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束光》李羽可小姐

3、新光初现 九月，夏日

　　九月，夏日的余热还未散去，A中校园里梧桐叶开始泛黄。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周沁站在高一（七）班的队伍里，白色校服衬衫熨烫得平整。她微微抬着头，听校长在台上讲话，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下面请新生代表发言。”

　　掌声中，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上主席台。周沁的目光无意识地跟随着，然后定住了。

　　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姿笔直。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动作自然流畅。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程家阳。”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清亮而有力。

　　周沁的心脏轻轻一跳。

　　那声音……有些熟悉。但怎么可能呢？她摇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只是巧合罢了。

　　程家阳的发言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客套。他说到对新校园的期待，对未来的展望，言语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真诚。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与大家共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台下，“愿我们都能成为彼此青春里，温暖而不刺眼的那束光。”

　　周沁的手指微微蜷缩。

　　光。又是这个字。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程家阳鞠躬下台，动作干脆利落。

　　开学典礼后是分班确认。周沁被分在高一（七）班，班主任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说话温声细语。

　　教室在四楼，朝南，采光很好。周沁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的篮球场和远处的梧桐大道。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周沁安静地整理着新发的课本，将名字工整地写在扉页上。

　　“同学，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周沁抬起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少年站在过道里，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是程家阳。

　　周沁一时怔住，那句“没有”卡在喉咙里。

　　“没有人的话，我可以坐这里吗？”程家阳又问了一遍，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

　　“......可以。”周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将放在旁边空位上的书包拿开。

　　程家阳道了谢，在她身旁坐下。周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我叫程家阳。”他主动自我介绍，“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那个。”

　　“我知道。”周沁轻声说，“我叫周沁。”

　　“周沁。”程家阳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周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整理课本。她能感觉到身旁的人正在打量教室环境，动作间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感。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班级纪律和课程安排。周沁认真听着，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周沁同学。”陈老师忽然点到她的名字。

　　周沁下意识站起身。

　　“不用站起来。”陈老师温和地笑了，“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中考成绩很优秀。我想请你暂时担任学习委员，可以吗？”

　　全班的目光聚集过来。周沁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但还是镇定地回答：“好的，老师。”

　　“谢谢你的配合。”陈老师转向全班，“另外，程家阳同学，你暂时担任班长。”

　　程家阳站起身，轻松地应下：“没问题，老师。”

　　坐下时，他侧过头对周沁眨了眨眼，低声说：“学习委员，以后请多关照。”

　　周沁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风趣的中年男人，讲课生动，教室里不时响起笑声。周沁专注地记着笔记，偶尔用余光瞥见身旁的程家阳——他听得很认真，手指间转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例题。

　　课间休息时，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好呀！我叫李笑笑，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啦！”

　　李笑笑扎着高马尾，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性格开朗，几句话就打破了初识的尴尬。

　　“周沁，你中考多少分呀？我听说你是我们班最高分呢！”李笑笑好奇地问。

　　周沁报了自己的分数。

　　“哇！好厉害！”李笑笑惊叹，“程家阳你呢？”

　　“比她低两分。”程家阳坦然地说，然后看向周沁，“看来我得向学习委员多请教了。”

　　周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互相学习。”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程家阳时，他站起身，流利地用英语介绍自己，还提到喜欢打篮球和听音乐。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周沁注意到，当他说到“喜欢听音乐”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轮到周沁时，她的介绍要简洁许多，只说了姓名、毕业学校和喜欢的科目。坐下时，她感觉到程家阳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

　　“周沁，一起去吃饭吗？”李笑笑邀请道。

　　周沁正要答应，程家阳也开口了：“我也一起吧，正好熟悉一下同学。”

　　三人结伴走向食堂。九月的阳光依然热烈，校园里满是刚下课的学生，熙熙攘攘，充满生机。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排着长队。周沁选了人相对少的一列，程家阳和李笑笑排在她身后。

　　“周沁，你喜欢吃什么呀？”李笑笑探头问。

　　“都可以。”周沁说。其实她有些挑食，但不习惯在不太熟的人面前说这些。

　　“我喜欢吃糖醋排骨，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李笑笑自顾自地说着。

　　轮到周沁打饭时，她点了清炒时蔬和红烧豆腐，加上一份米饭。正要刷卡，机器却发出“嘀”的提示音——卡里余额不足。

　　周沁一愣。外婆昨晚明明说已经给她充好值了。

　　“先用我的吧。”程家阳已经上前一步，将他的饭卡贴了上去。

　　“谢谢，我明天还你。”周沁说。

　　“不急。”程家阳笑了笑，给自己和李笑笑也打好了饭。

　　三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李笑笑果然打到了糖醋排骨，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

　　“程家阳，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李笑笑边吃边问。

　　“实验中学。”

　　“哎？我也是！”李笑笑惊讶，“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可能不同班吧。”程家阳说，转头看向周沁，“你呢？”

　　“一中。”周沁简短地回答。

　　“一中的教学质量很好。”程家阳点点头，“难怪你成绩这么好。”

　　周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夸奖，只好低头吃饭。她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周沁，你吃饭好安静啊。”李笑笑说，“像只小猫。”

　　周沁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家阳看了李笑笑一眼，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下午是物理课吧？听说物理老师很严格。”

　　“对，我初中的学姐跟我说过，作业一定要按时交......”李笑笑立刻被新话题吸引。

　　周沁默默听着，心里却因为程家阳那个解围的眼神而泛起一丝涟漪。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午饭后，李笑笑要去小卖部买饮料，程家阳和周沁先回教室。

　　教学楼里相对安静，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周沁。”程家阳忽然开口。

　　“嗯？”

　　“上午英语课，你说你喜欢历史。”程家阳说，“能推荐几本相关的书吗？我对历史也挺感兴趣的。”

　　周沁有些意外。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你是初学的话，可以先看《万历十五年》，写法比较生动。还有《中国通史》，虽然厚，但是很系统。”

　　“好，我记下了。”程家阳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下来，“谢谢推荐。”

　　“不客气。”周沁说。她能感觉到程家阳是真的在询问，而不是随口找话题。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有一些同学在休息或写作业。周沁坐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MP3。白色的机身，简洁的设计，和她的旧MP3很像，只是更新一些。

　　她戴上一边耳机，播放列表里第一首歌就是那首“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音乐流淌而出，将周围的喧闹隔绝开来。

　　程家阳坐在旁边，正在看一本篮球杂志。他注意到周沁的动作，目光在她的MP3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杂志上。

　　下午的物理课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严格。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性，讲课速度很快，一节课下来黑板写满了公式和例题。

　　周沁努力跟上节奏，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偶尔有听不懂的地方，她会在旁边做上记号，准备课后研究。

　　课间，她看着一道力学题陷入沉思。题目有多种解法，她正在思考最简洁的一种。

　　“用能量守恒会不会更简单？”

　　周沁抬头，发现程家阳正看着她的草稿纸。他不知何时已经凑近，手指点在她画的受力分析图上。

　　“你看，如果从这里切入......”程家阳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

　　他的字迹洒脱有力，思路清晰。周沁跟着他的步骤，很快理解了这种解法确实更巧妙。

　　“谢谢。”周沁由衷地说。

　　“不客气。”程家阳把笔还给她，“你的受力分析画得很标准。”

　　周沁发现，程家阳讲题时很耐心，不会因为她一时没理解而不耐烦。这种特质在成绩好的学生中并不常见。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陈老师让大家填写个人信息表。周沁认真填写着，在“兴趣爱好”一栏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了“听音乐、阅读”。

　　交表时，陈老师叫住她：“周沁，明天下午放学后要开班干部会议，你和程家阳记得参加。”

　　“好的，老师。”

　　放学铃声响起，周沁收拾好书包。李笑笑蹦蹦跳跳地过来：“周沁，你家住哪个方向呀？”

　　“A小区那边。”

　　“那我们不同路呢。”李笑笑有些遗憾，“我和程家阳顺路，他家住锦苑小区。”

　　锦苑小区。周沁知道那里，离A小区不远，隔了两条街。

　　“一起走到校门口吧。”程家阳已经背好书包。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沁，你平时怎么回家呀？”李笑笑问。

　　“坐公交车。”

　　“我也是！”李笑笑说，“不过我和程家阳是11路，你呢？”

　　周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也是11路。”

　　“真的？那我们可以一起等车！”李笑笑开心地说。

　　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周沁看到了外婆熟悉的身影——她果然还是不放心，第一天就来接她了。

　　“外婆。”周沁走过去。

　　“沁沁，放学啦。”外婆笑着接过她的书包，然后看向她身边的同学，“这是你的新同学？”

　　“阿姨好！我叫李笑笑，这是程家阳！”李笑笑热情地打招呼。

　　程家阳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外婆打量着两个少年，眼睛笑成了弯月：“你们好呀！谢谢你们照顾我们沁沁。”

　　“外婆，我们只是同班同学。”周沁轻声说。

　　“同班同学好呀，以后要互相关照。”外婆说着，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来，吃点水果。”

　　李笑笑大方地接过：“谢谢阿姨！”

　　程家阳也接下了：“谢谢阿姨。”

　　周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和同学一起见到家人，这种寻常的社交场景，对她来说却很新鲜。

　　“那我们先去等车啦！”李笑笑挥手道别，“周沁明天见！”

　　“明天见。”周沁说。

　　程家阳也朝她点点头，跟着李笑笑走向公交站台。

　　回家的路上，外婆问起学校的情况。周沁一一回答，说到担任学习委员时，外婆高兴地说：“我们沁沁真棒！”

　　“只是暂时的。”周沁说。

　　“那也是老师对你的认可。”外婆拍拍她的手，“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知道吗？”

　　“嗯。”周沁点头。

　　公交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周沁望向窗外，看到11路公交站台上，李笑笑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程家阳靠在站牌上听着，偶尔点头。

　　车子开过站台，那个画面迅速后退，消失在视野里。

　　周沁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又有些不一样地结束了。

　　晚上，周沁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笔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陈老师把班干部拉了一个小群，布置明天会议的事宜。

　　程家阳的头像是简单的篮球剪影。他在群里回复“收到”，干脆利落。

　　周沁也打了“收到”发送出去。

　　几分钟后，她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来自程家阳。

　　验证消息写着：“学习委员，加一下，方便联系工作。”

　　周沁通过了申请。程家阳的□□空间很简洁，几乎没有动态，只有几张篮球比赛的照片和分享的音乐链接。

　　她点开一首他分享的歌，是轻快的英文摇滚。和她平时听的风格很不一样。

　　正在这时，程家阳发来消息：「今天的物理作业第三题，你做了吗？」

　　周沁：「正在做。」

　　程家阳：「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能问问你吗？」

　　周沁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她回复：「哪一步？」

　　程家阳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解题步骤，在某一步画了圈。

　　周沁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漏掉了一个力的分量。她拍下自己的步骤发过去，并简单说明。

　　程家阳：「原来如此，谢谢。你真细心。」

　　周沁：「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但几秒钟后，程家阳又发来一条：「你推荐的《万历十五年》，我下午去书店买了。」

　　周沁有些惊讶。她回复：「这么快？」

　　程家阳：「正好顺路。等我看完，我们可以交流一下读后感。」

　　周沁：「好。」

　　这次对话真的结束了。周沁放下手机，看着桌上摊开的物理作业，却一时无法集中注意力。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周沁起身走到窗边，看到小区里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想起程家阳说“愿我们都能成为彼此青春里，温暖而不刺眼的那束光”。

　　温暖而不刺眼。

　　这个形容很贴切。不像初一那年那个男生，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明亮耀眼，却转瞬即逝。程家阳更像秋日的阳光，和煦，持久，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温度。

　　周沁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才第一天，她怎么能想这么多。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但耳机里流淌的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程家阳空间里分享的那首英文摇滚。

　　轻快的节奏，明朗的旋律。

　　和她以往听的歌都不一样。

　　但意外地，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