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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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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风雪呼呼,中旬的日子,整个商城都装点上银面,白帽覆青瓦,屋前白雪压枝梢,一点红梅钻出头。
风也刮,雪也压,然而傲然风姿难以掩没。
杜任真是爱极了这姿态,特地在窗前屋后栽上梅树,对着窗安置上一张软塌,方便欣赏这美景。窗纸模糊不透景,看不清,他就把这挡风隔热的窗户打开,随便风雪争先恐后地冒进,全然不顾将满室贯得透凉。
要说他不怕冷呢,其实也怕,房里光炭火就放了三盆,整个人缩在大红牡丹的大棉被里团成一个球还不够,手里还抱着一个暖炉。前面摆着一本书,每次翻页都只愿意伸出个小指头。可就是不舍得那几朵红梅。
冬天是杜小少爷难得能静在房里的时候。
这天,杜小少爷一如既往地窝缩在棉被里,看着夫子布置下的乐书正得趣味。
“少爷,少爷!”清脆的女娃声音隔着木门也难掩。
门被推开,声音更加清晰明亮,也更加闹人“少爷,少爷!快起来!有仙师来了!”小女孩一身翠绿的棉衣,穿得圆滚滚的,边喊便往里间跑,杜任下意识抬头看见的就是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还在变大。
小丫头跑到床边拽杜小少爷的被子“少爷快起来!看仙师,仙师好好看!”
小丫头力气小,杜任随便就能护住自己的温暖。
“哦,”杜任对这个仙师兴趣不大,转回头,在这种大冬天的,他基本是能少下床就少下床,“我不……”
他正待拒绝,忽然感觉凉风一窜,他看过去,那丫头竟然掀了他的一个被角,他蓄养了一个白天的阳气!他忙停住话头,要来把被子压严实,但那妮子反倒乘机把两只通红的小手伸到被窝里去摸少爷的肉。动作利索得杜任都没反应过来。
这可比冷风来得痛快,杜任猛得一弹“你还搓了雪!”杜任几乎是尖叫。手下要去抓住这双作乱的小手。但这小丫头动作灵活得很,相比较下,杜任的动作显得憨笨。而且这妮子越战越勇,听着小少爷的威胁不退反进。
杜任靠着墙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躲,很快就无奈妥协了。
“我起!我起!”
小丫头得偿所愿后就十分乖巧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两手放在小肚子前,小丫鬟的姿态十分标准。
杜任想发脾气呵斥她两句,但看着规规矩矩的小模样,什么都讲不出来。
这摆明了“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杜任也没真生气,他挺喜欢这个小丫头的,也愿意让着个五岁的娃,少爷打算饶了这个不知所谓的丫头片子一回,没在这事上过多纠缠,“去把我那件红色镶兔毛边的袄子拿过来。”
“好,小少爷。”小丫头还真有小丫鬟的样。
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奶。杜任一下子什么小情绪都没了,接过衣服往身上套,“你喊人把窗子放下来,火盆就不用了灭了,准你到少爷房里歇会。”
“好的,少爷!”这个应声音调直升,打着小跑就去喊人。
小丫头一个。
杜任把自己裹得严实,抱起手炉就准备去前堂。
刚穿上的棉衣怎么会暖和呢,杜任刚从被里出来更是受不了,虽然知道等会就暖和了,但临门又返回去披了件裘衣,又打算等着捂暖了再走,一点也不将那仙师当一回事。
而这里是悠悠写意,前堂却是另一幅光景。
厅堂里只有过年才坐得满的十六把太师椅,此时一张不空,或是拿着茶时不时嘬上两口,或是斜着眼往上坐瞧,或是用鲜红亮丽的指甲不走心地扣太师椅的扶手。每把椅子后面或是两人或是三人,衣服上绣着精细的花样,这可不像是候着的小奴。他们还有抱着手炉的,插着手的,有两两对视的,但却没有人出声说话,只是都不可例外地总是往上坐瞟。
整个厅堂呈现出一片炙热的寂静。
上座也坐了人,一位两鬓斑白,面貌肃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上位,随着时间的走过,眉毛越皱越紧,或许并没有过去很久,但是,在这个气氛里时间的流速也会加快。
再看他右手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穿着道袍的年轻男人,右手拿着浮尘搭在左手上,瞌着眼,倒是不急不躁,神色自然,仿佛自己是在道观里冥想一样。
所有人保持着这种蜜汁平衡,直到杜任终于姗姗来迟。
“爹,外面可真冷。”杜任收起挡风的伞,往周围看了看没看见伺候的小奴就把靠在墙边。
“怎么了?”杜任注意到了今天与平时的不同,他一进来就被一众人盯着看。这多久没见,自己魅力见长了?
“椅子都被坐满了我坐哪啊?”他左右扫了一遍,说道。奇怪啊,怎么别府的也来占了个位呢。
主位上的杜家主一听这不讲礼节的话,一阵火气冲上来“说的什么话!哪里有你一个小辈坐的位置,还不喊人!让仙师见笑了。”后面是对身边的道袍男人说的,态度转了个一把八十度,现场表演变脸,看的人都称妙。
家里老爷子好面子,杜任是知道的,毕竟是家主,杜任乖乖地喊人安慰老爹的怒火,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看起来这么气。
“王三姨早安,今天的红裘和您的花钿真衬。”
“见过杜伯,杜二伯。”
……
在场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也没给杜任摆脸色,杜任一喊,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和善应声或者点头以作回应。
喊完下面一圈人,杜任又一眼一板地朝自己的父亲问安“杜家主早安,五子杜任向家主请安。家主今天的雄威也令儿子深深拜服。”
雄威,拜服,杜家主生的瘦弱,对这种词就格外舒心。
杜家主妥帖了。
杜任服侍好莫名暴怒的父亲,又将视线平移。
他就是让父亲召他过来的仙师,薄翼高粱,面颊瘦削凌厉,眉梢斜飞入鬓,看起来可不像寡淡修仙的人,杜任着实有些意外,在他的设想里,仙师是环绕着一层仙气一样,面目都是温和的淡,这个仙师看起来好有攻击性。
“你就是三井峰下来的仙师?”
杜家主一听,气又上来了,“杜三仁,怎么和仙师说话的!”
“家主莫生气,我曾看异闻上说仙师都德行高尚,超脱凡人,所见非凡人能见,所思非凡人狭隘,所以仙师定然不会为后辈的失语动怒谴责,因为凡人思及在意的不是仙人所思及在意的。”杜任一边劝杜夫,同时偷偷注意着从始至终都闭眼自得的道人。
杜家主听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仙师高尚不在意,但你也得尊重人家!”
杜任乖乖听教“家主说的是,三仁错了。只是家主叫三仁过来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吧,三仁不想家主为此耽误了事。”
一时被这个儿子转了注意,杜家主假意咳了一下。“知道错了就好,今天叫你来确实有事。”
“度仙师感应有仙缘落在我们商城,特来找寻,将其带到三井峰上修行。”杜家主说起正事来就没有方才与杜任说话的浮躁了。
杜任下意识看向那个仙师,那仙师终于睁开轻瞌的双眼,此时正与其他人一起看着他。
杜家是商帮龙头,买卖做的极大,杜任从没听回来的人说会有仙师来寻仙缘的,倒是来过两个自称仙师的道人,或许这就是两百年来没有人真修出什么名堂的原因?没有仙缘。
“不知道仙师打算怎么个找寻法?”杜任对着仙师作揖。
所有人终于光能明正大地将目光放到上位的仙人身上,视线炙热。
只有那仙师动也未动,与杜任对视上,没有话本子说的一线乾坤,杜任只觉得一片灰蒙看不透。这才是仙师的真模样吗?
“修炼。”仙师都这么冷吗。
在场每把椅子后面站的就是十五岁到十岁的商城后生,说来也巧,基本上这些人都是在商城说得上话的家族里的人。
“我会将修炼之法交予你们,等到三个月后我将一一检验找出身负仙运者。”话落,就有人惊呼出声,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关于修炼的知识,这让杜任也睁圆了眼。
前面的长辈偏头询问,后辈将这一奇妙的变化讲了出来,大人更加恭敬,起身都收敛了方才时不时散发的好奇与怀疑,纷纷宛若晚辈向长辈般行礼辞谢,杜家主也跟着占了次光。
最后杜家主邀仙师留宿,仙师果然同意了,杜家主亲自带着仙师去到已经谴人布置好的客居。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环境好,但不偏僻,是杜家主特意建造来招待尊贵的客人的。
杜任也自觉地跟在老爹身后。
看着仙师将房门关上,两父子相视,现在是父子时间。
两人往后花园走,杜任问出自己的疑惑“爹,今天我哪里的魅力又涨了啊,跟被我魅住了样,我还没照镜子呢,这件裘子我都穿好几天了,也没今天效果大。”说着还扯着裘子看了看。
杜爹扫了眼儿子,直言“在坐的哪里会被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魅住啊,是仙师给你镀了层金呢。那仙师一来就找到我们府上,直接出现在我书房里,说找仙缘,我就令下面的人找到登记人事的,发现仙师要找的娃都是我们几个家的,就派人去唤,他们来得快,都到好了,等着仙师开口,仙师却是对我说,要我把你喊过来,你是不知道我那时候以为仙缘掉我们家头上了呢,都想着要你去了仙山把我们家生意也做过去。”杜爹讲着还有点遗憾。
“去仙山?爹你也不是没听过他们仙人怎么过日子的,一天下来就吃晨露,娱乐只有坐在石头上面感天悟地的,我能闲得住吗,爹,你也不能让几个臭钱就买了你的儿子啊!”杜任不满。
杜爹一拍傻儿子的头“傻,我怎么教你的,你就看到了这些!这全天下人不知道修仙的苦吗,但都甘之如醴,还有些为此陷入执念,这是得道后所得到的价值大大高于你的付出,对于以后的长生,仙力,苦修一辈子又算个什么。”
“但我就是受不了苦啊,爹,你把我养的这么好,我哪里受得了。”杜任软下来。
其实杜爹对修仙也没什么感觉,也不想送自己宠大的小儿子去受那寂寞的苦滋味,对儿子说道也就说说,再说仙缘可不是这么容易来的,就刚巧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你不愿意,等这仙师走后我也不逼你继续修,但现在仙师还在,你也不能懈怠了。”
“爹说得是。”杜任还以为自家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非得让儿子凑到仙缘上呢,现在看来自家爹还是疼人的。
杜任就是为这事来的,现在事情解决了,杜任再也不想呆在这冰天雪地里,就向杜爹请辞。杜爹看着他裘衣裹得严实,知道儿子受不了冷,也没要他继续作陪。正好自己也可以去和他娘温存会。
两人向着两个方向匆匆去,风过雪落,两人不知远处的茶亭一人白袍薄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