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定家计 郑映春收孤独开府 却说上回郑 ...
-
却说上回郑映春自清虚观回来，在路上遇上与史家作了亲的卫若兰。却说这个卫家，和贾王史薛四家也是旧日交好的世家。卫若兰祖父先后为两朝帝师，官累至内阁首辅；卫家的一个女儿，若兰的嫡亲姑姑是先帝的淑贵妃，今上皇子时期便是寄养在她膝下。那卫家在朝中，却是位高权重显赫一时。今上登基时，卫家亦是出生入死护卫过的。如今海内清晏，卫相去后，朝中仍是恩宠不断，卫家子弟许多白衣出仕，在六部各处都有人在。如今单只说这卫若兰。若兰自小于诗词上极有天赋造诣，武功也好，相貌亦是随他在宫中的姑姑，却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卫相在时对这个孙子极为疼爱，出入朝中时常携他在身边。今上亦有听闻卫家若兰公子，因特封了一个禁军右都尉，以示爱惜其才。史侯家的老侯爷亦爱其才，先在时和卫相便有结儿女亲家之意。因老史侯爷与卫相相继仙去，宫中又有太妃老了，一时国孝家孝，民间禁娶嫁，故两家亲事再无人再提。如今国孝家孝亦过，卫若兰与湘云二人业已长成，两家因忽想起先前的话，遂结了这门亲事。想那湘云娇憨可人，诗才亦不输薛林，性子又是个极豁达的，同若兰公子相配，亦也不可不谓是天作之合。
因卫若兰要要赶在年后发嫁湘云，故史侯一家这个年也过得不安生。一整个过年，府里接到的请酒贴子，略不重要的都推了。这日却是荣府摆酒，史侯夫人见推不过，便带着一干婆子们坐了车过来。这不过是年节下，荣府循例摆酒请亲眷内戚之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贾母等见史侯夫人带着几位略小的姑娘，却不见湘云，皆知原因，都笑道：“我们府上这半年只是事多，还没来得及当面恭喜。虽是亲戚家的，倒是失礼了。”
史侯夫人也笑道：“如何敢当。论理，云丫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打小儿起便没有了爹娘。我们做叔伯婶子，少不得一一看待多疼她几分。这十多年里，其它姑娘有的，她只有多并没有少的。家里即便有人抱怨，我也是必拦在头里，不许她们混说。只这丫头也是个好孩子，模样口里都说不出来的好，怨不得让人疼她。前儿她叔叔要给她作亲，我只说，云丫头自小在我身边长的，虽不是我肚里落出来的，和别的姑娘也是没有不同的。别的也罢，模样儿人品都得是好的，切莫只听保媒的人胡沁——太君并诸位奶奶们也是知道——这保媒的人便是个麻子天花也能说成个天仙——不然，不仅我不依你，云儿怨你，连地下的大哥大嫂也必要怨你的。如今同卫家竟成了亲家，两家本就是世交，这倒是再想不到意外之喜。那卫公子倒也是个一表人才，听她叔叔说，才华横溢连圣上都甚喜，我见了他本人也替云丫头欢喜。这也算是准折得云丫头儿时没父没母的苦楚。”
一时众人无不赞史侯夫人贤德，都笑道：“大奶奶善心难得，将来卫姑爷有了出息，和云姑娘都必要孝敬你们的。”
史侯夫人因饮了一口酒，笑道：“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我唯只盼的是待她出嫁了，和卫姑爷能琴瑟相呜，才是不枉我们做叔婶的一番心意了。其它的我并没有多想。”因转过头，瞥见坐在贾母身边一个女子，大热闹家宴，人人都妆扮的花团锦簇，独她却身上头上首饰一应全无，服饰也素的很，因仔细一瞧却是贾府的二姑娘贾迎春，因听闻她夫婿随扈北狩失了踪迹，现今生死不明，如今只减妆待在娘家，心里不由一动，只笑道：“可是二姑奶奶？有些时候没有见，如今倒清减了许多。”
贾母见史侯夫人盯着郑映春发问，便笑道：“你倒是有几年没有见过我家二丫头。”因让郑映春上前同史候夫人行礼。
郑映春原本不欲参加这类宴席，因推了几次，无奈贾母执意要求，也只得减了妆容，出来喝酒。她因含笑上前行了礼。
史侯夫人因拉着她对贾母笑道：“你说才能有几年的光景，二姑奶奶我愈发是不认识。如今我看是越发出挑的好了。”说着便只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细细问映春家中的光景。郑映春虽不太耐烦也只得一一对答。
原来史这侯夫人娘家有一个弟弟，连娶三房夫人，均病过世，至今没有子嗣。如今略好一些的人家听他家如此，都不肯把女儿给他家，差一些的门户，他家又瞧不上。如今高不成低不就，近三十好几，也没个着落。家中的太太们也只是着急，只得四处托亲戚。众人见史侯夫人对郑映春忽的如此上心，都皆有点晓得史侯夫人的意思。虽贾家风俗提倡妇贞，只如今郑映春名下虽过继了一个孩子，倒底是没有生产过的，史侯夫人娘家也甚富，嫁过去便是正室娘子，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刑夫人心中揣度了一番，自也是乐意，因也由着史侯夫人说去，并不肯去插口。
王夫人见刑夫人如此，自也是不肯管她家的事，只管缄口一边，专心看戏台子。
台上正热热闹闹演着八出八义，知道贾母爱热闹，众人都凑趣点的。因前几年国孝贾府内的戏子们都谴了，如今戏班都是现请的。虽不能十分好，却也是京中颇有盛名，连宫里头也常去的。
贾母因扶了扶额，皱眉对边上侍立的宝钗道：“这戏你点不好，只管吵闹。”
宝钗察其意，知道贾母不喜，因陪笑道：“台上只管唱这些，老太太是乏腻了。如今酒已过三巡，太太奶奶们的酒想也是有了，不若让这台上先散了，让这些孩子也填补些，晚间再捡好的来演。我才刚从后面过来，见花厅那面腊梅压着白雪，只是开得可爱，因打发人在那里摆了玻璃隔子，准备了茶水，一并连女先儿都有，倒是可以请大家去散散，解解闷。”
贾母指着宝钗，笑着对史侯夫人道：“我这个孙媳妇却是再妥当不过的人，只管听她的再没有错。这戏只闹得我乏。”因带头离席。
这时一个奶娘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哥儿走了进来，嘴里只笑着给众人请安，因对郑映春道：“安哥儿总是不肯睡，只嚷着要找奶奶，却是没有办法，只得带着他来。”
绣桔因笑嘻嘻上前接过安哥儿，抱去给郑映春，道：“却不知道怎么的，这安哥儿从蜀地来，就特别和奶奶亲。小孩儿都是知人疼的，我只说奶奶只太宠他了。”
郑映春知是绣桔搞的鬼，因笑着瞥了绣桔一眼，道：“偏你多嘴，我着实也是看安哥儿无父无母的心疼。”
宝钗因笑道：“偏爱替自己说话，再没有人像你这样宠小孩儿的。”因伸手逗弄安哥。安哥倒也不认生，笑嘻嘻的只把头伏到一边。
史侯夫人因一愣，道：“这孩子是?”
贾母笑道：“这孩子是迎丫头姑爷家的，论宗倒是正正经经的侄儿辈，前年父母都病逝了，不过由着几家叔伯轮着照管。安哥那几个叔伯家哪家没几个孩子，也不肯多去管他。送来时倒是收拾的齐齐整整的，内里却着是亏空的，三天两头不受用。亏得迎丫头耐心调养，现在看起来倒是好一些。”因转头同史侯夫人半隐半藏的叹道：“可怜这丫头也是个薄命的。若不是她过继了这孩子，孙家那起子填不饱的，见姑爷没回来了，只带着一班子的叔伯子侄来，逼着迎丫头要交房子地租子，还不知道要把她怎么的。这起子黑心下流胚子，且不说如何寻他们家的人，便是围场那边还在着人找哩，只管要分家产。真只当我们家的人都死绝了。到底是迎丫头是个要强的人，如今只在孙家人前告了族长宗祠，把这孩子过继到了膝下。到底让他们没了话，只灰溜溜的走了。如今姑爷没有消息，我只令她带着孩子依着我们住下。到底在眼皮下，让人放心些。”
史侯夫人因贾母一番话触了心事，面上不由讪讪的，方才一番心思早已丢到爪哇国去了，因也笑着上前道：“只老太君也是真疼这些孙子孙女儿们。”
贾母叹道：“我如今不过是枚老朽物，唯眼前的能看一个是一个罢了。”
郑映春因抱着孩子上前，笑道：“老祖宗疼惜我们，我们自是都记在心里头的。如今趁着这机会，我倒有一番话，求老祖宗成全。”
贾母因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郑映春笑道：“原老祖宗疼我，让我住在府里。我终究是孙家的人，只这样住着到底不成话儿。我因想着到底还是得住出来才是，因前儿我求了我们老爷并太太和琏二哥，把园子外头一处屋子抵了给我。那院子我只打发人当街开了一个门，和这里用墙隔了断。虽是两处，实则同一处没什么两样。如此，离府也进，时刻可以过来，伴着老祖宗，再则，如老祖宗所说的，我一个妇人家，到底有娘家做个依伴才好。三则，安哥大了，学问终究还是要这边的娘舅们提携。”她因低了头，只叹道，“原来的房子，我也并不敢租凭买卖掉。只等哪天老天爷开眼，让绍祖回来，我们还有回去的一日。前儿蜀川会馆的陈老爷家的太太说，如今他们老爷寻思着要办一个义塾，如今先生都来，只还四处寻着房子。我只想，陈老爷并太太这次也为我们家出了不少力，因寻了她来，只把那房子前院给了他们使。一则如此房子总有人照料，不至于荒芜，二则也算是替绍祖积一点德。”
郑映春上前笑道：“前儿管家已来回，如今琏二哥转给我的房子已修整好了。一应物件都归置齐整了，家里的仆人婆子都已尽数搬了进去，如今只等着拣着好日子，我们搬便是。便是将来有一天，绍祖真的回来了，我们便搬回去，也便宜。如今只来讨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因想了一回，叹道：“却是我疏忽了，到底还是你想的周全。也罢了，回头只拣个日子，再送你两房家人，替你搬家罢。”
郑映春见贾母允，暗喜，只忙上前行了个礼。因外头开始放炮仗，安哥儿只吓得哭了起来。郑映春忙道：“小孩儿禀气弱，我且先领安哥儿回去。”众人只道且快去，小孩儿家的莫要吓了。
宝钗因叫住她，笑道：“你略站一站，我同你顺路走一道，回屋换件衣衫，才刚酒泼了衣裳。”
两人因并行离去。
宝钗因笑道：“节前你总在你自己家里忙，前儿老太太才接你回来，我也不得闲，如何就同孙家闹成这样？”
郑映春见她问也不隐瞒，只冷笑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地洞。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经了他们家后，我算是知道这个理儿了。你却不知道，这头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且也不说去寻，只忙着谋家产来了。他伯父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一来京中，也不着人通传，直直的闯进家来，把屋子里外看了一遍，也不问侄儿死活，开口便是，‘如今侄儿不在了，你寡妇家难持家业，又没有儿子，将来要是败了，不仅你，连我也没有脸去见大侄儿。这一份家业就让他们兄弟替你把守着，每年给你出息，断也不委屈你。’倒似我占了他们家天大的好处一般。”她冷哼了一声，“我也懒待理他的疯言疯语，只说，如今我家里并没有个男人，蜀中的亲戚家更是认不全，今儿来一个说是大伯，明儿再来一个说是小叔，后日再来一个说是侄儿，我也不知道真假，更何况如今我家更是要躲着是非，断没有来一个人我便出来的理。我也不听他再说。便令小厮一棍子打出去。”
宝钗因笑道：“如此很好，都打了出去倒是清静。这家人倒也是有脸儿说这些。”
郑映春冷笑道：“他们有什么是不敢提的？我因请了琏二哥替我放了口风，说欲过继他们家一个侄儿作儿子。他们家那群叔伯们就先打了一架，抢着把自己的孩子要过继来。我又企肯理他们送来的人？因早就有准备，只悄悄的去蜀中打听了，才命人请了孙家的族长并蜀中在京中有名儿的人来，并一道儿接了安哥来。当着众人的面，让安哥儿过继到我这支名下。这些叔伯们见过继来的是安哥儿，素日还亏待他，如今只眼红，只还要闹，耐何有他们的长辈并我们家的人弹压，方才没有闹出大事来。”
宝钗亦叹道：“阿弥陀佛，这才干净。你家两姨娘现如何处置？竟不见你打发她们，也没见接过来。”
郑映春因低头半日是，方笑道：“大家子，姨娘有守的，也有不守的。只这两位却让我打发不是，不打发也不是。只是难办。”
宝钗因笑道：“这话我却听不懂了。”
郑映春笑道：“也罢，如今也说与你知便是了。你大概也听说了前些时日，我父亲竟托病在家里不肯出门儿的事。”
宝钗脸红了红，笑道：“略有所闻，大老爷行事惯是如此，我们做晚辈的企好多说。”
郑映春只是嘿嘿冷笑。
宝钗方回过来，奇道：“那两个，两个人莫不是就是你家的两个姨娘？”宝钗自持身份，粉头二字终不肯说出口，只含糊带过。
郑映春笑道：“我竟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按说这两姐妹倒也是可怜。一对儿双生花在哪家是不疼的，只沦落到那地方。你也知道，去年初我只大病了一声，早有心替他寻几个姨娘，听得他喜欢这两个，我只令人去打听。那家的妈妈见是要买她俩，面上却不露，只道疼她们，让她们从了良也是好事儿，连身价也不讲。只轻巧的让我给她们赎了身。我正奇如何来得这般容易，往日里要从这些妈妈手中买红倌儿，哪个不是又是抬价，又是推托的。只令人悄去打听，这才知道，我们家的大老爷为了这两个竟和牛家的大打出手了。京中人人皆知，如今谁也不去招惹这两姐妹。妈妈只养着她们也肉痛，却也不敢得罪哪一边。见我伪称外地人来买这两姐妹，便折了银子也便同意把这对给送了出去。原以为卖了她们便无事，不曾想，牛家的人竟不肯放手，那妈妈只说是外地商人，他们如何却听来赎买经办的像我们府上的，因只觉得是我们大老爷暗中使的坏。于是便把我们家大老爷给暗地里恨上了。使了一个计，让我们家大老爷按了五千银子的欠条。只日日上门追讨。我们大老爷这回却是哑吧吃了黄莲，人财两失。若不是老太太拿了银子钱出来替他还了。只怕还有饥荒打。如今我却是难办。放了她们，牛家的人就在外头等着，不过白送她们去火坑，倒是白糟蹋了我的心。你也必定有听说，牛家的主母待侍妾极为严历，三天两头就听到那家的妾就没声没息的没了。若是不放，带到这边家来，终究大老爷面上不好看，且也是惹祸的。让她们守着，怕也不是肯守的主儿。真真进退两难了。”
宝钗低头一会，笑道：“这有何难？我前日才听我哥哥说，有一个南边来的客商，家里的娘子才没了。正要寻两个侍妾在身边照顾。他家同我家也是往来有十多年了，知根知底的，却是个忠厚之人。若是你愿意，我倒可替你说说。”
郑映春听了有几分心动，因笑道：“别的也罢了，人品和家中必要过得去才行。你且问问。我回头也问问我们家的那两位姨奶奶。”
二人因对视一笑。郑映春见宝钗一路走来只咳许多次，因道：“都过了这许久，你的病如何还不见好全？”
宝钗喘了口气，笑道：“并不相干，不过是前儿的病带出了旧疾。回头吃一丸子便好了。”
郑映春知她说的是冷香丸，她却不信这些和尚道士的，因皱眉道：“我瞧着你倒是清减不少，还须请一个好大夫好好瞧瞧才是。一年拖一年，总吃这药，却也不是个理儿。”
宝钗叹道：“凭请了多少大夫也没有用。好在不过是发病时咳两声，并无大碍。只是如今这药吃一丸便少一丸。这节气再没有对过，这几年，总也没有配成。”
郑映春正色道：“这和尚道士的方子终究是偏僻，有便吃一丸，无也不必太当真。前儿我倒是听说了一个医生，治这种疑难杂症极好，改日荐给你？”
宝钗因笑道：“如此便多谢了。”两人只在路口要分手，几个丫头子慌张的走来，道：“二奶奶，二姑娘，前头宫里又有人来了，说是我们娘娘不好了，老太太才一急，又闭了气过去。前面乱成了一团。你们且去看看罢。”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定家计 郑映春收孤独开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