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七月染世

14、第十四章

　　比赛结束那天，我去医院看望林希。她并没有恭喜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风吹过树梢，飘絮也跟着腾空而起，像极了我们在赛场上起跳的那一刻。我想跟她说些什么来缓解当时的寂静，估计是我读书太少，或是我国文学得太差劲了，我竟找不到只言片语来关心，安慰她。就这样子僵持了近半个小时，我放下手中的鲜花转头离去。正当我推开门，背后传来林希的声音。
　　“依依，祝你好运。”
　　这是祝福吗？还是诅咒，我还可以心安理得的走下去吗？在省队办庆功宴的前夕，我递上退役申请书，张教轻轻的接过申请书，没有大声的训斥，也没有挽留。似乎他已经洞悉了一切，在他的眼里，我的心事一览无余。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错过了运动员的黄金期，你恐怕再难以实现世界冠军的梦。”
　　“我知道”
　　简短的对话，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把所有的都说了，张教背过身去缓缓离开。接下来的几天，各大媒体都是“全运会冠军退出体坛”的消息，我的社交账号也沦陷，有关心，有谩骂，有惋惜，还有祝福。我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关闭了所有的评论权限，父母，家里的亲戚都不理解我的行为，各个都在指责我的懦弱，觉得我丢了家族的脸，父母更是找了一堆人来劝解我，都被我拒之门外。我躲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门。只是那个让我最难以面对的人还是来了。
　　那天南珂在我的房间外整整等了一天，到了晚上大家离去我才缓缓地开门，他想责备我，但是看着我疲惫，带着泪光的双目又不忍心开口，只是拉着我往外走。我们沿着滨江路随意地逛着，后面的大桥已经把夜灯关了，只剩一排路灯还亮着，像一行鬼火在黑夜中忽明忽暗。河堤上的杂草里不时传来虫鸣声，江水借着路灯泛起粼粼波光，哗啦啦的流水声淹没在宁静的夜色中，南城是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不到十点路上已然没有了行人，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到城南古塔下面，南珂绕了一圈走下台阶，停在古塔对面的安全栅栏边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下去。
　　“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还要跟我绕弯子吗？”
　　“我没有。”
　　“你到底为什么要退役，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南珂第一次对我发火，他被我气得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原地，马路上的霓虹灯到这边已经没有了光亮，但我还是可以看到南珂太阳穴暴露的青筋。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怎么会怒火中烧，可能有些恼羞成怒，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个全国冠军是偷来的，心虚了。又或者是这些天，大家的指责让我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我竟然破口而出一些这辈子都不想重复的话。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我累了，行不行，我不想干了，行不行，我今后的人生要怎么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一个坏女孩儿，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南珂：“你不是坏女孩儿。”
　　依梦：“我是。”
　　说着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抽泣声充斥在江上，我大声的对着江面喊：“杜依梦是个坏女孩。”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一直到嗓子里喊不出声音来。南珂不再追问事情的缘由，默默地陪着我站在江边，那天夜里我觉得空气都是苦涩的，吸进鼻子里，透过鼻咽部进入嘴巴让我干呕起来。
　　从省队退出后，我要重新参加统考才可以上高中。南珂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而我像个落跑的逃兵，灰溜溜的步入一个陌生的群体里重新开始。南珂学业繁忙，还要帮我辅导功课，为了跟他上同一所高中，我努力地学习，所有的痛苦在繁重的备考中渐渐有了出口。每个难熬的夜晚，我都在庆幸：“还好，有南珂在身边。”只是一个坏人本就不配拥有幸福，17岁，带着青涩，背负着成长，在那个未满的年纪里，我们本该充满希望，勇敢的往前走，而我却只能在愤恨中踽踽独行。
　　时光不会辜负每个认真付出的人，我成功考上了南城第七中学，又可以和南珂念同一所高中，虽然比他矮了一届，他上高二，我上高一，我可以叫他学长，他可以喊我学妹，往后我还要跟他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我打算赖他一辈子。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我拿着通知书向南珂家的方向走去，这次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希望他可以原谅我这个坏女孩儿，他肯定会让我去跟林希道歉，没有关系，这是我所犯的错误，我会去承担后果。只是我走进村子，却听见很多风言风语。
　　“听说老周被绿了。”
　　“他们爷俩也是可怜。难怪要搬走。”
　　“是呀，今天刚走的，老周哪里受得了这些个流言蜚语。”
　　“老周媳妇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好好的一个家庭被毁了。”
　　“小珂是个好孩子，成绩那是在我们村里数一数二的，将来可是有大前途的，现在也不知道会不会走上不归路。”
　　.......
　　待我快步走到南珂家，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南珂的几个嫡系亲戚帮忙处理家具，我抓着一个人问：“南珂去哪里了？”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刚走没多久。”
　　我疯了一般四处寻找，他们要离开这座城市一定会去火车站。慌忙跑去公交站，看到南珂和他爸爸上了公交车，我一边跑，一边喊：“南珂，你要去哪里？”南珂似乎听到我在喊他，他透过窗户看见了我，但是他并没有要下车等我的意思。车辆启动了，我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虽然多年的运动生涯让我很擅长跑步，但是速度仍旧赶不上公交车。
　　我一边哭，一边喊：“南珂，你不要走。”
　　“南珂，我考上了第七中学”
　　“南珂，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
　　“南珂，没有你，我会找不到方向。”
　　“南珂，你要走，请你带上我。”
　　“南珂，你要去哪里？地址给我，我会给你写信”
　　在赣江大桥上我一路奔跑，追赶着公交车，追赶着那个陪伴我走过整个青春的男孩，南珂你不要走，一定是因为我的自私没有救林希，让她错过了全国冠军，所以上天要惩罚我，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看着公交车越走越远，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一次又一次地游走在全身，身边都是疾驰而过的车辆，还有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亡命之徒。泪水模糊了双眼，难以松开的窒息感随着抽泣一次又一次地袭来，我的初恋就这样消失在生命中，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你。”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干了一件坏事儿。那天桥上的风好冷，弥散在江面的雾气怎么吹都没有散去。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打湿了我的睫毛，也打湿了我的心。
　　17岁，迷失的自我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