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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开是为了遇见 钟离俊与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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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飞推开院门时,谢良缘刚走没多久,他是早呆不住了,可钟离俊还在絮絮叨叨的跟他说着话。钟离俊说,憨哥啊,什么都靠不住。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有许多非我莫属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它就离开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哀伤,真的,就好像我从来都知道它会离开我,不过是一直在等待,而没想过要真正面对。
谢良缘不善劝,道,峻仔,你不学戏真是浪费了,跟你说话老费劲了,一张口全是唱词,按我乡下的话,还是让你吃太饱了——人呀,吃不饱只有一件烦心事儿,吃饱了,就有百千样烦心事。
钟离俊笑,别看你读书少,说话总能说到点子上,我都没话回你。你趁早回去,免得妖红找不着你又来聒躁。
谢良缘扶了扶眼镜,也不做声便出去了。
月色更高,白云飞拍响了内房门,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门关不住了,使劲推。”
白云飞用力推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与此同时,火机点燃了床头的一只蜡烛。只见钟离俊一脸倦容地抬起头:“飞……飞哥。你怎么来……来了?”
白云飞走进来,心疼的扶了一下门,都多久了,你说你这孩子。门怎么还没修?
钟离俊重新躺下去:“又不碍事,就一大男人,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修不修都没关系”。
白云飞问,电怎么了?
钟离俊道,灯泡坏了,我也不会换。
白云飞哭笑不得:“我说你吧,就一寒号鸟,什么事都推,工作是这样,感情是这样,生活上也是这样。你说你除了这如花似玉的模样,还有哪一点好?也难怪了洁儿要另攀高枝。”
钟离俊恼羞起来:“喂,飞哥……哥,大半夜你就跑来奚落我啊。”
白云飞抚他一下头,干,有新的灯泡没有。
钟离俊懒懒道,有是有的,大晚上的懒得找,明天再说吧。
白云飞叹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今晚告别会怎的不去,害我跟安乃静、林以俊都不放心。你倒好,在家睡大觉。洁儿那台佬壕啊……”
钟离俊无辜的打断,有我什么事?
白云飞将屋子里杂乱的东西摆了摆,道,你得跟洁儿告个别吧。
钟离俊道,告不告别,明天都不在了。不过是多见一面,又有什么稀罕。
白云飞道,可是对有些人是非常重要的,你一个男人就该大度些,不娶她也起码给个祝福不好吗?
钟离俊不搭茬,只说:“我这儿好久没有人光顾了,偌大一个院子,空寂……寂寂寂的,能杀人,横竖今晚你也不许回了,就躺下来陪我说会话。”一边往里头钻去。
白云飞将西服外套扔凉席上,脱下黑皮鞋,靠边躺下:“呵,在外走得多了,好像哪儿都是家。可是到哪都没家的感觉,连华联楼都更像是一家旅馆,就你这儿还好。”
钟离俊笑,听你发牢骚可不如听你讲艳遇故事,说吧,这几天你又碰到了什么好姑娘?
白云飞戳他一下鼻尖,哪里有那么多艳遇故事。
钟离俊一嘴吹灭了蜡烛:“磨磨叽叽是什么男……男人,快说。”
白云飞嘻嘻笑着还没说两句,钟离俊就进入了梦乡。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白云飞看着沉睡的钟离俊叹了口气,爬起来点燃一支烟。
钟离俊在做梦,梦中自个身着古装,手里拿着折扇,白梅开得正艳,他在树下自顾自的咿咿呀呀:“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
突然一股疾风,白梅摇曳,梅花纷纷飘落,越发衬得钟离俊的脸妩媚动人。远处有声音唤道:“郎君呀,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钟离俊四处张望,并无动静。正纳闷间,女人拖长的腔又来了:“郎君呀……”
急促的敲门声。
钟离俊睁开眼睛,问,哪个?
白云飞已爬起来,撞到床边一条椅子,几乎打了个踉跄:“李洁吧”。
打开门,果然是李洁。
蜡烛被火机点燃,烛光下的钟离俊显得有些迷蒙与抒情。
烛光跳跃着,周围的物事都显得跳跃不定。
钟离俊只着了件单薄的汗衫,垂了头道:“你……你来了。”
李洁双手环抱,道:“我来又如何,走又如何?舍不得?还是欢欣我终于走了?”
钟离俊沉默不语。
李洁走近一步:“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种关系。你永远也不会跟我提结婚,也不会跟我提分手,我们处了三年半的恋爱,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钟离俊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
李洁的泪从脸庞上滑下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么久的时间里,你哪怕连一分一秒的动心都没有过?!”
钟离俊辩解:“除了你,我……我没……没有别……别人。”
外边车喇叭声响起。
李洁把到嘴的话憋回去,又问,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
钟离俊不甘心的道:“是你不要我了,是你。”
李洁叹一口气:“好吧,是我不要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提的不是结婚,而是分手。今天我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我不爱你了,我再也不爱你了,我管你过得怎么样,你就是个屁,你跟你的飞哥一起过去吧。”人已飞奔而去。
白云飞将烟头扔在地上,死死踩灭,我拷,关我屁事啊。
李洁急冲冲的消失在夜幕,车发响离去,白云飞朝外大喊,洁儿,关我屁事啊。他又回过头来跟钟离俊急,可钟离俊并没有抬眼看他。两人对坐无语,四周慢慢显现曙光。
从远处看,宅子显得清静幽雅,很有古意。
大清早的白云飞就走了,钟离俊托他送自已去机场一趟,白云飞想了想还是回华联楼洗个澡,换件衣服,他别的都能忍,就是忍不得邋遢。钟离俊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换成别人,他是一分半刻也受不了,而为了这个朋友,他只能进门就收拾,离去之前,整个房间已经料理得妥妥当当,现在只剩下钟离俊半倚在床头出神。
外边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峻仔,峻仔。”
钟离俊连忙翻身爬起,将衣服拍得整洁些,应了。
顾秀英停在门口,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和屋内的一切。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非常干练,身上的衣服大红大紫,显出极端的暴发户气息。见屋里并无二异,单刀直入问道,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钟离俊眼神躲闪:“是,是……辞了。”
顾秀英审问的口气:“为什么?这不是你喜好的工作么?”
钟离俊道:“不……不为什么。”
顾秀英又道,李洁这姑娘哪一点不好啦,要没她在,你家里得乱得成啥样?妈能顾得你一时,也顾不得你一世。你看你被子还没叠,你刚起床?别人都做一晌午事了,你早晨都干了些啥?你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呢?你还点蜡烛,不怕失火?
钟离俊越发口吃起来:“我……我,我……我。”
顾秀英将烧剩的蜡烛拿下来,放进衣兜里,又将被子甩开叠好。里里外外张望两下,终于有要走的意思。
钟离俊吁了一口气。
顾秀英指着钟离俊的额头:“你啊你,你总要长大才行啊。别越活越像你爸,经不得一点事,窝囊废。”
钟离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嘀咕道:“我爸窝囊废,你还不是抱着他不肯撒手。要不是你,他才不会那么早就死掉呢。除了说我的不是,你哪里真正关心我。又来说,又来说,烦都被你烦死了。”
顾秀英在大门处回过头,大声喊:“老头让我跟你讲,回头他给你在公司里安个位置。”
钟离俊大喊,不要,我才不要。
白云飞来得快,没给钟离俊多少郁闷的时间,一路无话,很快到达机场。只见不远处李洁跟台佬坐在机场的候机厅,状态亲昵,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这边说不舍三年半的感情,那边却又与相交三天的人如胶似漆。
钟离俊的肩膀被白云飞揽住:“回来吧,你看洁儿也离开了,你那工作一时找不着合适的人。”
钟离俊眼睛湿润了:“不回来了,她走了,回忆……忆还在。”
白云飞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留也没意思。这个问题洁儿比你看得透。三十而立,你也该认真考虑下自己的事了。”
钟离俊点点头:“我从头开始,主编就让林以俊干吧。”
白云飞叹口气,只怕还扛不起大梁,实习期刚过,当编辑都够呛。安乃静一届女流,不然倒是可以撑一撑。
这时航班通知响起来。白云飞说,走吧。
那么,走吧。徐志摩说过,我轻轻的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走,不带走一片云彩。钟离俊心想,生活不就是一次次的挥别么,挥别错的,正确的才能够进来,虽然也不能证明李洁是有多错,但是,或许……
不经意间光线暗下来,已经到了地下场,突听得有人喊:“美人,冰美人。”
钟离俊兀自扫了一眼,只见一辆车的玻璃徐徐往下,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兴冲冲的朝自已在喊,美人,冰美人。女人戴着墨镜,头发烫着很夸张的波浪卷,染成了大黄。耳朵上挂着两个金圈,又大又闪又晃,化着淡妆。
钟离俊疑惑地看着她。
女人摘下墨镜:“我啊,武凌云啊。”
钟离俊忍俊不禁:“你……你怎么打……打扮成这样啊,我……我还以为一外国妞呢。”
车后的喇叭响成一片。
武凌云嚷道,别急着结巴,先上车,这么多年了老毛病还在。
钟离俊拍拍白云飞后背,飞哥,我这有点事,回头联络啊。白云飞打量了武凌云,皱起眉头,却见他已经钻进车内,车迅速驶入车流。
钟离俊兴奋着:“你……你这几年都跑哪……哪儿去了?”
武凌云道,调到市里任了两年闲职,又去上海进修了一年半,才申请了回来。现在安在文化局,任副局。
钟离俊道,你是越来越风光了。打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在咱们那一块一向儿拔尖,将来肯定是个管事的。
武凌云点了一支烟,向钟离俊递,钟离俊连连摆手。
武凌云吸了一口:“这算啥啊,就混日子呗。听说你在杂志社干得不错呢,成作家了。”
钟离俊说,辞了。
武凌云奇道,干得好好的,辞啥子,你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啊。
钟离俊说,歇歇。
武凌云吐了一烟圈:“真羡慕你们这些文化人,不干了随时随地就歇起来,我们不行啊,忙得像个陀锣,不转就有人拿鞭子抽起,苦咧。”
钟离俊笑,你一点也没变。
武凌云端详了他的脸,你也没变,比以前更美了,就还是冷,高冷。
钟离俊不满道,我换名字了。复姓钟离,单一个俊字,英俊的俊,不是冷峻的峻。
武凌云默念道,钟离俊,钟离俊,真是好名字——像你,又古典又俊俏。那以后不能叫你冰美人了?
钟离俊得意的道,可以叫我英俊哥。
武凌云又盯上了他的脸,呆会上我家坐坐?
这句邀请带着浓浓的暧昧气息,他点头答应了。
车驶入一个小区,来到一座大楼前。武凌云边出门边说,你先开车回单位,有什么事我再Call你。司机忙不迭点头。钟离俊钻出车,仰头看楼,楼特高,脖子生疼。武凌云道,1906,买的时候倒是过了一眼,后来装修的时候就遥控指挥了。没时间嘛,一回来伤心死了,完全不是自己要的感觉。
走入电梯,钟离俊温婉的笑,这里边的房,少说也得几万一平吧?我可还窝在以前那个宅子里。武凌云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道,你那叫别墅。钟离俊眼神躲闪着低声道,就你会说话,我那门都关不上了,还……
武凌云堵住了他的嘴,她凌厉的嘴在他唇上、脸上啄了几下,就含住了他耳垂,他一下子就退到了电梯墙上。叮,电梯停了。钟离俊讪笑着不知道是把那句话说完呢还是咽下去。这当儿武凌云拖住他的手一拽,他就出了电梯,几乎打个踉跄,被武凌云浑圆的胸给顶住了,武凌云道,美人,我恨不得把你嚼碎吞了。
房间很高级,比白云飞的更宽更亮,钟离俊四顾的环了一圈,不由自惭形秽。
武凌云拉开冰箱,拿出一瓶红酒。
钟离俊道,他们装修都有套路的,你这房子的风格跟飞哥的也差不多。
武凌云拿出两个高脚杯,往里面灌酒。
钟离俊又道,他也爱喝红酒。
武凌云递给钟离俊一杯,自己擎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她将杯子举到脸前,红色的酒掩映着她的脸娇艳欲滴,她抿了一嘴,他也喝了一口。他继续说:“他……他还爱吃牛排。还有,还有……”
武凌云扑哧一笑:“你紧张什么?你一紧张就要结巴。”
钟离俊脑中似乎没有了组织言语的能力:“我……我。”
武凌云走过来,搂住了钟离俊,酒杯一斜,全淋在了他衣领里,他一激灵,酒杯从手里洒了出去,红酒跳出来,落在地上像血一样。酒杯跳了两跳,安静的躺下。她同他跌在了沙发上,沙发软绵绵的,好似陷入了温柔乡不能自拔,他先是一愣,接着嘻嘻笑起来。
武凌云道,跟我在一起,干嘛老说那个老男人,也不嫌扫兴。我跟你说,美人,我可真是想你,见到你我就想一口一口嚼碎你,吞进肚子里头去。
钟离俊躲开她的眼睛,今天不要。
武凌云疑惑的看着他。
钟离俊道:“太突然了,我……我没准备。”
武凌云不屑道,你跟你爹一个样,怂。她将钟离俊从沙发上捞起,推搡出了房门。他的衣服后背还是湿的,泛着红,仿似浸了些血。她砰的关上门,只剩下一句滚烫的“滚”,他落寞的走向电梯。从电梯里出来,刺目的阳光,让他恍惚。
他嘟哝道,像个梦。
走出社区,走过政府大楼,靠着河走两三里再穿过一条大桥就到了芝麻街,芝麻街街如其名,满打满算都没花生粒大,街头街尾摆满了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很多人在这里买卖,讨价还价,十分嘈杂。钟离俊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轻声发笑。他样子确实落魄,一摇一晃的,后领全是鲜红的酒印,甚是碜人。
姬莎一抬头,就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这位姑娘长相还算俊俏,也就二十五六岁,前边戴着一个皮围裙,鱼水鱼鳞沾满了,看起来有些脏,手上的鸡眼更是突出的破坏了她的形象。她刚才正在杀鱼,鱼还有些微弱的气息,在她手上挣扎,她一刀背砸在鱼头上,丢下菜刀,喊:“娘,娘。”
没有人应答。
姬莎吼道:“姬桂枝。”
满街一下子静了。
姬莎并不意外,又是一声:“姬桂枝。”
姬桂枝是一个稍胖的女人,年轻时应该还算不错,老了显得有点喜感,应道:“来了,来了。鬼叫什么?”
姬莎脱下围裙,道,你看会摊,别到处乱跑。
姬桂枝道:“好了好了,打他从这儿过,你心思就飞了,你去吧。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老是拿个热脸去贴冷屁股,你就是贱。”话音未落,姬莎早走了。
旁人笑,桂枝婆,哪有为娘的这么说自己女儿?
姬桂枝道,我就是看不出钟家孩子有哪点好,跟他爸真是剥皮罩鼓,没差半毫。就这还把她迷得个三道五道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旁人道,长得可好。
姬桂枝道,长得好有啥用,是株空心菜。他爸可不长得好?年轻轻的就死了,没过几天舒服日子。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我看男人也是一个理。
旁人不置可否的笑——承认吧,你女儿就是馋人家的身子。
姬莎三步并做两步追上了钟离俊,一把逮住他,仔细看了,没看到他身上有伤口。
钟离俊道,小妹,你今天不做生意?
姬莎在街尾第二间卖鱼,平素里他多半是绕着走,今天分了神,就忘了这一茬。他不想跟她有太多来往,平白的多了些闲话。
姬莎委屈的道,你背上怎么回事?
钟离俊应道,哦,红酒。
姬莎又道,白云飞回来了?
钟离俊应道,哦,啊,是的。他又飞大理了。
姬莎跟着他走进房间,打开煤气烧了壶水,仔细将手洗干净,擦了,径直前往衣柜,问道,米黄色衬衣可以吗?
钟离俊应道,可以。
姬莎又问,青蓝色的牛仔?
钟离俊应道,可以。
姬莎抱着衣服走过来,漫不经心的问,我听说你辞职了?
钟离俊应道,嗯。
姬莎咬咬唇,是因为李洁不要你了?
钟离俊这回没应话。
姬莎将衣服推到钟离俊怀里道,把衣服脱了。走进去将热水倒在桶里,掺上凉水,用手试了试,道,洗澡换个衣服吧。
钟离俊道,你是巴不得她不要我了。
姬莎应得干脆,就是。
钟离俊道,你是等看我笑话等急了。
姬莎委屈的推了他一把,去洗澡吧,这么多废话。
钟离俊将门关上,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洗水的声音。
姬莎说,你把脏衣服递出来吧。
钟离俊明知故问,你还没走呢?
姬莎说就是的。
钟离俊道,你还是走吧,我不喜欢人家流言蜚语。
姬莎嗯了一声,但是并不动身。
钟离俊道,你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肯走?
姬莎说,你结婚了,我就死心。
钟离俊骂了句国骂,干。
姬莎道,你一天不结婚,我就还有机会。我知道你不喜欢固定的工作,没关系,我可以养你。你喜欢写东西你就天天写,你喜欢唱戏你就唱戏,你喜欢别的女人也可以,只要你不结婚,我就不会结婚。
钟离俊怒斥,蚂蟥。
姬莎有些洋洋得意,我就是属蚂蟥的,我这一辈子只要一个男人,我认定一个男人是不松手的。你爱不爱我不重要,只要你肯娶我。
钟离俊有些无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娶你。”
姬莎道:“那我也要看你结婚,看你生孩子。看你的孩子结婚生孩子。我就看你日子怎么过,过得怎么样。”
钟离俊气极败坏:“真是跟你没话讲。”
姬莎胜利的笑:“把脏衣服递出来吧。”
钟离俊连人一起出来了,把衣服递到她手里,打个哈欠:“我困了,睡会觉”。
姬莎点点头,我会很轻的。她说到做到,很细心的洗了衣服,晾起来,闻着衣服的清香,她十分满足。钟离俊睡得很香,他可真是个天使,连睡相都这么好看,长睫毛那么乖那么密,感觉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姬莎帮他拉了拉被子,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姬莎红光满面的走回鱼摊,老母亲已经在等着刺探军情,怎么样?
姬莎道,赶我走呗。
姬桂枝苦了脸:“就赶你走你还这么乐滋滋的。”
姬莎道,他哪回不是赶我走?
姬桂枝道:“那也是,哪回他不赶你走倒也是怪事。”
姬莎憧憬道,娘,你说男人当着你的面睡觉说明了什么?
姬桂枝奇道:“这还能代表什么啊?”
姬莎笑:“至少他不像以前那样防备我了。”
姬桂枝讥笑:“你以为像女人啊,怕人家打主意。他是男人,他睡觉有什么好防备的。他只是当着你的面睡觉而已,又不是跟你睡觉。”
姬莎哼一声,我就认为不一样。
姬桂枝道,好吧好吧,不一样。我真怀疑生你的那天没注意,夹坏了你的脑袋。
姬莎差点要来捂娘的嘴,娘,我这是跟你说正经话。
姬桂枝忍不住笑了,这是正经女人的话吗?两母女在这讨论男人睡觉。
姬莎道,你应该为我高兴的。
姬桂枝拍手道,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真高兴,咱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我要不要来段舞蹈,这曲儿欢快。
姬莎不理老娘的胡闹,对未来有些神往:“我知道他迟早要跟李洁分手的,李洁根本不是他要的女人,她走了倒好——以后我多往他那边走走,他慢慢会知道我的好,只要我们在一起了,他喜欢干啥干啥,他喜欢吃啥我都给他做,我就这么宠着他,宠得他离不开我,宠他一辈子。”
这天晚上钟离俊又做了个梦。梦中亭台楼槲,钟离俊在其间行走。
有人在唱戏,缤纷的梅花不停的洒落在他身上。那人唱着:“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钟离俊越走越近,那人一直背对着自己,突然那人回过头来,是钟秦玉,钟秦玉定定的看着自已,欲言又止。
年轻时的钟秦玉与钟离俊一般无二,所以看起来更像是照镜子。
钟离俊兀的睁开眼睛,叫,爸。
哪有爸的影子。
他爬起来坐好,惴惴的道:“又是一场梦”。
这场梦反复出现,给他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困扰,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离钟秦玉过世还不足一百天,他以为是父亲想他了,来看他,还挺有些感动,但是最近来得越发频繁,他就有些郁闷。他拔通了黄文鹤的电话,两兄弟有段时间没约了,正好可以聊一聊。
黄文鹤比钟离俊大三四岁,脸型更刚毅些,像当过兵的样子,其实倒没有。他坐在钟离俊对面,关切的问:“这么说,你没了工作,没了女朋友,你又恢复到除了睡觉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
钟离俊点点头。
黄文鹤问,所以,你一天睡三四次,然后做这样的梦。
钟离俊只能点头。
黄文鹤问,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找份工作?
钟离俊回答得很坚定,不要。
黄文鹤说,人总是要有点寄托的,你这样自然会闲得发慌,一发慌就乱想,乱想就做梦,这些都是连锁反应。
钟离俊摇头:“我觉得他是想告诉我什么。”
黄文鹤否定,做个梦而已,没有那么特别的含义。
钟离俊最受不了黄文鹤闲云野鹤的表情,永远一幅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什么能困扰他的东西,这不公平,凭什么钟离俊是他钟秦玉的亲儿子,他亲的却是干儿子黄文鹤,了解他的也是干儿子黄文鹤。钟离俊情绪激动的站立起来,大声嚷道:“那为什么?为什么我爸八岁时要离开我?为什么他会带着你回来?为什么他不住在家里要住剧团?为什么他教你唱戏,却不允许我碰所有跟戏有关的事情?为什么他要把病历表藏起来?为什么他生前不理睬我,死前又嘱咐你照顾我?为什么我对他的印象这么模糊,可所有人都说我像他?为什么我明明像一个人,却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一个人?”
黄文鹤道,这就是你做梦的原因。你一直想知道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不停的梦见他。他只是你自己制造的一个幻影。
钟离俊反问:“那你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黄文鹤道,男人,一个唱戏的男人。
钟离俊不满意这个答案。
黄文鹤道,师父跟所有普通人一样,也吃饭,也睡觉,也拉屎。他没什么特别的、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方。
钟离俊执拗的反驳,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