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枯草》 蜗牛

1、夏枯草（1）

　　“芷蘅……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不过一个丫鬟叫这么雅致的名字，不怕煞了主子的风头么？你就先叫做小玉吧……行了，翠儿，你带她下去拿银子吧。”鸨母说完，略抬了抬手，翠儿姐姐便笑着走上前来，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出正厅，穿过走廊，朝账房的方向去。

　　正值秋收时节，虽然蝗虫肆虐，所过之处庄稼惨遭蹂躏，原野寸草不生。万花楼里的鲜花却仰头怒放，各色菊花争奇斗艳，放眼望去只看见一片花海，令人心醉。莫非鲜花太过美艳，连蝗虫都不忍辣手摧之？阵阵花香，混着女子清脆的银铃笑语，透过高高的围墙恣意洒落到街头巷角，无论听还是闻，都让人心里痒痒的。

　　以前和娘路过的时候，看到朱漆大门外娇笑着迎客的姐姐，闻着混合花香酒气的脂粉味道，心底便充满了好奇，总会趁着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朝里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有多漂亮的花和好看的姐姐，肯让那么多人花上大把的银子，不惜倾家荡产，只为进去一时半刻？

　　有次不小心被娘发现我在偷瞄，随即气急败坏的把我拽回家中，狠狠抽打一顿，我自是哭天喊地般求饶，哥哥就在一旁流着口水拍手发笑。娘打的累了，就会停下手中的鞭子，递给哥哥，恶狠狠的说：“柱儿，看看你媳妇，才那么小就心里想着勾人了，出门净朝着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看。现在还有娘替你管教她，将来娘不在了，你要看好她，别让她给你带绿帽子，那可要丢尽咱们家的脸了。要是她不听你的话就狠狠的打，这样才能教好她，明白不？”

　　哥哥会睁着无知的眼睛，呵呵傻笑着从娘手里拿过鞭子，等她点头示意便开心得高高挥起手中的鞭子，毫无章法的落在我脸上，身上，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迹。而后我便带着这些斑驳的伤痕去生火做饭，收拾碗筷，等到夜深他们都睡了的时候才敢打一盆水，轻轻擦拭那些一碰就如同火烧般的伤口，缝补那些被鞭子抽破的衣物。

　　想起刚挨打的时候，我总会哭着喊着说娘不疼我，换来的却只能是一阵劈头盖脸的鞭子和更加愤怒的骂声。等到长大了一点，才知道自己并非亲生，而是爹好心从路边抱回家的。。要不是现在的爹娘收留，只怕我早已饿死或冻死街头，尸骨无存了。虽然我年纪不大，但是也懂得知恩图报，命都是爹娘给的，打我一两顿自然是天经地义，怎么能抱怨呢？

　　爹倒是从来不打我，不只如此，对我和对哥哥一样，关心照顾，丝毫不当外人。爹为人老实诚恳，憨厚稳重，心肠也极好。当年在路边看到被裹成一团号啕大哭的我，便不顾母亲反对，抱回家中，抚养我长大。我的名字也是爹在包着我得被子上发现的，爹说这么文雅的名字要读书人才想的出，因此我一定出生于某个大户人家。可我却想不明白，如果我真的是生在有钱人家，又不是吃不上饭，爹娘为什么不肯要我，把我丢在路边，反而是自己日子都过得挺苦的爹把我捡起来，给我一口饭吃？

　　好人未必都有好报，爹日日大清早就出门帮人盖房子搬东西干活，天都黑透了才回到家中，累得全身酸痛，到了月末拿回来的钱却刚刚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兴许我们都是前世犯下太多孽障，今生来受苦偿还的吧，命就是命，能怨能改的话还怎么叫做命呢？

　　细想之下还是有高兴的时候。爹每次拿了银子回家，娘就会接过银子一边埋怨怎么这么少，一边急急忙忙的迈着小碎步走近屋里翻出箱底的小盒子，仔细点算后放好。这时爹总会悄悄的招手把我拉到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些糖果点心什么的，放进我随身的小兜里，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我咧嘴一笑，脸上被岁月刻出的皱纹便更深了一层，每一到里都藏着看不到却可以感觉出的关心疼爱。

　　那些糖果点心真的很好吃呢，可我每次都舍不得吃，而是把它们悄悄的藏在厨房里的某一个角落。挨了打后，等母亲哥哥都睡了，我就蹑手蹑脚的跑到厨房，拿出一颗放进口中，等它慢慢的化掉，甘甜的感觉便顺着喉咙向下，一丝一丝的渗到心里去。这时候身上的伤口就不觉得痛了，心里的埋怨和委屈也都跑得无影无踪。直到我安静的洗好伤口缝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里睡下，那种甜甜的滋味还在唇齿间徘徊着不散，跟着我进到一个个梦境中去。

　　于是连梦也变得甜美起来，有一大堆烧鸡烤肉，蒸糖糕之类自不用说，有些时候也会梦到娘，不是日日打我的这个，而是亲生的娘亲。我的娘亲长的可好看了，就好像万花楼门口的笑得最漂亮的那个姐姐，不，比那个姐姐还要好看千倍万倍呢。

　　其实我是骗人的，在梦中我也从来没看清楚过娘亲的脸。梦里娘亲总是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服，远远的站在一片开着桃花杏花的树丛中，与那堆满枝头的鲜花开在一处，那些明艳的花朵和娘一比立时变得黯淡，于是我便隐约见到娘亲温柔的笑着对我招手。

　　这时我就会忙不迭的朝花丛中的娘跑去。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小，还是娘亲真的离得太远了，每次不管我如何用尽全力，那满树的鲜花还是离我那么遥远，有好几次我都几乎可以闻到花朵传来的氤氲香气，娘的容颜却还是在那漫天的红艳艳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尽管看不清，可我就是知道娘亲是漂亮的。我六七岁时，有些喜欢串门的大婶跑到我家来，看到我，就会啧啧两声，冲着母亲道：“呦，张大姐，你可真为你儿子找了个漂亮的媳妇啊，这脸啊眼眉啊看上去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不过也太瘦了，瘦成这样怕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你可是得看紧了呢。”我想我长的应该和娘亲很像，可娘亲从小的生活却不会同我一样，所以还不理所当然是个大美人么？

　　说起来也有很久没有梦到过娘亲了，难道是因为很久没有糖和点心的缘故？半年前父亲帮人砌墙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当时只是折了腿，以为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谁知腿刚差不多好，却又感染上风寒，只能继续卧床修养。家里装银子的小盒子很快就见了底，母亲开始帮人缝补衣服，绣花裁边来贴补生计，可每每赚的那点钱付完爹的药费，就所剩无几。我也每日忙于在各家奔波取送衣服，等到家时往往已经天黑，连饭都没有力气吃就沉沉睡去，有做梦的心情也没那个力气了。

　　单行不成祸。本来日子虽苦尚且捱的下去，谁知今年处处蝗虫成灾，庄稼的收成大不如往年。整个城镇都被一阵愁云惨雾笼罩，人人自危。别人家还多多少少会有些往年的余粮或者攒下来的银子，生活稍微拮据一点，总能熬的过去，可对于我家这场灾难就近乎致命了，母亲也接不到什么生意，如今吃饱饭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有谁会奢侈到在乎衣服的花型好不好看，样式是不是合身呢？

　　家里已经有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哥哥饿的每天都号啕大哭，看见什么东西都拿起来啃。母亲也只能唉声叹气，还怕被父亲听到会加重病情，私下里背着父亲的偷偷掉过不知多少眼泪。有的时候母亲看着我，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恨和懊恼，我心里明白，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母亲一定在后悔吧，当年要不是为了给傻儿子找好媳妇，也不会同意父亲那么无理的要求，把在路边的我捡回家中。怎料这下赶上灾荒，儿子都不一定保的住，还说什么讨老婆，这不是可笑么？这种情况下，我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荒谬和多余了。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除了尽可能的少吃或不吃，能做的就只有每天到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自己或母亲的活，好挣到一点点银子或者讨到一点吃的带回去。再说留在家中听到哥哥的哭声，爹的咳嗽，和母亲的叹气，这些声音敲在我心上，比用鞭子抽在身上还要痛千倍万倍，我终于有点明白大人们常说的“心伤甚于身苦”了。现在娘和哥哥估计饿的连打我骂我的力气都没有，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庆幸，却开始想念娘的骂声和哥哥傻傻的笑容呢？

　　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让全家吃上一顿饱饭呢？才能有钱给爹抓药治病呢？我想的头都要破了，可是我才十岁，不能帮人家扛东西做力气活，酒馆茶楼也都只招一些小男孩当伙计，我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做些什么？

　　或许是上天都在帮我把，恍恍惚惚的把我带到了万花楼的门口。欢声笑语，丝竹轻歌，混着清冽的酒香，被一阵风送出高高的围墙向我飘来，让我眼前一亮。我虽然没读过书，也听过“散尽万金，只为博红颜一笑”，知道万花楼是个有钱的地方，里面那么多姐姐，每个都笑的那么甜美好看，心底也一定很善良吧，说不定肯施舍一点给我？或者教会我笑笑就让人心甘情愿奉上银子的方法，那样爹就可以治好病，娘和哥哥也会高高兴兴的吧。不过我才偷偷瞧上一眼就遭到一顿毒打，要是娘知道我居然敢进去，会不会把我的腿打折？想到这里，我都迈到一半的腿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一时拿不定主意，我只好绕着万花楼转来转去，心中闪过了千万个念头，却还是提不起勇气进去。想事情的时候好象特别容易饿，不一会我的肚子就忍不住发出“咕咕”的叫声，还好身边没有旁人，尽管如此，我也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吓了我一跳。转身望去，不知从那里冒出一个姐姐，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衣服，中等身材，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皙干净，美中不足的是眼睛有点小，就像在脸上刻出的两瓣月牙儿，不过也还算是个美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看来很是随和亲切。

　　姐姐手上挎着一个小竹篮，像是要出去买东西的。我这才发现原来身边原来还有个小门，可以从里面打开的，想来是万花楼的后门了。看姐姐笑的那么开心，我本来也应该回上一个客气的笑容，可是一想到她笑的原因，我的脸就又红了，只好低下头一言不发。

　　姐姐好像更忍不住笑意了，笑着朝我走来，问：“小妹妹，你怎么在这里转来转去的，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这条路我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看起来像是迷路么？我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姐姐身上传来阵阵桂花的味道，就好像街头卖的桂花糕，我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香喷喷的味道熏的我两眼发花，只觉得一片绿色飘到我面前，便腿一软，跟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