和赵德玄相视而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难道堂堂苍空派戒律长老，竟然没有这点觉悟？”

　　“呵，不愧是仙门第九代圣君，如此大义凛然。也难怪当初愿为苍生手刃同门师弟。”赵德玄冷声道。

　　“德玄！”温中时立刻上前将赵德玄拽开，“我们现下讨论的是肖沫之事，你怎可这般胡言乱语。”

　　赵德玄随闭了嘴，但仍旧气愤难平，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们。

　　温中时有些紧张地打量着慕尘清的脸，他的脸上倒是毫无波澜，只怕心里对赵德玄这番话是气急了。

　　“依我看，不如这样。既然肖沫是为了救飞蛾，并非有意将长明灯熄灭，那也不能算是犯了大错。呃……”说这，温中时回头瞄了一眼赵德玄，才继续开口道，“但大惩可免，小戒难逃。就罚……就罚肖沫扫一个月的天梯，守一个月的长明灯。”

　　说完，温中时一手拽着赵德玄，一手冲着慕尘清摆了摆手，“好了，回吧，回吧。”

　　慕尘清欠着肖沫的手往外走，身后的赵德玄高声道：“哼！可笑，可笑至极！”

　　慕尘清脚步不停往前走，但也高声回他，“既然这般重视，那就请戒律长老防范于未然，莫要渎职才好。”

　　“谢圣君赐教！”

　　“德玄兄，你就少说两句吧！”温中时差点就给赵德玄跪下，门中两位惹不起的人相互看不对眼，他这个掌门当得实在是太没有地位。

　　另一边的肖沫跟着慕尘清出了承天殿，走出不远便站住不动了。

　　慕尘清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肖沫薄薄的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谢谢。”
　　他虽然已经十五岁，但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再加上不怎么同人交往，便连说话也还是不甚利索。

　　“肖沫，万物有灵，终有所付。飞蛾扑火那是它的天命。”

　　肖沫低头看着掌心的飞蛾，抽了抽嘴角，冷声道：“所以，知道是毫无意义的死，也要看着它去吗？”

　　慕尘清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去把它放了。”

　　肖沫这走到一边，将飞蛾轻轻放在草地上。经过这一番折腾，它已经没有生气了。肖沫轻轻抚了抚它残破的翅膀，才起身往回走。

　　慕尘清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少年，他也曾这般努力地给每一个微小的生命以安慰。

　　肖沫跟着慕尘清慢悠悠地走回往望月阁，站在主楼的门口冲着慕尘清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往自己的偏殿去。

　　今天是他来到苍空派的第三天，怎么也没想到日子过得会这般漫长。虽然有人会护着他，可是他感受到更多的却是排挤与鄙夷。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对他充满了敌意，都将他当作野兽看待。

　　可是，道长明明告诉他苍空派是这世间最正道的门派，来这里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为什么他所经历的，却截然相反呢？

　　走进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肖沫就看见桌上放着的一套干净的白色道袍，上面放着一个红绳系成的平安结。

　　慕尘清门下只有他一个徒弟，望月阁也一直没有外人侍奉，因此这东西也只能是他放的。

　　肖沫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将道袍和平安结收进衣橱里，仍旧穿着自己的破衣服，随便洗了洗脸便和衣睡下了。

　　但他的脑子里仍旧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思绪。

　　“算了，找到自己身世的秘密，我就离开这里。”肖沫在心中小声地对自己说，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而望月阁的主楼仍旧灯火通明，慕尘清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把匕首和一把折扇，他看着这两样物什出神。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慕尘清呢喃道，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个一袭紫袍的俊俏少年，抱着一柄长剑立于摘星崖，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