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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魏知 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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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
第一章
我叫魏知,今年二十三岁。
我有病,且病得不轻。
上初中起,我莫名其妙患了抑郁症,真的,莫名其妙。
我家境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父母关系很好,对我开放包容,我成绩优秀,天资聪慧。在班里从不与人交恶,人人都聊得来。考上了一所985院校,现在读研,热门专业,已经准备留校。
这样的我,足以打败这世上的大多数人。
这样的我,是个真正惹人厌恶的怪物,可没有人发现,怎么会没有人发现呢?
我叫魏知,是一个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我从来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所以严格来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一点。在我患病的十年间,我对这一点并非笃定不疑,因为我时好时坏,即便是敲下这些字的现在,我也没法肯定。但是,我是一个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我再度肯定。
很矛盾是吧,也许吧。
患抑郁症的几年间,我并没有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认为世界失去了色彩,人生失去了希望。毕竟,我一向是个优秀的孩子,我的未来一片光明。
我的父母,我的老师甚至于我的同学都不容忍任何人质疑这一点——魏知是个优秀的人。
世界该怎样就会是怎样,我一个人的变化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连对我自己的影响其实也可以忽略不计。我该怎样就是怎样,成绩依然领先,人缘依然良好,家庭关系依然和睦。真的,没有任何影响。
八年级的教室在顶楼,是这层楼的唯一一个班。我常常趴在护栏上,看着远方的丘陵,听着校园里的鸟鸣,吹着一年四季相似却又不同的风,过着一天又一天平凡又安逸的人生。
一切都很好,除了我自己。
我吃饭常常没胃口,却因为父亲是同所学校教师的缘故而享受学生中最好的饭菜。我没有资格浪费,每每吃饭时,都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煎熬,嗯,吃垃圾食品除外。
在吃东西这一方面,或者各个方面来说,我都是一个矫情的人。我从来不敢说出自己的真正诉求,哪怕现在,一个二十三岁早已成年的人。
小学时似乎感受不到夏天的燥热,和小伙伴们一分别才反应过来——已经流了好多汗。也许爸爸会说上几句,我很害怕,为了在大人面前小孩子那些可笑的尊严而害怕,我讨厌被人批评。
放学总是要先去初中找父亲,我看着放学路上人手一根的冰棍陷入了沉思。零花钱这一方面,因为我从不敢浪费父母的工资,渐渐地,在他们心中我就是一个不爱乱花钱的孩子,时至今日,我却成了一个连花钱都不会的大人,没用的大人。
进了办公室,忍着难堪的我过了好一会才敢暗戳戳地提我的要求,我对父亲说:“老爸,今天好热啊,放学过来我都快渴死了。”他听了我的话,伸手递了大茶杯过来,没有回话。
“我不喜欢喝茶,茶太热了,要是冰的就好了。”父亲又去接了些冷水,再度递到我面前,说:“喝点温的吧。”
我失落地抬头,捧起茶杯时却正对上了隔壁桌一位叔叔的目光。一瞬间,我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别人看得一干二净,我顿时就对刚才的自己感到无比恶心。
“哎,老魏,给你家小孩买根冰棒或者冷饮不行嘛?”那位叔叔开口了,我遍体生寒。
父亲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有零花钱吗?要吃自己去买,我又不会猜你心思,小孩真是。”我感觉自己快死了,一反应过来,我便否认:“不是,我就是觉得太热了,吃冰棒容易拉肚子。”
那位叔叔已经和别人聊了起来,父亲忙着写教案,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为了可笑的自尊心。
一次又一次,为了可笑的自尊心,我快把世界上一切在小孩子眼中美好的东西给讨厌了个遍——冰棒,烤肠,游戏机,手机,连续剧……
就这样,到了初中,也许是积攒的足够多了,我开始在深夜里享受崩溃。不知道为什什么对别人而言的折磨在我这里成了最高级别的享受。被母亲笑侃爱哭包让我恶心流泪,只有在情绪崩溃时哭出来的眼泪才算真实,算真正地发泄。
我哭的频率不算太高,有的时候可以一周哭上三四次,有的时候可以几个月才哭上一次,但无一例外地,我状态其实很糟糕。
每当有人看到我独自默默吹风,一次又一次,当我终于听到有人问我“你不会抑郁了吧?”的时候,我有了解脱的感觉,恨不得他昭告天下——八年三班的魏知得了抑郁症!
但我第一反应却是否认,随即我加入了人群,在一起聊天谈地。
过了一个多月,显然,没人认为我得了抑郁症,只有我自己。
上了高中,是县一中,我压线了全县100名,免了学费,在乡村中学中也算出类拔萃。开学没多久,对全县100名进行表彰,由于姓名首字母原因,我成了最后一位。小会堂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尽,轮到我时,表彰成了一种耻辱,只有我觉得。
也许地101名正在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考一分,我却恨死了这个分数,真的,恨死了。
这件事影响了我很久,在高中,我疲于社交,高一几乎没认识几个人,分科后也无所谓。成绩始终吊在班级中游,不好不坏,是可以上211的名次,这就够了。
印象最深的有一件事,我记了好多年,伤了我好多年。
发书时,我坐倒数第二排,轮到我这一排时只剩下一本,同桌在帮忙发其他的书,我看了几眼,决定把书给同桌。
班里发完书后,照样,只有本书数目不对,只有我们三人没有。三个人起立后,班主任找到了两本书,他说着“那你们还缺一本书就自己去图书室拿啊,别再找我了。”一步一步穿过课桌间逼仄的过道,略过我,把书递到了后座的两个人手上。
嗯,我母亲第一眼就觉得很好的班主任。
“别再找我了”正好在我耳边响起,又一次接近死亡。我很难堪,也许别人早已在班主任发完书后回头,但我已经被目光所凌迟,快死了吧。
明明我在前一排,但他却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我,为什么呢?后座两人没人对我有所敷衍,只有拿了书的同桌说了一句,“我陪你吧。”即便我怕麻烦别人拒绝了,我也感激这句话。
我自己去图书室去了四趟,次次被紧锁的大门拒之于外。教室在七楼,图书室在图书馆的一楼,我跑了几个来回。
又是夏天,我恨夏天。
的确,因为在高中班里人人都很不熟,我放纵了自己,成天低气压,被挂上了高冷的名号,当然,长相冷也功不可没。第一次庆幸自己长的不讨喜,省了很多麻烦。
但是高二开始,躁郁症开始显现,我开始坐上过山车,情绪必须时时压抑,好难啊。
抑郁的谷底一瞬间就成了狂躁的巅峰。我觉得我可能是疯癫了。
我由享受哭泣变为享受砸头。听起来很傻,但轻微的撞击真的很令人愉悦,令我病态的愉悦。
后颈
我开始幻想眼前的人死时的惨样,超过八成的是被人握紧了后颈,往墙上一下又一下砸死的,或者是磕桌角,也很令人满意。剩余的各有其死法,跳楼也是我中意的一种。
我有病。在我多次想到人生的结局时我发现了。
但有时我会有很长时间的正常期,客观而言,也不正常,只是抑郁早已成了常态,我丝毫不反感。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情绪上的转变,自从上了大学,我好了很多,真的好了很多,否则这些字我可能也敲不下来。
父亲一次又一次算不上责备的责备和永远听不懂我意思的每一刻,母亲对我九成无法实现的承诺和小时候因为挑食的打骂以及事后的安慰,同学朋友之间永远无法深交的隔阂都让我难受,让我一次又一次接近死亡。
在我出生长大的小县城里,自杀的人也总会有几个。
有一条河,传言修桥时没有死人镇桥,跳河的人中收男不收女。的确,好几起跳河都是这样,我打消了想法。
因为抑郁症跳楼的人有的还没死成,在医院里父母为了让自己安心,吊着孩子一口气,忍受着肢体破碎的痛苦。
父母说,孩子自杀太让父母亏本了;死不成也是活该,太自私了;现在的孩子怎么就受不了压力呢;一家子真可怜……
以及,“魏知,你肯定不会的我们知道,我们对你算是很不错的了,是吧。”
致命的一个问句,把我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我是没有资格自杀的,我亏欠了父母亲友太多,我亏欠了这个世界太多。我浪费了好多资源,我浪费了好多时间精力,我浪费了自己。
有一天,我学到了沉没成本。
像我这样存活于这个世上,真的有必要吗?
答案是未知的。
站在高楼的天台上,我踩上仅一米高的护栏,吹着来自四面八方,一年四季相似却又不同的风。
我赤脚伫立于山巅,我破败蜷缩于谷底。
其实未知就是一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