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青春》宝宝哥

1、缘起：十年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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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放假，不是出差，仅仅源于十年前的约定，2009年7月8日一早，28岁的周宇踏上了北京开往山东老家的长途汽车。
　　周宇在北京一家小有名气的出版公司做主编。回家前一天，天气预报刚刚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所以当他把假条放到老总办公桌上时，老总还挺纳闷，他笑着道：“到底什么大事，非赶这时候回家？”
　　周宇没跟老总解释原因。其实更主要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一脸凝重道：“事情确实很重要，无论如何，我必须回老家一趟。”
　　老总就有了数，他很清楚：周宇是个实在人，工作这么多年，轻易不请假，况且又用“无论如何”、“必须”来强调。于是也没多问，默默地在假条上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周宇长吁一口气，快步回到自己屋，关上门，一直走到办公桌左侧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和压抑无比的高楼，刚刚展开的眉头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把假条随手扔在一边，心事重重坐到椅子上。此时此刻，他早已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觉得脑中乱得厉害，太阳穴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心烦意乱地打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抖抖索索捏出一根，点燃，猛吸几口，浓烈的味道呛得他差点流出眼泪来，他于是很气恼地将烟卷拧灭在烟灰缸里。
　　他闭上眼，整个上身重重地靠在椅背里。
　　周围一切仿佛全都陷入沉寂，只有石英钟“嚓-嚓-嚓-嚓”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猛地睁开眼睛。
　　——是一条短信。
　　他气恼地抓过手机。打开。是好朋友董小卫发来的：
　　“后天就是高中毕业十周年聚会的日子，你的假请下来了吗？”
　　“十年了！真快！”他轻轻合上手机，心里说。那一刻，忽然有种曾经沧海的感觉。他深深叹口气，闭上眼睛，重新将身子靠进椅背里，思绪又一次很自然地回到十年前那个日子。
　　十年前的7月7日，正是他们高考的日子。当两天半的考试结束，全班人坐着班车从县城返校，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十年后，我们再聚一次吧！”
　　原本很平常一句话，却在一瞬间震动了全车人，大家纷纷表示赞成。但赞成过后，每个人立刻又伤感起来：“三年朝夕相处的高中生活，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有的女生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后来，就见喊话的人站起来，他是一个平日沉默寡言的人，此时的他依然默默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依次来到每个人面前，要大伙都必须写下承诺，承诺十年后的7月9日再聚会……
　　谁也没想到十年过得这么快。一个月前，就在周宇几乎忘记自己写过什么的时候，当年的倡议者突然发给每人一封电子邮件，邮件里除了毕业那年的合影，还有几十张扫描的图片，正是当年每个人写下的承诺。
　　看着十年前自己稚嫩的面孔，还有曾经写的那些话，周宇立刻热泪盈眶了。十年前的记忆仿佛穿越时空，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那时大伙都觉得十年很漫长，很遥远，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可谁又能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十年的青春就像流星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正是那天起，毕业十年后这次相聚，成为周宇生活中最期待的事。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想像着一班人相聚时的情形：激动、开心、狂欢、痛饮、相拥、心酸、喜极而泣……
　　本来毫无疑问，这应该是一场充满惊喜和激动的狂欢会。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幸福的期待会在延续了一个月后，突然被一个意外电话打断。

　　2
　　电话是在7月6日晚11点打来的。
　　当他洗刷完躺在床上，正思考第二天如何向老总请假时，他收到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只有一句话：“你是周宇吗？”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是谁，回复到：“是我，您是哪位？”
　　这一次，那人没继续发短信，而是直接打来电话。
　　说话的是个男人。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却异常低沉。再次确认周宇的身份后，他开始自报家门：李晓雷，李正南的儿子。
　　那一刻，握着电话的周宇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很激动，因为那人说的李正南正是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而对李晓雷，他脑中隐约还有一些印象，记忆中的晓雷很白净，内向，通常说不上三两句话就脸红。那时他比周宇低一届，上高二。
　　“怎么会是你！？”他一阵欣喜，但很快又疑惑起来：“李老师呢？能让李老师接电话吗？”
　　晓雷语无伦次：“我……我爸他、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
　　他紧张起来，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是……胃癌。”
　　他的大脑像被敲懵了，握着手机的手久久僵在半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宇喃喃问，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晓雷。
　　“谁知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电话中的晓雷已经哽咽。“我爸一直有老胃病，很长时间了，他一直不在意，谁知这半年越来越重，身体也一天天瘦下来。一个月前，他忽然疼得不行，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癌症。这事他谁也不让告诉，我也是考虑很久才偷着跟你说的，这些天他一直念叨你们聚会的事……周宇，这次你回来吗？十年了，我爸一直很想你……你能先来我家一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一定要回来啊！……”晓雷已经泣不成声了。
　　再后来，俩人又聊了一些李正南的病情，但一直到最后，晓雷也没说到底是什么重要事情，只说见面再谈。

　　3
　　汽车爬过一个长长的山坡，视线中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路牌：“栖霞界”。栖霞，正是周宇他们村所在的县。以往每次回家，他都能看到这个路牌，每回看到它，他心里就会盈满激动，因为这预示着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家。
　　可这一次，他心里没有激动，只有沉重。
　　车终于在傍晚时分停在村口。晓雷早已坐在路旁等候。见到周宇，他赶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跑过来。他红着眼圈说：
　　“你总算回来了！”
　　进屋时，李正南躺在床上。相比十年前的健壮魁梧，此时的他瘦了整整一圈，头发几乎全白了，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深凹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顶棚，早已不见当年那股“英姿勃发，挥斥方遒”的精神气。
　　周宇强忍住眼泪，他为眼前的李正南难过：李老师得吃了多少苦啊！
　　李正南没料到周宇会来看他，先是一惊，继而开心道：“我说过不让告诉任何人，可这小子还是告诉了你，你看，让你也跟着操心了……”
　　“李老师……”周宇伏到李正南床前，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都是我不好，这么多年没来看您，是学生对不住您……”
　　“别这么说……”李正南揉着眼睛，眼眶也湿润了。他一脸疼爱地抚摸着周宇的头发，说：“你知道，老师喜欢你们这群孩子，尤其是你这班长，你是老师的骄傲！……还好，老师能赶上这次聚会，能再见见你们，也没什么遗憾了……十年，你们都大了，老师也老了……”
　　周宇难受得肩膀一抖一抖，说不出话。
　　“好了，咱不说这些，说点高兴的……咱说说以前的事，老师已经很久没跟别人聊以前的事了……”
　　那一天，师生俩聊了三个多小时。他们谈了很多往事：开心的、尴尬的、难忘的，比如：俩人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上李老师的课，当上班长后第一次主持班会，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也聊到毕业后一些人的现状、家庭、生活、事业：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有孩子了，谁谁谁买了房子，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已不在人世……师生俩不停地说着，时而开心，时而遗憾，时而一脸憧憬，又时而满腹怅然……说到最后，俩人都不由地慨叹起来：这十年咋就过得这么快呢？
　　一直聊到夜里9点多。从李正南家里出来时，街上早就没人了。到周宇村还有十多里土路，尽管周宇一再强调自己回家就行，但李老师依然坚持让晓雷用摩托车送他，并一再嘱咐要慢些。
　　一出村口，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流下来，他让晓雷停车，就背对着他哭起来。他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在心里抱怨老天，让他这么好的老师遭受这样的折磨。
　　“李老师真是老了，老得让人心疼。”周宇伤心道。
　　晓雷没回话。黑暗中，周宇能够感受到，他也早一定泪流满面了。
　　“晓雷，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整整两天了，我一直惦记着，这会儿只有咱俩，你说吧。”
　　晓雷没说话，他悄悄擦干眼泪，从摩托车的行李箱中拿出厚厚一摞纸。
　　“这是什么？”周宇接过来，但天很黑，根本看不清写着什么。
　　“这是我爸的一个梦。”
　　“什么梦？”
　　“这事说来有些话长……”
　　面对着满脸疑问的周宇，在随后的十几分钟，晓雷开始了他漫长的讲述：
　　“我爸一直都有一个梦……这个梦在他心里藏了足足十年。就在你们毕业那年，他开始写一部小说，一部与你们有关的小说……”
　　“小说？莫非这个就是？”
　　“没错！”晓雷点头道，“他后来曾多次跟我提起你们，说你们这群学生，是他教过的历届学生中最让他难忘的一届，你们这些人，你们身上发生的事，让他一想起来就感动……所以在你们毕业那个暑假，他开始写这部小说……
　　“我不知他到底写了多久，只知道你们毕业时他就开始写了；在我高考之后那个暑假，他还在写；一直到我大四那个寒假，他依然在写……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离他越来越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直到一个月前，他被查出癌症，我就请了长假回家陪他。自从毕业后，我从没这么长时间陪他。正是这段日子，我平生第一次深刻了解到他的内心。我看了他曾经的日记，才知道他是那么爱你们。我从他放在衣柜顶上的纸盒里找到这部小说。你知道吗？他前后整整写了八稿，稿子足足装了两大箱！……
　　“我专门找出一天，带着他最终改定的第八稿小说，来到咱校门前的小河旁。我用一整天时间看完了这部凝结着他十年心血的小说。之后我仰面躺在小河边的草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一塌糊涂。尽管这个小说写的全是你们的故事，可我却看到了我的影子，还有那些曾经美好的青春和梦想。而所有这一切，都随着我步入社会，渐渐离我远去，我变得浮躁，冷漠，我觉得我再也不是曾经的我……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突然能理解十年前我爸常跟我唠叨的一句话了。他说要写一部书送给你们，为你们留下终将一去不回的青春！即使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现实生活的磨砺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再纯真，甚至不再拥有激情与梦想，当你们看到这部小说时，也能回忆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青春、激情、奋斗、情谊、梦想，而重新燃起心底的力量……我觉得我爸做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一趟的原因……你可能不知道，这部小说中，你是主人公，这里面，全是你们的经历：你们的故事，你们的青春，你们的梦想，你们的奋斗，你们的苦辣酸甜，你们的亲情、友情、爱情……我知道，这部小说是属于你们的，所以，我要在十年聚会开始前，将它亲手交给你……其实我爸原本也想在这之前全都改好，打印出来，送给你们每人一本，只是没想到会……”
　　晓雷已经泣不成声。周宇捧着书稿，忽然觉得它是那样沉重。那一刻，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十年了，自己怎么从没想过关心老师呢？他根本不知道李老师有这样一个梦，不知道他在十年中一直用心血为他们著写这样一部青春。这种事情，只要跟他多交流几次，肯定会知道……可事实呢？自从毕了业，再也没跟李老师见过面，仅有的几次信函、电话联系也屈指可数，难道真像晓雷说的那样，现实生活的消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他那颗曾经善良的心也变得冷漠了吗？
　　“谢谢李老师为我们留下这样一个美好的梦！我现在还不知怎么回报他，但我发誓，一定要还李老师一个同样美好的梦……”
　　周宇回到家中已是夜里十点多，他父母早已等得心焦火燎了。依旧沉浸在痛苦中的他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就来到自己的小屋。他打了一盆凉水，用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尽量让内心平静些。之后，手捧书稿坐到书桌前。他早已记不清曾在这张书桌前做过多少张试卷，写过多少次作业。他像捧着一个娇贵婴儿似的，小心翼翼把书稿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手写稿，书稿的名字叫《土青春》，封面最下方是一行工整的小字：“2009年第八遍修改”。轻轻翻开书稿第一页，是李老师熟悉而又遒劲的文字。
　　周宇默默地看着，一时间，那熟悉的生活，那十年来魂牵梦绕的熟悉场景、人物，又像这夏夜里凉爽的风一样，滋润进他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