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力》诸葛图图

1、退学返乡

　　这是立冬以来这座繁华的北方都市第一个零下的夜晚，校园主干道灯影稀疏，银杏叶覆满了两侧路肩，踩上金灿灿的落叶能发出清脆的声音。偶尔路过两位学生低语，更多的是夜深人静的一派清冷景象。
　　吴誉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寂静的柏油路上划出隆隆的声响，好在夜阑人静，才没有引来各类侧目观瞻。忽的一阵寒风袭来，裸露在外的手指被风刮刺得生疼。吴誉缩了一下脖子，随后又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黑幽幽幕布没有任何点缀。天空中仅仅铺垫了一片薄云，风乍起，那朵薄云连带着某些记忆也一同消散在了夜空中。
　　一条路再长也终究会有终点，何况这条路并不长，吴誉只花了几分钟便走到了终点，抬脚跨过了那道隐形的门槛，至此，那古朴显赫的校园将永远被他留在身后。门口的石狮默默地注视着，注视着那道瘦弱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伐，逐渐消逝在夜色之中。前方夜色更加浓郁，幸好，有孤灯两盏，照亮脚下的路。孤零零的路灯拉得人的身影又细又长，过往车辆的灯光拉扯着身影行进的方向，路面上偶尔发出几声令人躁郁的摩擦声和马达声。走上人行天桥，吴誉停了下来最后再认真的看了看这座城市。地标性建筑永远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吸引着无数人们前赴后继来到这里。在灯火通明的高楼里，在繁华热闹的小巷里，在茫茫深夜中追寻着自己的人生与梦想。桥下偶尔走过几个行人，或裹紧衣物，步履匆匆；或着装严实，形色从容；或不畏严寒，纵情夜跑。每一个人都享有支配这座城的夜晚的权利，不仅仅是人，物也是如此。每一棵行道树都有自己的编号和位置，每一盏孤灯都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每一片落叶都有自己向往与归宿。吴誉不在停留，他知道今夜，它们都在为他送行。只是他的离开并不是那么的光彩，他退学了，手续一办完，连夜离开。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就像一个蹩脚的小丑一样，演砸了一切，在无人注视的空隙里落荒而逃。远方的车尾灯照进他的眼里，酸涩不已，吴誉低头埋进巨大的围脖里，佝偻着身躯，踽踽独行，终点就是不再回来。
　　25年前，吴誉出生在南方一个水秀山清、偏僻落后的小乡村里。那里的人们以种植水稻、砍伐竹林为生，绵延了一代又一代。吴誉的父辈祖辈同样如此，都是躬耕于田垄的农民，一生贫苦少识。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早期，他的生活版图里只有两个村庄：他自己家所在的明月村，以及他外婆家所在的芭蕉岭，左右不过四十来里的路程。直到他考上高中，他才第一次到了县里市里。然而这样的他却成为了明月村里飞出来的第一只金凤凰—第一个拥有硕士学历的高知人才，第一个名牌大学在读的博士生。
　　在村民们的眼中，像吴誉父母爷奶这样两代人受教育年限还不及吴誉一个人的农村家庭，居然能够培养出来一个名牌大学的博士生，那就是祖上香火没白烧的典型代表。他们认为，开了挂、走了运的吴誉的人生应该会是锦绣繁花，一片光明。他将光鲜亮丽的留在大城市生活，坐在大家无法想象的明亮高级的办公室里工作，不用再面朝黄土，躬耕田野，也不用再为那柴米油盐奔波劳碌，辛苦一辈子。吴誉也以为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然而，事与愿违，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或许他还能够忍到毕业，但是那终究是或许。
　　自读博伊始，吴誉正在一步一步的迈向未知的深渊。学业的不顺、经济的拮据使得他的精神慢慢的受到侵蚀，一步一步的陷入了自我怀疑，最后更是因为那次噩梦般的经历，将他推向在了薄冰深渊。但在他即将坠落的瞬间，是母亲的声音拉了他最后一把。从此他放弃了过往的辉煌与不堪，卷挟着所有身家连夜逃回了一千六百公里外的月明村。
　　吴誉退学回家，家人没有任何责备与过问，多的只是细致入微的照顾。自家的大儿子一直都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一年多没有回家，这一次回来却瘦得不像样子了，他是真的扛不住了才会选择退学吧。他们知道孩子肯定受到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才会变得如此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原本爱笑爱说的儿子变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兴趣，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只投影出一片阴影，整个人不再神采奕奕，原本健康的身体变得瘦弱不已，只留下一副可呼吸可行动的躯壳。母亲毕群兴心痛的看着大儿子，没有问他任何退学的原因，她的孩子她自己最清楚，若不是真的受不了了，他不会轻言放弃。大儿子心性像极了一只猫，受伤后喜欢独自舔舐伤口，别人触碰不得，因为他会更痛。只有在精神力恢复完好以后，才会将沉痛和委屈的过往以一种笑话的方式讲述给他们听，不让他们多操一份心。然而，这一次孩子似乎遇到了很大的精神力障碍，近半个月了依旧不见好转，毕群兴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吴誉辍学回家的消息还是传播开来了，一时间，村里炸开了锅。问询的、探望的、劝慰的、看热闹的，不绝如缕，原本风光了十来年的“别人家的孩子”瞬间跌落了神坛，众人哗然。他整日将自己锁在小小的房间里，努力隔绝一切纷扰环境。他在努力的调整，可是越是努力，越是消沉，那些令人恐惧、难受、躁郁的过往一遍一遍的袭来，把他击得粉碎。看着家人们一个一个为他忙前忙后、小心翼翼的照顾着他的感受，他内心的愧疚感更强，终于他病倒了。吴誉发着高烧被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在县里读书的弟弟吴龙章也回来了，奶奶和妹妹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妈妈正在照顾他，吴誉注视着一切，周遭所有人都在考虑着他的感受，而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了家人，苦涩瞬间涌上心头。终于在看到连夜从省城里赶回来的父亲吴煦哽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搞砸了，一切的一切！”
　　吴父走到他的孩子身边，抚摸着他的头发，没想到他的孩子年纪轻轻也长了好几缕白发，二十五岁的人了，在他面前哭得十分难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还记得爸爸当年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吗？不照样过去了，还把你们三拉扯大了。等再过几年，你可能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
　　“……”吴誉知道，这是父亲最动情的抚慰，一向深沉的父亲能对他说出这些话，吴誉心里涌上来莫大一股暖流，哽咽着唤了一声爸。吴誉也希望自己能够像父亲说的那样，早点走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等明儿个好了，咱们去山上转转，在隆冬下雪之前最后去山里看看。”
　　“嗯。”吴誉看着父亲郑重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爬山的经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