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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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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月色便如同一团无所依凭的薄雾,朝阳的日光甫一摇揺上东山就能将这团雾气吹灭了,打散了。
“……公子,公子,该起了,寅时三刻到了。”
从睡梦中醒来,神智回笼,迎来的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东香?”
东香连忙把准备好的百合甜汤递给他,沈倦舒轻轻的酌了一口,不适之感渐渐退去,他方才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冬香给我装扮一下,不要太花哨,最好是能让人看着便觉得我病容憔悴,命不久矣的。”
天还朦朦亮,寒江上已然有了疾驶的船舟,刺着燕字的船帆随风扬起,来的不是燕王的军船又能是何人的船只,又有何人敢毫不避讳地在自家的船头挂燕字的船帆。
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倔犟地迎着寒风站在船头之上,那人似乎有疾在身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咳嗽了五六回,削瘦的脊背不断地被寒风摧残却依然不改其挺拔的姿仪。
“公子,你还好吗?”东香在一旁只能干看看却什么都做不了,忍不住的出声关心。
沈倦舒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笑意,“我无事,刚刚教你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东香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倦舒安心的闭起了眼,缓了缓神才睁开眼睛,心中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这才放任自己在冬香的怀里昏了过去。
东香心中明知沈倦舒只是因为宁神丹的药力才昏了过去,可心里悬着的那根弦仍是绷紧了,但好在这分焦急恰恰合上了接下来的这场好戏。
......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求您救救我家公子吧!”
隔着寒冷的江水,东香悲恸凄苦的声音在江船间回荡着,两船上的人都被这声哀苦的恳求搅了清梦,纷纷醒了过来。
货船上的舟子本就没有入睡,先前见了他主仆二人也不兴得打招呼便只当作没看见,现下却不能当作视若无暏了,“冬香你在干什么?!”
“一群冷心冷肺的狗东西,你们不救我家公子还不许我向别人求救让别人救我家公子的命吗?”东香冷下脸骂道。
舟子被骂得脸色涨红,嘴巴张了又张却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怎么着,被我这丫鬟骂得牙口无言了?”东香犹不放过他,冷言讥讽道。
东香不再搭理他,抱着怀里的沈倦舒跪坐在甲板上继续出言求助。
“......燕王殿下,若是再不诊冶我家公子就活不过今夜了,求求您发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公子吧!”
简陋宽敞的船舱内一双黑沉的眼睛睁开了,紧皱的眉头充分的说明此时主人心情的糟糕,“外边儿出了什么事?”
那人只穿着一件黑色亵衣,可即便这样看来身形也并不单薄,黑衣之下是将领应有的孔武有力的身躯,挺拔的脊背犹如林下青松,没有被边疆的血气摧折去半分。
“回禀殿下,是一对主仆,是来向我们求救的。”
“我瞧着这对主仆确实是情谊深厚,说是主子自幼身体不好早先因为船上颠波已然有些不适昨日又吹了夜里的冷风便患上了风寒。”
部下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燕王不耐的打断,“风寒而已,熬过这几日待船停靠了再去城中求医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这就是不想管这闲事的意思了,部下见他不曾动容的脸色也有些退缩,心中却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幅画面,寒冷的甲板上倒靠在其上的青年双目紧阖,蹙着眉头让人平白为其心焦,脸色雪白,抿紧的唇上一丝血色也无,似乎真得被病痛折腾的无力挣扎了才会连昏迷着脸上都写满了痛苦。
“殿下那人自小就体弱多病还曾患过痨疾,一年到头都只能用人参含在口里续着命,于寻常人无关痛痒的风寒他压根就熬不下去,殿下,那是一条人命啊!”
他们这些跟在身边的部下才最是清楚眼前的这个燕王是多么不喜欢将士质疑他的人品,可是他已经昏了头了,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夜枭,你何时也这么有善心了,我不救他怕是你就要剑指我这个主帅了。”燕王哂笑着说道,可他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直叫人心惊。
顿了顿,他又话锋一转,“罢了,那便出去看看吧,看看这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叫你也为之不顾心中的畏惧跑来我这玩那文官直言上谏的那一套。”
燕王换衣的速度极快,转身扯下衣杆上的大氅迎风一甩便披到了肩上,再看时他已经是一幅翩翩君子的模样。
“......公子果然不出您所料,燕王出来了。”冬香把声音压得极低,她原本就趴在沈倦舒的旁边,此时无人看她,所有人都盯着沈倦舒生怕他真就这么死了,于是二人悄悄传话就更是方便。
沈倦舒的眼轻轻的颤动着,接着才温吞的睁开了眼睛,货船上的人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了稍许却不知唱这场好戏的角儿才方上台。
“便是你让仆从向我燕王军船求救?”隔船相望,燕王的脸色冷峻得像是挂着冰霜也不会化的山尖。
“我虽未曾命她去向殿下的军船求救,可还是让仆从搅扰了殿下的清梦,我代东香向殿下致歉。”沈倦舒拂开了东香想来搀扶他的手,撑着船檐站了起来。
“哦,那你真是有一个不听话的仆从。”燕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是,多有搅扰,抱歉。”沈倦舒毫不介意的莞然一笑。
“你知道我的船会在什么时候路过这里。”燕王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并没有给沈倦舒留下一丝反驳的余地。
“燕王殿下大败胡军班师回朝的捷报两个月前就传进各州府了,那时我正巧还未登上这艘货船,有幸听闻了燕王的战报,心中大为震撼。”沈倦舒借过了东香递来的手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燕王的眼神凌厉了起来,“你快要死了。”
沈倦舒敛下眸子,长睫扫下的阴影让人瞧不清他在想什么,“是啊,可是我还没有娶妻生子,燕王殿下我不想死。”
“所以你想让我救你,可是你有什么价值呢?换句话说,我凭什么救你?”燕王紧逼道。
“你的船上有颗千年老参!”东香焦急的插嘴道。
“东香。”沈倦舒冷声斥道。
见沈倦舒神色冷峻,东香才不甘心地退到了他的身后。
“是,我的船上确实有一颗千年老参,可哪又与你何干啊?”燕王语气不善,大抵是不喜东香的莽撞冲动之举。
“燕王殿下莫气,生气伤身。”沈倦舒抱紧了怀里手炉,船上风冷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已然有些抗不住了。
“那便走吧,你的命我不打算救了。”燕王漫不经心的拂了拂桅杆上的落灰,他冷漠的端详着沈倦舒的脸上的神情,突然又松了口,“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吧,求我。”
香灰静静的随着燃烧落下,风一吹就落进了江里什么都找不到了,一柱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沈倦舒就这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话?”燕王莫名的有些恼火,事情不随他愿,他便看不过去了,实在是个坏毛病。
“生死由命,成事在天......咳咳咳。”沈倦舒话刚说完就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狠了之时他就连怀里的手炉都抱不住了,老旧掉漆的铁制手炉落在了甲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他这回倒是咳出了东西,咳出了满手的鲜血,沈倦舒神色未变,镇静地用衣袖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可是你的命现在握在我的手上了。”燕王瞧见了戏谑的讽刺道。
“那殿下可愿救我?”沈倦舒隔着江岸凝视着燕王的眼睛,目光深邃。
“愿意。”
燕王也看向了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二人的眼睛里都没有笑意,是燕王先收回目光,他无意为难谁,可若是他坐船回京的目的被人知道了……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此人都不能留了,他没有探出就只能先将此人带到身边再继续好好探察一番了。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于是我突然又不想让你死了。”
“能让您觉得我是有趣的人这是我的荣幸。”沈倦舒淡然的回了一笑。
“夜枭让他上船。”燕王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欲走。
“殿下!”沈倦舒叫住了他。
“你的那个仆从你可以带上。”燕王快速的说完了话,显然是不想久留。
“不是她,是一个医者,那名医者先前在船上帮我良多,医术很好,我怕死,要是再出状况也好让他急救一下,殿下能不能让我把他也带上?”沈倦舒说得着急,一长串的话说完下来气就喘不匀了,脸都憋红了起来。
“可以。”燕王往船舱走的脚步顿了顿,可只是过了片刻他就又迈起了脚,只扔下了一句话前方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