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无常的方法》瞒星

52、引蝶去

　　作为方绍鱼的官方发言人，林肆自然地接话：“不用担心，我们在的地方很安全，能让她养伤，也能和外界联系，半年内一定会回去，具体的事可以等她出去了再告诉你。”
　　好官方的话术。方绍鱼情不自禁笑出声，手握成拳搁在林肆唇边，采访他：“你真觉得我们在的地方很安全？一个来路不明的神仙每天监视监听着咱俩，寸步难行，我还带着伤，你派不上用场，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这两个道士——我又不想欠人情，万一那个神仙想杀我，你能怎么办？”
　　林肆答不上来，这一切的确糊里糊涂，没有确证。元歆惊诧：“神仙？哪儿呢？”
　　元朔一愣，感叹：“你真是好命，天克你，鬼差追杀你，僵尸缠着你一个道士吸血，现在又不知道被哪路神仙拐走了——就算勉强帮你续上几天命，恐怕你也过不好。”
　　听者总留心。方绍鱼疑惑元朔怎么知道鬼差的事，但能大概猜到是从竹林渡那边偷来的情报。而林肆抓着“续命”这两个字，联想道士的悲惨命运，他不禁追问元朔续命是怎么回事。
　　元朔正要回答，镜中的方绍鱼动作极缓地将左手指节伸向镜面，接着左手完全地伸向他们那边。
　　元歆会意，当机立断要用法术把她牵引过来，因为镜面需要几秒钟来缓慢扩大，暂时只纳入方绍鱼的上半身，林肆也要在这数秒内决定去留。
　　这时，方绍鱼船后一阵异响，方道士说“来不及”，元朔便果断施展缩骨术把方绍鱼变小，想帮她快些拽进来，但随着一道雷光闪过，方绍鱼的镜子被劈落，元歆元朔这头的水镜也倏然关闭，两人被怪力推开，眼前桃源消失殆尽。

　　这头，林肆受雷声刺激，眼前一黑，勉强睁开眼时，他跌在舟中，孤身一人。
　　“方小姐！”
　　他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以为道士弃他而去，继续趴在船上，无言盯着落花顺水流。手腕硌到什么东西。他抬手看，是道士通讯用的镜子。
　　再定睛一看，林肆呆住，又慌忙起身，捡起镜子——捧起镜子，因为镜子上坐着一个小人儿。
　　约莫五厘米高，脸色苍白，眉眼淡然，身着素衣的小人儿。
　　林肆仍然在吃惊，方绍鱼已经暗骂一句“元朔，你大爷的”。
　　她没能顺利回到人间，却被元朔成功施了缩骨术，成了一只等比的小人儿。因为人变小，声音也细如蝇蚊。
　　林肆一时间脑袋混乱，被惊惧与喜悦交替侵袭，他凑近镜面，细细打量方绍鱼，像望见蜻蜓。他想起许多童话故事的主人公，拇指姑娘，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最后还有《借东西的小人》里那个用夹子扎头发的阿莉埃蒂。
　　只有五厘米高的方绍鱼，他得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细节。
　　忽地，他摊开掌心在她面前，方绍鱼受不了他灼人的视线，转过头去。
　　一缕烟裹着花瓣飘来，阴恻恻笑着：“想逃跑啊？自作自受。”
　　就知道是浮游引来的雷。果然是神仙的作风，总用雷来警告世人。有她的眼线遍布此地，方绍鱼暂时插翅难飞。
　　浮游自认有大慈悲，轻易原谅了道士的叛逃之举，跟逃兵说：“回去吧，好好歇着，我给你弄点木瓜仙露。”
　　林肆柔声请教小人：“那走吧，跳我手上，可以少跑几步。”
　　方绍鱼仰头看巨人一眼，摇了摇头，转而定住飞来采花的白色蝴蝶，轻盈一跃跳上去，乘着蝴蝶飞去岸边。

　　晚饭后，方绍鱼艰难饮下几滴仙露，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古籍——书一脱离袋子就化为寻常尺寸，要不是林肆伸手抓书，方绍鱼早就被压成一片纸。
　　林肆已经算是有爱心的人类，但常常忽略太细微的事物。在今天之前，他鲜少去思考蚂蚁或者蟋蟀的处境，但眼见方绍鱼也成为［小生物］，他的爱心又往下沉，产生爱护渺小的念头。
　　两巴掌大的纸页对现在的方绍鱼来说宽敞如三室两厅。为了看清书页上的字，方绍鱼乘着蝴蝶坐在距他头顶高些的地方，指挥林肆帮她翻页。
　　紫烟也凑近盯着看，因为烟雾过于模糊视线被方绍鱼使用风咒吹远。
　　窗外忽地响起雷声，方绍鱼警觉去看，却没有雷光闪过。古怪。她心有余悸，稍后又想起什么，收敛神色。
　　林肆完全看不懂纸张上的古字和纹样，但也不打扰道士，安静地帮她翻书。
　　方绍鱼在找茅山缩骨术的解法，她之前并不留心这类法术，只记得缩骨术由来已久，是中等难度的法术，通常用来救急，法术不出一个小时就会失效，但这次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她的身体仍然没有变化，这才着急找解法。
　　“停。”方绍鱼忽然大声喊，音量传到林肆耳中只等于微风的响动，但他还是捕捉到她的话，迅速停下翻书。
　　泛黄的纸上画着抽象的火柴人，几个火柴人错落摆在纸上，好似在跳不连贯的、古怪的舞。林肆思路跑偏，想起福尔摩斯有一节跳舞的小人。
　　火柴人边上附有口诀，方绍鱼有一个字认不真切，但还是尝试诵读口诀——而后阴风起，雷声落，方绍鱼感受到身体变化，蝴蝶仓皇飞走，她猛然跌落，到了温热的地上。
　　睁开眼，不是什么地板，她坐在林肆的掌心。
　　林肆惊讶不已：“你——你变大了——一点。”
　　的确只有一点。从五厘米长高到十五厘米而已，她依然是个小人。
　　方绍鱼跳下他的掌心，再次念出口诀，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紫烟嘲笑她：“在那废纸上写下字的人都成沧海桑田了，你还指望这口诀一点不变？”
　　林肆更觉得神奇：“你连口诀也知道？”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神仙，那麻烦你把方小姐变回来吧。”
　　“怎么什么都麻烦我？”浮游不乐意，“我好心收留她养伤，她非要逃跑，现在好了，小惩大诫，安心呆着吧。况且当初是你说要和她培养感情，这不也如了你的愿？”
　　方绍鱼仍不气馁，又找出几本书，林肆一一帮她翻阅。这次她声音响了些，两人可以窃窃私语。紫烟百无聊赖，仍旧飘来飘去。关在封印里十多年，浮游早习惯处于孤寂之中，但林肆的心比前面那些爱财胜过爱命的人热闹些，这总归是好事。看他和小道士当面叽喳商量如何甩开自己，虽然不太有趣，但浮游也乐于打发时间。
　　只不过林肆要是宣布许愿结束，浮游就又得回去虚无世界了。
　　人的生命短暂，所以每个瞬间都存在。而神的生命无限，瞬间消失，仅剩下永恒，这样的一成不变使一切毫无意义，只得终日与虚无相伴。快乐终究是一瞬间的事，不能永远，神因得到永远，而失去了快乐。
　　幸好浮游可以回人间几天，伴着这两个人的时间游走，才获得此刻微渺的快乐。
　　林肆和方绍鱼对此一无所知。他们鲜活到没空去想永远这回事，也就注意不到神的注视，和神的羡慕。

　　琢磨到半夜，方绍鱼把口诀里的字掏出来挨个替换，念到喉咙沙哑，两眼皮打架，她脑蓦地窜出一张白胡子老头的脸。上次下棋，她见过这老头。只听老头笑眯眯背了句唐代老道的诗“静神凝思仰青冥，此夕长天降瑞星。海上昨闻鹏羽翼，人间初见鹤仪形”，又说“徒弟的账，师父还”，继而把她打入沉沉幻梦。
　　再醒来时天亮了。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绒毯，眼前的林肆不再是巨人。
　　她惊坐起，审视自己，又环顾四周——她变回来了。
　　林肆递来一颗青团给她，微笑：“醒了？你睡着那会儿法术刚好失效，这下没事了。”
　　吃完早饭，方绍鱼带着林肆去找邻居那老小聊天，哪知道老太太冲口说着古怪方言，方绍鱼听不懂，林肆又没见识，只好建议打麻将，顺便跟老太太套话。
　　林肆并不擅长打麻将，虽然坚持不给意中人放水，但还是被她打了个落花流水。
　　老太太和方绍鱼则旗鼓相当，即便语言不通，但默契地让林肆输了个脸色走马灯。
　　方绍鱼不禁提问：“林经理，您到底有什么长处？”
　　林肆争辩：“我只是不常打，后面会赢你。”
　　方绍鱼打了个哈欠：“困了，想睡觉。有没有人替我？”
　　紫烟瞬变，化为方绍鱼的样子，坐在方绍鱼身边。盯着浮游码牌一阵，方绍鱼忽然问：“不公平啊。你全知全能，他们要出什么牌都知道，这算作弊吧？”
　　林肆点头：“要不还是不打了？”
　　浮游莞尔：“跟人玩游戏当然是守人的规矩，我会暂时封闭神通，和你们公平比赛。”
　　方绍鱼退居其后，让给他们四个打牌。十几局下来，林肆难得赢一把，浮游夸他小有进步，他则转头看方绍鱼，等着她反应。
　　视线相接的一刻，方绍鱼嫣然一笑，林肆得了鼓励，转头继续投入牌局。

　　到了第七天，林肆清早起来叫方绍鱼打牌，她漠然拒绝，浮游懒得动嘴，直接动手把她绑去院中小坐，然后摆好麻将，等着那对祖孙来。
　　祖孙姗姗来迟，看到方绍鱼被定在椅子上，甚至一脸痴呆，小女孩忍不住抬手戳了戳方绍鱼的脸。
　　砰。砰！
　　林肆看着身侧的方绍鱼在轰鸣声中化为粉末。
　　“方——”他心惊肉跳，难以接受眼前的场景，但两眼随即被黑暗笼罩。
　　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
　　那人在他耳侧轻声呓语：“林肆，该醒来了。”
　　失落的风筝重新寻回。撕碎的画布原样拼好。童年的一切情景涌现。所有希望复活。
　　——那是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