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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莺与玫瑰与吸血鬼(二) 诅咒的红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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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格如获至宝,他摆好桌椅开始奋笔疾书,神情之专注完全遗忘了屋里还有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小夜莺扇动翅膀飞上桌沿,歪着脑袋好奇地观察爱德格在纸上画出的繁复图案。纸上先是画了一个月亮那般大的圆,接着是一个六角形的星星,然后藤蔓状的花纹……
“叽叽叽?”小夜莺看得头晕目眩,东倒西歪地在桌边转圈。
爱德格回过神来,在它尖尖的小嘴上轻轻弹了一下,“一边玩去。”
小夜莺不满地撇了撇嘴,噗通一下飞到了爱德格的木板床上。它在漏出棉花的枕头上蹦蹦跳跳玩的不亦乐乎,最后干脆鹊巢鸠占地缩成一团躺下。棉布里还散发着爱德格身上独有的薄荷叶清香,让小夜莺心里感觉美滋滋的,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小夜莺睡意朦胧间做了一个梦,梦中它见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爱德格,他身穿熨帖笔挺的黑白军装,披着烫金挂银的高贵斗篷,身姿挺拔地伫立在一堵高墙上。
墙内的星火随风飘荡上来,映红了他宝石一般绮丽的眼珠。他英俊的脸上带着遥不可及的孤傲,正俯瞰着脚下战火弥漫的城镇。
小夜莺难以置信,它小心翼翼地飞到了爱德格的身边。
“爱德格!”它叽叽大叫。
手里正把玩着钻石的爱德格若有所觉,他向着夜莺的方向瞧了一眼,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的高大男子走到了爱德格的身边不远处,低头哈腰道:“侯爵大人,城中的女巫乞求见您一面,说愿意给您献上城中最珍贵的宝物。”
“哦?”爱德格挑了挑眉,应了一声后起身往城楼下走去。
小夜莺尾随着爱德格的脚步,当它发现躲藏在楼道阴影处的女巫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女巫手持一根尖锐的黑色树枝,眼疾手快地刺中了爱德格的后背。
“爱德格!”
明知是梦,小夜莺还是忍不住失声大叫。可它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受伤的爱德格慢痛苦地倒在地上……
小夜莺猝然惊醒,猛地抖落了一身冷汗。梦中的景象太令它心有余悸,小小的心脏甚至在隐隐作痛。
它还睡在爱德格的枕头上,可是狭小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爱德格?”小夜莺不安地跳上了漏风的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漫天星斗如棋,贫民窟的街道上黑漆漆一片。
小夜莺着急地想从缝隙里挤出去,屋子的木门却突然咯吱一声被推开了,进屋正是一脸疲倦的爱德格。
爱德格一眼看见窗边挤出去半只翅膀的小夜莺,神色复杂地蹙了蹙眉头,“想走了?那正好趁现在,你要是白天出现在贫民窟的话,没准就变成铁锅里的鸟骨头汤了。”
“叽叽叽!”小夜莺连忙抽了自己的翅膀,连蹦带跳地飞到离他更近的桌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它现在只想离爱德格更近一点,确保他毫发无伤。
爱德格扬了扬眉,以为小夜莺是注意到他带回来的食物,嗤笑了一声,倒出一碟子小米递到它面前,“还是一只馋鸟。”
“叽叽叽?”小夜莺鼓着腮帮啄起米粒,虽然爱德格似乎在嘲笑它,但是他笑起来的模样果然好看,而且投食的人类最美了!
除了投食这件事外,小夜莺发现爱德格还很喜欢听它唱歌。每到月上柳梢头的夜晚,夜莺就会在床头轻声啼唱,爱德格表面上无动于衷,却会在入睡之后不自觉地露出浅笑。
小夜莺看着爱德格静谧的睡颜,感到心满意足。它平平无奇的生命里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听众,会心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自从那天起爱德格就迷上了绘那些奇怪的图画,随后便带着图纸匆匆出门。小夜莺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却没由来地相信爱德格所做的一定有他的道理。
它继续当着快乐的小鸟,飞到他屋前的枯树上,目送着爱德格消失在在晨雾中的道路尽头,又在夜晚漆黑的道路上披星戴月而回。
“你不怕我?”
小夜莺正开心地享用着它等待了一天的美食,就听见爱德格凑过来问它,一双红眼睛亮晶晶的。
小夜莺歪着脑袋注视着爱德格比月光还要白皙的面孔,精致的五官犹如被传颂的诗画……若是能克服这美色的诱惑,它或许还能试着怕一下。
“……算了。”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羞窘的问题,爱德格抬起手背遮挡了大半张脸,正襟危坐地退回到原来的距离。
“叽叽叽!”我才不怕你呢!小夜莺用小嘴顶着爱德格搁在桌上的羽毛笔,骨碌碌地在白纸上转来转去,墨汁零乱地构成了一个“不”字。
爱德格眯着眼睛笑了,嘴上却还在调侃,“蠢鸟,写的真丑。”
哼哼唧唧的小夜莺二话不说,就霸占了他的枕头,让他一夜落枕。
白天在家的夜莺百无聊赖,爱德格离开后它又一觉睡到了大中午,才起身跑到荒废的后院里捉虫子吃。
“嘿,你还在这里呐?”前几日嘲笑爱德格的绿蜥蜴又出现了,他从杂草堆里钻了出来,热情地和小夜莺打招呼。
夜莺鼓了鼓肚皮上的白绒毛,不屑理会他。
“那个爱德格不是好人,你快离开他吧!”绿蜥蜴义正辞严地说道,“我看见他去黑市深处找黑巫女做了交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黑巫女是干什么的?”回想起梦中被女巫重伤的爱德格,小夜莺顿时紧张起来。
“黑巫女是夜神信徒的统称,是一群擅长使用邪术的坏家伙!”
“啊,那爱德格和她做了什么交易?”小夜莺不安地来回踱步。
“这我就不知道啦,不过你最好快点离开他。”绿蜥蜴说完,就爬上墙壁溜走了。
傍晚时分,忧心忡忡的小夜莺等来了爱德格。但令它诧异的是,爱德格还带回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红玫瑰,玫瑰的花瓣是他眼眸一般艳丽的深红色,然而玫瑰的花心却还洁白无瑕。
“你快看,只要再过一天,这朵玫瑰就会完全盛开。到时候我就有机会解开诅咒……那些辜负了我的人,我决不轻饶。”爱德格日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像是调皮的孩子终于抢到了玩具。
小夜莺却深感焦虑,它很想知道眼前这朵尚未绽放的红玫瑰,越发令它感到不安。
小夜莺看着花瓶中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红玫瑰,伸出爪子想要触碰,却被爱德格阻止了。
“不行,你不可以碰。”爱德格把它不安分的身子整个包裹在手心里,严肃说道。
小夜莺反复思索绿蜥蜴的话,深感焦虑,爱德格究竟和黑巫女做了什么交易?他交易换来了一朵红玫瑰?小夜莺想着想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倒在血泊里的爱德格……
不可以!它不想爱德格再受到那样的伤害了!若是爱德格想要一朵红玫瑰,它可以为他去寻找一朵美丽的,纯洁的,充满希望与祝福的红玫瑰。然后爱德格就可以带着这份祝福去挽回克丽丝……
小夜莺久久凝视着熟睡中的爱德格,低头蹭了蹭他优美的侧颜。它钻出窗户的缝隙,飞向了久违的树林,明明才短短几天却恍若隔世。
天寒地冻,冷风中的小夜莺颤巍巍地抵达郊外的一座花园中,每到春天这里便会开满奇花异草,然而此刻却一片死寂。
花园的中央长着一株凋零的玫瑰树,它的花苞已经所剩无几了。
小夜莺仰着脑袋高声说道:“请给我一朵红玫瑰,我会为你唱最甜美的歌。”
玫瑰树果断地拒绝了它,“我的玫瑰是白色的,白得像大海的浪花和山顶的积雪,并不是你想要的红玫瑰,”
小夜莺没有放弃,它又飞向了繁华的城市中心,在贵族的花园里找到了另一棵玫瑰树。
“请给我一朵红玫瑰,我愿意付出代价。”小夜莺的口吻更加决绝。
然而玫瑰树依然拒绝了它,因为它只有黄色的玫瑰。无论小夜莺如何寻觅,这个繁荣的城镇里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一朵赤红如火的红玫瑰了。
小夜莺沮丧地落在雪地里,它忽然深深体会到了爱德格当初的无助和绝望,它有什么能为爱德格做的呢?大概也就是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替他分担苦难吧……
在雪地中徘徊的小夜莺找到了归去的方向,它向着蒙蒙发亮的天际飞快地回到爱德格的小屋子。
然而小房子里却没有爱德格的身影,床上的被褥已经凉透了,显然他已经离开了很久。
爱德格去了哪里?
小夜莺胡思乱想着,它看见那朵红玫瑰被爱德格随意摆在桌上,似乎他根本无暇顾及。
若没有红玫瑰,爱德格就无法再与克丽丝在一起。可若留下红玫瑰,爱德格又将遭受什么厄运呢?等等……若是这朵玫瑰当真不详,爱德格怎么会送给克丽丝?是不是从一开始它就想错了……
就在小夜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小屋子的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踢开。
“爱德格?”小夜莺诧异地回头,却看见进屋的不是爱德格,而是一个白发青年。他身穿黑色的长风衣,一身肃杀之气犹如严冬的暴风雪。
是他!小夜莺瞪大了双眼,这不就是梦中称呼爱德格为侯爵的那个侍从嘛!
白发青年扫视了一圈简陋的房子,冷笑道:“居然躲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他看见了花瓶中的红玫瑰,眉头紧锁,“夜神的诅咒之花……想以诅咒破除诅咒么,真是大胆的想法。可惜啊侯爵,你还是被我发现了。”
青年抬起了手臂,一道黑色的荆棘顺着他皮肤上的血管浮现在空气中,形成一条匹练直挥向花瓶。
他要毁掉玫瑰!小夜莺来不及细想,展翅飞扑护住玫瑰。强劲的气浪一下子将小夜莺和玫瑰花都掀飞了出去,花瓶摔得粉碎,小夜莺抱着花朵,浑身疼得直打哆嗦。
青年这才发现了这只充满灵性的生物,他走上前来,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它,“爱德格现在在哪?告诉我,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叽叽叽!”小夜莺倔强地反抗。
“呵,那你就没用了。”青年再次抬起了他手臂上的黑荆棘,荆棘的尖端化作刺刀即将落下,一声盛怒的呵斥却骤然从屋外传来。
“威利斯,你敢动它!”勃然大怒的爱德格冲了进来,他看见一地狼藉以及倒在碎片中的小夜莺,本就嫣红的双眸几欲淌血。
“许久不见了侯爵,您过得还好吗?”白发的青年起身行礼,笑容却极尽讽刺。
“是你背叛了我。”话音未落,爱德格猛然掷出绘有魔法图纹的纸。趁着威利斯被魔法元素击退的间隙,爱德格大步流星地冲到夜莺的身边,将它娇小的身躯捧起来护在手心里。
“想不到啊,曾经睥睨众生的吸血鬼侯爵,也有动了恻隐之心的一天!”威利斯哈哈大笑,面目狰狞,“可惜今日你必死无疑!等我得到你的心脏,你的势力和财产都将归我所有!”
说着,青年手臂上的黑色荆棘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锋利的尖刺直逼向手无寸铁的爱德格。
失去魔力的爱德格只能依靠绘制的魔法咒印抵挡片刻,眼看着魔法的防御越来越微弱……
“蠢鸟,你害怕吗?”爱德格的脸上没有愤怒和不甘,只有一丝丝的眷恋和不舍,他看向手心里气息微弱的小夜莺,轻声问道。
“叽叽……”小夜莺艰难地轻声回应,它想要安慰爱德格,可是浑身疼的像是骨头散了架,让它难受地发不出声音。
它当然怕啊。小夜莺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湿润了,它真的好怕爱德格会死。
“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听一遍,你第一次唱的那首歌……”爱德格幽幽叹息,低头轻轻吻了吻小夜莺丹红的喙。
魔法失去了光辉,他们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可是小夜莺觉得它的心好痛,比身上任何伤痛还要撕心裂肺,比冷酷的寒冬还要叫人凄入肝脾。只有爱德格,才配得上那首歌,如果他不在了,夜莺的歌声要唱给谁听?
小夜莺的身体蓦然爆发出绝无仅有的力量,它冲破了疼痛的桎梏,义无反顾地撞上了黑荆棘的利刃。它的身躯绽放出独一无二的艳丽,如同婀娜绽放的红玫瑰,转瞬凋零。
“不!——”爱德格肝胆俱裂,飞扑着接住夜莺坠落的身体,嘶声怒吼。
“啧,侯爵你总是这么好运。”威利斯愤愤不平,他再次抬起了手臂,黑色的荆棘闻声而动。
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爱德格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暗红色的气流,像一堵无形的气墙将尖刺阻隔在外。他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把眼前的荆棘捻得粉碎。
“怎么可能!你……你怎么会恢复魔力?!”威利斯惊愕地张大了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双目赤红的爱德格,像是又见到了往昔叱咤风云的侯爵,令人望而生畏。
“你该死了。”爱德格怀抱着小夜莺的尸体站直了身体,他未做任何动作,却见满地的碎片、屋内的家具、墙壁的瓦砾乃至整间房屋都随之震动了起来,声势之大犹如他此刻的滔天怒火。
“啊!!”威利斯的惨叫声顷刻淹没在土崩瓦解的废墟里,不知是化作了烂泥还是尘土,死无全尸。
他的诅咒解除了,曾经千方百计解咒的爱德格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他的心在刚刚那瞬间已经被掏空得一点不剩。原来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珍宝是如此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他方才尝到一丝甘甜,便痛苦地失去了珍贵的一切。
“不……不对,还有希望。”
悲痛欲绝的爱德格无意间看到了被小夜莺保护完好的红玫瑰,那是他一连六日用心尖血滋养的诅咒之花,只差最后的花心,玫瑰便会完全绽放。
“诅咒的另一面,是向死而生的希望。”爱德格想起黑巫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救命稻草般的最后一缕希望,又让他麻木的身体有了知觉。
爱德格将小夜莺的尸体轻柔地放到草地上,他拉开衣裳,毫不犹豫地用白皙的手指刺破了胸膛。他的心脏是冷的,血也是冷的,可是他的爱却是热烈的,他愿付出一切,换所爱重生。
殷红的血液一点一滴地落在玫瑰的花心上,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的玫瑰就会怒放,他的夜莺就会回来,与他同甘共苦,为他啼唱情歌,直到彼此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