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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灾 ...


  •   目冉。

      大梁西北,广阔的山峦沟壑中一个鬼来了都能迷路的县城,四面环山,四季常青。
      青黑青黑的山上,地质矿产丰富,人烟稀少,文明先进。
      镇子里的人们生活很忙乱,早出还晚归。提着锄扛着铲背个大箩筐,嘴里唱支山歌,嗨哟,嗨哟,迎着山头恍惚的晨曦就向成片的矿山进发。采矿的大都为壮年男子,而待在镇子上的老弱妇孺也不闲着,时刻防着被拔秃的山沟在哪个黄日就塌陷下来,好找条路逃命了去。
      许是……

      大梁西北的山沟里一片贫瘠的黄土地上,正扒着一个素袍翩翩的少年。

      风吹,草动,风过,枯草簌簌响,挠向黄昏的天际。又一个少年迎风奔来——踩着清脆的铃声,手执笔墨,点点墨水漏过指缝间朝腕上的铃铛染去。
      “小卿卿,”铃铛少年猫腰抹了把扒地少年额间,扒地少年上官卿,脑门便上出了个月牙状墨斑。“嘿嘿嘿。”
      上官卿仍保持扒地的姿势未动。
      少年一把将上官卿冥思苦想的划了一半的纸抢了去,两手仔细端详。“上官卿,你又在胡说八道写什么。”
      “目冉……许是……”
      “……”少年眯缝着眼,抖了抖手中的破纸,又仔细地将纸上的字看了一遍。
      “哈哈哈……卿兄,你的臆想症越来越严重了……哈哈……”
      扒地少年猛地跳起,一脸阴郁的夺过被画的乱七八糟的烂纸。
      “嚯,早知道你在这偷偷摸摸瞎扯,我不给你拿墨和笔纸了。”
      气鼓鼓的少年叉腰看着上官卿,“我要你画的寒鸦呢?”
      “忘了。”
      少年也不恼了,笑嘻嘻地晃了晃手腕的银铃铛,又抖了抖手中的墨水和纸笔,“寒鸦,少年。”
      上官卿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垂下眼,接过纸笔,认命地重新扒回了枯草地上。

      少年名席染,西北巫山目冉镇的平平无奇一少年,家中贫寒,也就只能住住红房子吹吹竹萧之类,比不上锦衣玉食粗茶淡饭还是吃得上的,是乡里邻居口中的“执夸子弟”(纨绔子弟)。偏这席染生性顽劣,没少被爹娘拎到街上公开处刑,“执夸”来“执夸”去的就传开了,使席染成为玩伴中的笑料也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黄昏日落尽,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少年满意地欣赏着手中寒鸦图,边走边称赞道: “卿兄,几日未见,你的画技更上一层楼哇。”
      “师父过奖。”上官卿目不斜视,素袍翩翩,走起路时手腕上的沾了墨迹的银铃铛一步一响。
      少年神色异样一瞬,又恢复如常,摇头晃脑地继续评价,“啧,还是为师教的好。”
      “师父是指哪一副?春..宫?”
      少年脸色终于绷不住,“好你个上官卿!铃铛白送了,口德全积给你隔壁那家姑娘了是吧。”
      “啧,没大没小。”
      “既是如此,那你和十二娘家的小胖兄可不得——”上官卿突然注意到什么,面上轻松的神色猛地一凝,立刻冷峻下来。
      “喂,我跟你说话——”
      上官卿一把拉住了狗急跳墙的少年席染,面露严肃地让席染朝镇子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目冉镇中央的小瓦屋黑烟四起,周围白浓浓的迷雾早被吞没,镇子里一处猩红的火光舔噬黑烟,镇上的蒸汽厂起火了!
      火势愈演愈烈,蒸汽厂特有的刺鼻的汽油味也愈来愈浓,爆炸声在火中炸起,强气流冲散了部分黑烟,随即明亮处又被火光吞噬。
      又几声爆炸轰鸣而起,目冉这个一目可及的小镇瞬间整个被火光吞没。
      “丧板板的!”席染慌忙拽起上官卿的素衣袍袖就朝山下奔去。

      少年的素衣一角被火燎成灰败的尘埃,暗红的火苗,悄悄攀上官卿的衣角。

      席染和上官卿两个青葱少年揣着烂纸和笔墨——呆愣的戳在一片外观庞大的残垣断壁旁。

      他们所在的山坡虽然看着离镇子近的很,实则山路崎岖,不知道比直观距离多多少倍,等他们赶回镇上,火势已去,留下的全是焦黑的房屋残骸。
      此时,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废墟上,有一块残缺的破铜匾上面刚刷上的红漆仍未褪去,显得格外醒目——目冉钅——“镇”的另一半已经被火燎得看不清了。
      两个少年心头一紧,愣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爬上残垣断壁,四处寻找生还的幸存者。

      “爹——娘——”
      “小梨花——”

      席染好不容易才在一片被火熏得焦黑的废墟中认出自己家的大红门。门的背后伸着一支血肉模糊的手,手指头还被断墙壁砸得缺了一根,唯有大拇指的肤色要白一点——看样子是死之前的人拼死握住留下的痕迹。大拇指上带着一个白玉扳指,即使沾上了火灰,白玉的润泽还在——是母亲的手。

      是娘!娘被压在门下面!

      跪在门前的席染忙不迭地徒手掀开红门,映入视线的是母亲孱弱的血迹斑斑的脊背——女人身上的裘大衣已经脏的看不出形状,焦黑的布料下没一块好肉,那只乌脏的手臂算是最能入眼的了。
      席染握住母亲的双肩猛烈地摇晃着,然而女人全身冰凉寒心,呼吸早就停止了。
      一切已经无济于补。

      席染不住地摇晃母亲 ,渴望能抢在阎王前救她,哪怕一瞬——能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像小时候一样。

      席染打小脾气就倔。
      大半夜睡不着也不让旁人睡,蹑手蹑脚摸黑溜到母亲房里,趴着娘床边,眉飞色舞的又吟诗又诵词地把亲娘吵醒后,疯了似的跑去敲早锣。到一大家子都被唤醒的时候,已经被老爷拎着后脑勺裸着屁股扔到院子里当众“行刑”了;席染年长些后,老爷碍于少年最后一点宝贝似的尊严,只好规定一些不让碰的东西。可席染偏生是让人操心的命——自己大喇喇地干完大事儿撒腿就跑——从不善后——无论好坏总要偷偷把玩上一番,再在玩伴们中狠狠地炫耀至闹起了争执,直到被他那光荣又争气的阿妹小梨花检举揭发才罢休——因而母亲就总要多准备一份——以防他玩坏了又瞎嚷嚷损害席家祖上就维持的儒雅形象。而后,总要让席小公子领教一番席府一板一眼的规矩——这时候,席夫人一改当家夫人的风范和优雅气质,褪了裘大衣,熟练地抄上红大门后的扫帚,迈着小碎步追着打,整条街都来围观。这时候,住在目冉蒸汽街上的十二娘就会十分护犊子的跳出来,将小席染领回自己家好吃好喝的哄着,直到席染被自己亲娘揪回去,被自己亲娘甜言蜜语的忽悠几周,把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取下来,套在红绳子上,给小席染挂脖子上当首饰玩。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这事儿才过去。

      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真实地跟假的一样。

      席染目光空洞地落在母亲身后偌大的府邸残骸发愣——

      这以后,席家大夫人的白玉扳指再不能取下来,娘的话也不能听到了吧。

      席染蓦然觉得耳边四下寂静的要窒息,心中的空落无边像深海,一个白浪陡然打过来,他就同死人一样全身僵硬地被苦涩的海水迅速吞噬了。
      渺小又无能。

      不远处的上官卿在一旁无声目睹了这一幕,沉默地来到席染身边,沉重地注视着那扇红门。
      “姨父姨母他们……”
      “……。”
      席染的脑子昏昏沉沉的。
      “我去了十二娘家……”
      上官卿本不在目冉降生。席染四岁那年,天元三年,大梁的皇帝勤政爱民。开元盛世,在
      “心怀大志”的大梁皇帝的命令下,日日夜夜“垦荒”为民的工程的效率事倍功半。与此同时,在失去庞大的天然绿色屏障的大梁西北的山川,终于不负众望的引发了一场百年一遇——至少目前为止上百年的——大型泥石流。
      十二娘家是做小本生意的,有两个儿子,姚未和姚念(姚二),他们一家人和还是孩童的上官卿一起,在那年的洪灾逃难到目冉镇。但是在途中遇到了泄洪期,被迫失散,姚未和姚老爹一同失去联系。
      十二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独自在目冉撑起一个家。

      “十二娘也不要我们了?”席染的声音犹如锈了几十年的铁器刚从冷水里打捞出来一般,哑得快发不出来了。
      “…十二娘家离钢厂房太近……来不及…”
      “姚二呢,你见着他了?”
      “还未,他许是下山了呢?”
      “嗯……”席染勉强在冒烟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气。

      席染忽然觉得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
      席染重燃期望地看向母亲。
      母亲的臂弯里传来微弱的抽泣声——是阿妹的声音,小梨花还活着!
      席染浑身颤抖地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将胖妞从娘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出来裹着——小梨花仍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还在不停地抽鼻子,估计是被吓晕过去了。小胖妞除了裙子破了几个洞,手脚有些擦伤之外没什么大碍,在火势走完之后都被母亲很好的保护着。
      席家娇生惯养的小妹妹是全镇唯一的幸存者。

      “小梨花。”

      席染痛苦的神经终于从麻木紧绷到这一刻全然坍塌,绝望地跪在娘冰冷的尸体面前失声痛哭起来。
      他和妹妹,只剩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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