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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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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沈时明登基后苏三小姐镜栖被封为皇后时,宋知婳就明白自己没多少时光了。
她在闺中时就和苏三不合,她父亲刚去世时随母亲回京的第一天就撞上了苏三的马车,惊了人家的马让苏三受伤错过了两个月之后皇后举办的鉴玉席。后来不知为什么,每每重要场合她都会和苏三对上,小到在宜春堂抢一徽墨,大到嫁给沈时明——虽然最后她先进了沈时明的门,却只是做良娣。
苏三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宋知婳和她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知道苏镜栖进宫后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皇帝登基前的良娣——还是个怀着皇帝第一个孩子的良娣,并且皇帝不知情。
宋知婳被指为太子良娣时只觉得悲哀,那次猎场围射她被狼撕烂了手臂上的衣服,虽然反杀了狼群,却被沈时明看到了肌肤。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却传到了皇帝的耳中,本来还在太子正妃名单上的她一下子就被打落至良娣。当时和她一同进太子府的正妃林氏悦清在进府当天就被另一位良娣曾氏宜月给毒杀,两人就这样没了。
她这些年在太子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自己落得和林悦清曾宜月一样的下场。沈时明登基前就她一个女人,她过得也还算舒坦。但沈时明登基后迟迟没传来立她为妃的旨意,她便明白自己可能也“暴病而亡”,和沈时明的父亲元熙帝一样。
直到苏镜栖封后的旨意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苏家和曾家达成了协议,自己也永远没有了活路。
宋知婳本来已经没什么牵挂了,父亲去世后她的曾祖母过于哀痛,没撑几天也就去了,母亲陆氏带着她和哥哥宋玉昭一路往东回京。宋玉昭后来替父出征又战死沙场,母亲强撑着去西域收回儿子的尸骨后赶回京城见了已经出嫁的女儿一面后呕血而亡。
宋知婳听到哥哥和母亲的死讯后顿时昏迷了两个月,醒来后发现沈时明已经登基了,苏镜栖也马上要入主新帝的后宫。这个时候原东宫已经完全被苏家把控了,她醒来后一直昏昏沉沉被灌了很多药,苏镜栖把她刚生病时周围的太医全撤掉了,有太医在被拖下去之前偷偷告诉她已经怀孕后她也无能为力。
——苏镜栖已经给她灌了太多的失魂汤了。
宋知婳边上的大宫女锦文拼死要冲出东宫面见沈时明,告知其宋知婳怀有身孕之事,却被苏镜栖先行赶到,直接干脆利落地又给死对头灌了鹤顶红。
沈时明也无可奈何。
他母族坐大,靠曾皇后和外戚谋杀了元熙帝上位,现如今被曾氏一族逼着立了曾氏的党羽苏氏三小姐为后,一个帝王被两个外戚控制,连个孩子也保不住。
沈时明对宋知婳没什么感情——仅仅是因为她的父亲,原定西将军宋平樟保护过他,她自己又听话。比起宋知婳本身,沈时明更惋惜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不想看着苏氏诞下长子,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元熙帝。
宋知婳对沈时明也没有多少爱意——她被沈时明看了一眼手臂就沦为良娣,虽然在东宫不吵不闹,虽然怀了沈时明的孩子,但宋知婳始终明白,沈时明之于她,就是个能为她提供一时安宁的庇护所。她知道自己怀孕也就没几天后就被苏镜栖杀害,一直昏昏沉沉的,对这个孩子远远没有产生什么责任感,自然也谈不上喜欢。
宋知婳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事发突然,苏镜栖没时间继续为难她,急急忙忙冲到东宫直接让几个婆子按住她灌了药,她死前只感到腹中剧痛,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宋知婳没出阁的时候,曾祖母姚氏总是和她说,有福之人死后可以在去世地上空看三年,不会立刻转世投胎。宋知婳没想到她也有机会残存人间,在皇宫上空凝望三年。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足够惨了,未曾想上天定她为有福之人。
宋知婳挑了坤宁宫的房顶,沈时明并不常去苏镜栖那里,苏镜栖也迟迟未能怀孕,反而后进宫的丽嫔秦氏先得子成功。整个苏家急得想方设法找偏方,苏镜栖的父亲镇北侯却直接怪上了皇帝和曾氏。
到宋知婳死后第三年,苏氏和曾氏决裂,朝堂上两派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早已“去世”的前太子沈时行突然杀出,率领大梁开国皇帝沈关山的亲弟弟庄亲王沈关海后裔旗下军队,以太和帝沈时明和同曾氏苏氏谋杀元熙帝之名,一路疾速北上讨伐新帝,夺取宫城后沈时行却急流勇退,扶持庄亲王沈若鸣上位,自己在江南逍遥自在。
而定西侯府,在宋平樟死后,嫡三子宋平榆袭爵,转而投靠曾氏。定西侯府在苏曾两家内斗之际就参与党政,被曾家推在最前面。沈时行进攻京城时宋平榆奉旨抵挡,不到三日城就破了,定西侯府上下全部被灭。
宋知婳看得清清楚楚,沈时行进宫后直奔坤宁宫,压着苏镜栖到镇北侯府,逼镇北侯道出了当年原定西将军宋平樟死亡的真相。苏家勾结党项人,出卖大梁西域布防图,害死定西将军。若不是沈时行这次进攻速度奇快,镇北侯打算继续出卖大梁情报,借党项军,入京城围剿曾氏,大梁说不定就会落入外族之手。
宋知婳在父亲去世时没有哭,在曾祖母姚氏去世时没有哭,在母亲和哥哥去世时没有哭,听到镇北侯承认其暗害宋平樟时终于流下泪水。
他们一家从她记事起便生活在西疆,父亲守卫着西部重镇宣宁城,虽然离家很远,但曾祖母和母亲还有哥哥都陪伴她成长。
一切都是从元熙十二年党项人一次偷袭开始变坏的,父亲中奇毒,不到三天便与世长辞,曾祖母姚氏也没能忍受孙子的离世,不到一月也去了。母亲带着她和哥哥玉昭在京城被兄嫂排挤,迟迟融入不进世家大族,她被指进太子府后宋玉昭便请命出征,却又死在西疆,母亲呕血而亡。
若是没有苏氏,没有这镇北侯,他们这一家,原本可以好好地生活在没有阴谋暗算的宣宁城。
沈若鸣登基后第六天,宋知婳终于存留人间期满三年,长眠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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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婳睁开眼。
她尝试着动了动想要坐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尝试喊锦文,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只好老老实实躺着,望着床顶的红木,细细看了一会儿,才逐渐记起这红木似乎是父亲母亲在宣宁城驻守时将军府里的床的材质。宋知婳一时间惊住了,她努力想要坐起来,但瞌睡虫瞬间将其吞灭了。
等到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里点了蜡烛,她似乎被什么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宋知婳努力地支起脖子,看到了母亲陆氏的侧脸。
这个时候的陆氏还很年轻,刚刚出月子的她被滋补得很好,房内的蜡烛照得她脸颊红红的,宋知婳直接看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回来见到了陆氏。她这时候只能嚎啕大哭。
陆氏一下子就急了,宋知婳出生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之前就哼哼两声吐个泡泡,最多也就是掉几滴眼泪。陆氏宛乐(yue)在宣宁城土生土长,是西疆陆氏的大小姐,少年时便习武,嫁人后也常年随丈夫驻扎在军队,生了玉昭也从来不哄,往军营里一扔就完事了。家里这次生了个闺女,总怕摔坏了。她跑马弄枪是一把好手,但要说哄孩子,却是手足无措。
在外头候着的林嬷嬷和奶娘通报了进来,想要从陆氏手里接过知婳哄着。宋知婳却死活不肯撒手,拽着母亲的一角衣裙。林嬷嬷稍稍使点劲将知婳抱离陆氏,她就哭得更大声了。
陆氏没有办法,只能在奶娘的指导下学着哄哄。宋知婳终于心满意足地靠在母亲的怀里。
她不知道这场梦能持续多久,但她要抓紧每分每秒和家人团聚的时刻,她要消除每一个威胁,直到梦碎。
宋知婳在母亲面前咿咿呀呀了一晚上,最后累得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知婳还没睁开眼睛,就被陆氏抱去了姚氏房中。曾祖母姚氏都快七十五岁了,见到白白胖胖的曾孙女笑得眯起了眼睛。宋知婳朝姚氏咯咯地笑,小手有意识地去拉姚氏的手。
姚氏身边的张婆子是早年姚氏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白露的侄孙女,白露去世后便一直是张婆子服侍着。她替姚氏取出做好的小衣,交给陆氏。
“老太太可喜欢小小姐了,咱们府里姑娘少,生了一群少爷。”张婆子看宋知婳也是越看越喜欢。
姚氏听罢笑得合不拢嘴:“当年我就得了培彦一个混猴儿,府里倒是还庶出了个小姐,但还是太少。没想到培彦生了四个小子也没给我生出个嫡孙女抱抱。不过而今有了穗穗,趁我还有精力,可以管管这个嫡曾孙女。”
陆氏忙回话道:“祖母身子骨如此硬朗,还要看着穗穗长大呢。日后孙媳妇去了军营,家里还得拜托祖母多照看照看穗穗。”
姚氏大喜,她早料到陆氏会随孙子去军营,本以为会将这个圆滚滚的曾孙女和曾孙子玉昭一样也一起带去。却不曾想陆氏愿意让她自己这个老骨头来教导曾孙女。
陆氏看着姚氏高兴的样子道:“我和平樟两个粗人,哪里懂得怎么教导穗穗。您懂得多,穗穗一个女孩子这么小,跟我们去军营也不方便,还不如让她留在家里多陪陪您。”
姚氏满意地点点头,让底下丫鬟上了午食,又吩咐张婆子再得空多做几双孩子的虎头鞋。张婆子高高兴兴地应了。
用过饭后姚氏也乏了要休息,陆氏便抱着宋知婳回到自己的屋里。宋知婳上午在曾祖母怀里撒娇也累极了,被陆氏搂住怀里躺在榻上一下子就睡熟了。
当天晚上,父亲定西将军宋平樟带着儿子宋玉昭从军营里回来了。
宋玉昭这时候只有四岁,就被父亲扔到军营里去训练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家看看娘和新出生的妹妹,不知道有多兴奋,被父亲抱下马后就往府里冲。
“娘!妹妹在哪里啊!”宋玉昭还没进内院,大嗓门已经传过来了。底下的丫鬟婆子们笑作一团。
宋平樟很多年没有回过京城了,他也脾气好,下人们也都不怕他,只要做事不错,他也不罚,就由着他们自由自在地待着府里吵闹。陆氏也是热热闹闹的脾气,要求不高。姚氏岁数大了,虽然出生望族,却最喜欢热热闹闹的氛围,是故定西将军府上生活气很重。
宋玉昭冲得快,宋平樟下马后还安排下人去整理整理行头,耽搁了点时间,儿子已经冲到女儿跟前了。
宋玉昭这是第五次见宋知婳,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宋玉昭怎么看面前这个婴孩都不像以前妹妹的那个样子,不过白白嫩嫩的妹妹他越看越喜欢。他扒着宋知婳的摇车,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妹妹。
宋知婳看到小时候的哥哥,想到前世母亲告诉她哥哥去世消息后呕血而亡的场景,不禁悲从中来,哇的一下哭开了。
宋玉昭呆住了,他可什么都没做啊,妹妹怎么就哭了呢。
宋平樟进屋时就看到大儿子站在小女儿的摇车前一顿乱哭,两个哭声此起彼伏,小女儿被妻子急急忙忙抱在怀里哄着,大儿子站在摇车前干嚎,一边嚎一边往小女儿那里瞟。
见到宋平樟回来,宋玉昭啪的往父亲身上一趴。
宋玉昭垮起脸:“父亲,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为什么我一看妹妹,妹妹就哭了啊?”
宋平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只能蹲下牵起宋玉昭的手,把他拖拖拽拽到抱着知婳的妻子面前。宋玉昭怕妹妹还哭,只敢偷偷地看着妹妹的侧脸。
宋知婳还说不出话,但她能听到哥哥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呆在陆氏怀里很不安分,小手一直试着去够身高还不到陆氏大腿的宋玉昭。
宋平樟难得回家,陆氏生产后他也只陪了三天便去军营练兵了,宋知婳出生后他就没见过几次。看见小女儿的手到处乱挥,便急急忙忙上去,从陆氏手里接过孩子。
宋知婳时隔多年又一次见到活的父亲,开心地咿咿呀呀。宋玉昭看到妹妹不哭了,忍不住去拉妹妹的小手。宋知婳感觉到自己被另一个小小的手拉着,她努力地转过脸对着宋玉昭乐呵呵地笑。
宋平樟抱着女儿,看着身边的妻子儿子,听到底下丫鬟通报祖母的到来,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