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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主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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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厅,可以清楚地听到软糯而铿锵的水磨腔苏州音。林乔摸了摸耳朵,佣人在搬运行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妈。”林乔拥抱从客厅里迎出来的人。他的母亲,董效芳,慈颜蔼眸恰宜澹色旗袍。
“乖。”董效芳轻抚爱子的后背,声音的温柔淡化了久别的激动,“来见你父亲,你姑妈也在。”
“听见她的声音了。”林乔做了个鬼脸。
见他们进来,除了林国雍仍旧在沙发里坐着,客厅里其余的人都离座站起。
“爸,我回来了。”林乔走到林国雍跟前问了安。
“嗯。”林国雍的眼色不像脸色那般晴朗,“你姑妈知道你回来,特意来看你。”
“好姆妈。”林乔卖了一个无下限的蠢萌。
“好姆妈”是林乔从小对姑妈林文澜的专用称呼,以示特别的亲昵。
“乖!乖!”林文澜的音色,配上她的手势,总能打动人,“路上辛苦吧,这一路都在海上,唉呀,这海轮呀,坐过一次我就不要再坐了。上一次去烧香,唉呀,不说了不说了,哎经纬呀,你和林乔长远不见了,你们兄弟也说说话呀。”
被林文澜推搡出来的是她的独子,林乔的姑表兄弟俞经纬。
“二表哥。”俞经纬有些扭捏。他是微丰且高大的,眼睛原本并不很小,但在长圆丰腴的脸上则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经纬表弟。”林乔同他握了手。
他们的生日只差一个月,私下里向来直呼名字,因此心里都在笑。
“大姐你坐。”董效芳客气地说。
“坐呀,都坐呀。”林文澜挨着董效芳坐下,眼睛却看着林国雍,“林乔今天回来了,你们都好放心了吧。唉,我最可怜了,我没有办法了,二弟你要帮我说句话。”
林乔见母亲给他眼色,也就只管从茶盘里端了茶和点心,又让了经纬,兄弟俩不声不响吃起下午茶来。
“经纬爸爸这个人,他的魂是不在家里的,”林文澜挑了两块中意的点心放在茶碟里,“他和什么人做生意,你林大董事长不闻不问,我更加不好说什么。”
“大姐,到五月里,姐夫的泰丰银行已经是第四年了吧。”林国雍微笑着说。
“那我不管的,”林文澜把点心拿在手里,“安邦也好,泰丰也好,都是你林家的本钱。是你嫌弃我们经纬爸爸,不是我们不认你。”
“姐夫有他自己的打算。”林国雍吃了口茶。
“他还不是听他那个什么干爹的。”林文澜撇了撇嘴,“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学人家认什么干爹,丢人伐你说,我真是想想都要给他气死了。”
俞经纬轻咳了一声,是要他母亲留意些分寸,不想倒给了她新的提醒。
“哎,经纬爸爸的事情你不管,经纬是你嫡亲的外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当舅舅的要给他找个安稳的事情做。”林文澜的眼睛睁圆了,“你姐夫他唬弄我,你们知道吧,我不准经纬跟着他去混,他说好呀,那就去巡捕房。我想想么,他们一班小K好多都在巡捕房做事的,那也蛮好。可他托的人是谁啊,是吴沧海啊!”
林乔被这个名字打断了喝茶的兴致,在座的人也因为林文澜猛地一拍巴掌而集中起了精神。
“我们林家的人命不好,”林文澜在众人的关注下情绪分外激动,“文慧孤儿寡母被这个瘪三骗得昏了头。经纬爸爸还要把经纬托给他!前几天,银行里出事,他让我们经纬去,还好小鬼活络,结果呢,那些人有枪的哎,死了好几个人呐!”
“恩慈回来了吗?”林国雍在林文澜吃点心的间隙,问林乔。
“我们一道回来的。”林乔坐得很端正,恭敬地回答道。
“恩慈要吃苦头了。”林文澜往沙发里一靠,精描过的细眉弯成了两道弓,“林乔啊,你要关照他,他这个继父在发癫,越来越人来疯了,弄不好要变成疯狗乱咬人的!”
“吴沧海没有疯,我要疯了。”俞经纬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整理发蜡丰盈的发型。
“他们发你枪了?”林乔好奇地摸了一下他的腋下和腰兜。
“发给我,我也不要。”俞经纬把发型调整到最满意,“发给你枪,就是要你去拼命的。我又不笨。”
林乔笑出了声,“这些话说给你妈听,她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没用的,”俞经纬从胸前的口袋里捏出金丝眼镜,伸手向林乔借手帕,“我妈恨不能姓吴的马上死掉。不然,她这辈子是不会开心了。”
“他死了,恩慈妈妈怎么办,”林乔把丝质手帕递给他,“她嫁到吴家的年月可比跟大伯长得多。”
“这倒是。”俞经纬把眼镜戴好,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谁让我大舅死得早,娇妻稚子只能拱手让人。他们二十年有了吧?”
“你照个镜子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林乔靠在座位里打呵欠。
“唉,差不多了。”俞经纬神气活现地发动了汽车,“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小凡尔赛花园。其实是个带有一小片露天舞场的法国舞厅。
“都是洋行里的人,”俞经纬将外套交给侍应,回头关照林乔,“知道这里的人不多,不是谁都能来的。”
“二少爷。”金鱼眼大班一步走到林乔跟前,笑成一尾海豚,“下午刚听说您回来,晚上就见到您了。”
俞经纬惊讶地盯着这大班,“老柯,你认识他?”
“二少爷以前是我们小凡尔赛的常客。”老柯接过林乔的外套,笑道。
“你都不带我来!”俞经纬假装很生气地指着林乔。
“你带我来也是一样的。”林乔笑着推他往里走。
“你不够意思,”俞经纬拿手指指点点,“你是不是在这里藏着什么阿娇,怕我知道?”
爵士乐,总能令人不自觉的摇摆。
穿白金玫瑰摩登长裙的年轻女人,是这不作休止的空间里夺目的标志,左右着每一个造访者的节奏。她摇曳地绕着舞池逛了半圈,与一些人打了招呼,又向着林氏兄弟嫣然一笑,袅袅过来。
林乔止步于酒水吧台,丢给俞经纬一个询问的眼神。
“狄珍妮,”俞经纬动了动眉毛,霸气地迎上去,将这女人的纤腰揽住,“小姐,我的女朋友,香港《明星日报》的才女记者。我的表哥,林乔,医学博士,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我们见过的。”狄珍妮菀然一笑。
“哦?”俞经纬在林乔的脸上求证答案。
对于狄珍妮所运用的社交用语,林乔礼貌地报之以一笑,“若将珍妮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快叫二表哥,他可不轻易给人写诗。”俞经纬凑趣地鼓励狄珍妮。
“难怪二表哥的诗写得这么好,”狄珍妮笑得灿如夏花,“不轻易写诗的才是真才子。”
“今天的红酒,我请。”林乔招了招手,侍应立即取了酒单来。
“那我和珍妮就笑纳了。”俞经纬笑逐颜开,挽着狄珍妮翩翩下场。
待林乔选定了一支拉菲,大班老柯过来招呼,“二少爷有约好的朋友吗。”
“没有。”林乔有些疲倦地松了松肩。
“吴少爷在二楼,”老柯识相地说,“来了一会儿了。”
二楼是中空设计,在金漆花式铁扶栏边可以俯瞰一楼舞池的全景,通常是独来独往的人及看客的专区。
吴恩慈选的座位在角落的角落,既看不到舞池,也看不到人来人往的楼梯。林乔在二楼绕了一圈,才发现独坐的他。
“到过家了?”林乔拉开旁边的椅子,盘算座位的朝向,“比我还快。”
吴恩慈点的是咖啡,只是拿银匙在杯里搅个不歇,却不喝。
“脸怎么了。”林乔的眼光毒,手更快,在吴恩慈背过脸去之前,他的手已托捏住受伤者的下颔。
吴恩慈仇恨地将头一拧,挣脱了林乔的手。
“我得找个地方吃饭,”林乔把椅子放回原处,“我会饿死的。”
Mont Blanc。白俄开的法国餐厅。
除了侍应和菜单,其余都和几年前一样。林乔喜欢靠窗且临街的位子,陌生的侍应却不会将其他客人预订的位子让给他。靠墙,或走道,林乔根据侍应的眼神,选择了靠墙的那一个。
“套餐。”林乔对陌生的菜单同样毫无把握,再次顺从了侍应无声的建议。
选择套餐的正确性,体现在上菜的速度,且仅此而已。
林乔觉得庆幸,毕竟,多色的餐盘中,还有一块无味的面包和几根芦笋可以食用。吴恩慈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林乔头也不抬地将香烟和打火机扔给他。
“我不会再抱怨伦敦面包的口感了。”林乔矜持地放下刀叉。
吴恩慈微动了一下嘴唇,算是附和地一笑,头抵在板壁的墙上,眼角落下一颗雨滴。
“吴沧海也受伤了吧,”林乔目测着他的伤势,“你总不会让着他。”
“没有。”吴恩慈点了烟。
“你是如此地憎恨,我挚爱而早逝的大伯,”林乔费力地打开酒瓶盖,“每天都给你的肺吃Nicotine套餐。正如我如此地恨你。”
“呵。”吴恩慈蓦然失笑,一口烟吐出来。
“你的大舅母、我的姑妈大人已经在我家抱怨了一个下午,”林乔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你可以继续。”
吴恩慈拿起侍应放在餐桌上的报纸,动作夸张地翻阅起来。
“房子可不是这样找。”林乔尝试着去挖果仁稀少的巧克力蛋糕。
“你什么都知道。”吴恩慈将报纸“啪”地合上,瞪着他。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林乔用相见恨晚的眉目传达着对于蛋糕的溢美之词。
“安邦银行的少东,”吴恩慈的刻薄与他的哀愁一样无常,“穷人的孩子。”
林乔抿了一口白兰地,“如果你是我的外室,静安别墅,今天就可以搬进去。”
“等你娶了正室再说。”吴恩慈重新翻开报纸,浏览的速度正常了许多。
“吉星坊。”林乔向吴恩慈举起了酒杯,“我大哥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