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周顾》我的周周

1、制造偶遇

　　谁都知道顾随爱惨了周文。

　　只有周文不知道。

　　顾随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

　　六月下旬的某个周日下午，顾随早早来到H市体育馆，进了员工间，换上了志愿者的工作装。她一头黑亮的头发，绑成了高高的马尾，随着身体动作，马尾随之飘动，像跳跃着的黑色兔子尾巴。她的一身运动装，也换成了衬衣西裤，外套一件红色印着“志愿者”的马甲，就跟体育馆的其他工作人员无二了。

　　今天大雨瓢泼，天空黑蒙蒙一片，体育馆里，人头攒动，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顾随扯了扯衣领，在馆内的观众席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了下去。她抬手看了看表，时间显示两点二十三分。她又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概，他们定的是三点到五点的时间段吧。

　　刚刚进馆的时候，顾随顺便问了前台的阿姨今日下午篮球场被预定的情况，阿姨说，有一位叶先生预定了场馆三点到五点的时间段。

　　不是姓周，而是姓叶。

　　但是，没关系。顾随笃定，周文下午会来体育馆打篮球。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问他的兴趣爱好，他望着她，认真而严肃的说，他每周会打篮球，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他打篮球。

　　当时，她没将这话放心里去，没细问他打篮球的时间、地点、为什么那么爱篮球等等。那会儿，她也不知道，她后来会那么喜欢他。

　　其实，这一切都早有征兆。是顾随对爱情的感知太慢，等意会过来时，早已沦陷其中。

　　就比如，周文的微信朋友圈背景墙，是镰仓列车，灌篮高手的取景地。

　　就比如，她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故意说自己没开车，让他送她回家。

　　这样的细节，反映的往往是真实，却被她忽略了。

　　顾随撑着下巴，看着篮球场上的酣战。听前台的阿姨说，场上打球的这波人是附近的住户，他们跟周文一样，周末长期在这边打球。
　　场上有一个穿着23号红色球衣的男生，看起来高高瘦瘦，但打起球来势如破竹，接连投了两个三分球。
　　顾随给他鼓掌，忍不住感叹，她的审美没有问题，她看见帅气的异性，仍然会心生好感。

　　李然总说她吊死在周文这一棵树上，她总不愿承认。

　　如果，此刻的李然在旁边，顾随一定会指着场下的这个男生，告诉李然，哪天她顾随告白周文失败，情绪绝对不会崩溃，不仅如此，她还会迅速治愈，走入下一段感情。

　　顾随坐在观众席看了大概半小时，在两点五十的时候，她起身走到场边，对着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的十人比了个“十”字。意思是，提醒他们，还有十分钟就到时间了，要给下一个场次的人挪位置了。

　　作为场管助力，她的工作就是巡馆、打杂，说具体一点，就是像现在一样，合理安排每一个时间段篮球场的秩序。

　　顾随站的位置，恰好在23号球衣那男生不远处，站在近处瞧，发现他竟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脸上冒着汗，却白净得很。

　　他的视线与她相撞，黑亮的眸子里，溢满笑意。

　　顾随愣愣的看了他一眼，又愣愣的往后挪了两步，在场边坐了下来。
　　她心想，要是年轻十岁，她这会儿的反应应当是满脸通红，羞涩的望着他，挪不开步伐吧。

　　这成长的十年里，她虽感情匮乏，但脸皮厚了不少，至少，与异性说话时，不会再脸红了。

　　视线的不远处，有一群人走了过来。

　　那一群人在篮球场边停了下来。

　　顾随一抬眼，就瞧见了他们。说不上为什么，她开始紧张起来，手指禁不住开始微颤。

　　心脏的砰砰声似乎也听得见。

　　这群人，应该是预约下午三点到五点打球的人吧。

　　顾随期待这群人里有周文，又害怕这群人里有他。

　　这矛盾的心情，让她倍觉焦灼。

　　她总是这般矛盾。

　　期待有他，是因她把这周末的大半天时间用在体育馆上，为的就是偶遇他，若没有遇上她，她已经连着三个周末踩空了；害怕有他，是因她实在摸不准，周文看到她时，是怎样的心情。

　　是厌烦，还是暗喜，没人说得清。

　　来他常来打球的篮球馆做志愿者、从而偶遇他这个决定，很多人反对，他们认为这个行为十分孩子气，并且效率极低，仅适用于刚认识或不认识两人，用来增加好感度、构建连结。
　　顾随和周文已经认识大半年了，两人间已没有了神秘感和新鲜感。这样的做法，在对方看来，只会是处心积虑的见面，而不是缘分主导的遇见，不仅对两人关系进展毫无帮助，还有可能起到反效果。

　　就连当初同意招她进来当志愿者的姐姐，当时也建议她，“你有他联系方式，就直接约见面啊。”

　　不敢直接约见面，却敢在他打球的地方装偶遇。这大概是顾随这种内秀型性格女生能做到的极致了吧。

　　她用这种极为别扭、矛盾的方式，去喜欢着一个人。希望对方拨开她这糟糕的外衣表象，去喜欢内里鲜活的她。

　　“顾随，把这两张桌子搬库房里去。”不远处，场管吴师傅冲着顾随喊。

　　在顾随左前方的位置放着两张桌子，是早上H市城市发展公司与自来水公司进行篮球友谊赛时，留下的“裁判”桌。

　　刚来的这群打球的人，对吴师傅提出了搬走的建议。

　　顾随应了声，而后站起身，鼓起了勇气朝场上看了一眼。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急促了起来，眼神只敢匆匆略过人群，不敢久留。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里又开始失落。

　　她的胆子大了些，又往场上看了一眼。

　　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遇见周文。不管结果如何。

　　她的手指有些抖，迈出去的步伐不太稳当。这一眼看的时间有些长，她将场上的人看了个仔细。

　　没有周文。

　　一时之间，她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走路的姿势有些虚浮。搬桌子时像没了力气，平时可以扛起来的长方空心桌，她居然一下子没抬起来。

　　所以，当周文走近的时候，顾随越发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我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又悦耳，真的很好听。某一次，她炫耀似的将他发过来的语音公放给李然听时，李然的评价就三个字“真好听”。

　　顾随的脸，火辣辣的在烧。

　　“谢谢。”她原本想说“你怎么在这儿”，但又觉得这话假，于是，只能干瘪瘪的道谢。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一个嘴甜的人，也不会讨他欢心，更加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张桌子我来搬吧。”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顾随看到了那个穿着23号球衣的男生，他利落的搬起桌子，走在了周文的后面。

　　两人将两张桌子搬到了观众席的偏远角落放好时，顾随听到了吴师傅站在不远处爽朗的笑。

　　“两小伙子热心肠啊。”说着，还不忘补上一句，“之前我搬桌子的时候咋不见你们这么热心肠啊，果然，还是得美女才行。”

　　周遭响起一片起哄声。

　　顾随的脸，辣得有点疼。

　　顾随在体育馆蹲了三周，才终于在这个暴雨天，等到了周文。她原本想，打扮成《灌篮高手》里赤木晴子的样子，坐在观众席看周文打球，然后中场休息时，给他递上一瓶水，刷新一下自己在他面前的好感度。

　　可这计划一下子变了味儿。

　　23号球衣的男生放好桌子后，冲她挥了挥手，往体育馆出口走去。他的小伙伴在那里等他，见他走过去，揽过他的肩膀，一起离开了。

　　而周文呢，他径直走上了球场，加入了已经开场的队伍里。

　　他对于她的出现，没有一丝丝好奇，更没有一丝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