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81、第 81 章

　　那救他的和尚有三人，一个小沙弥，小沙弥的师兄，小沙弥的师父。小沙弥叫可心，他师兄叫可来，他师父叫慧宏，是打五台山来的三个修行僧，看着颇有背景来历的模样。到了恒清寺不过交换了名号，立刻被尊敬请入。

　　他们用一种泥灰和水，涂在邓灵毓身上各外伤处。那些伤口本十分火辣麻木，但抹了这种泥却瞬时十分清凉，令邓灵毓大为惊奇。

　　那慧宏师傅很懂医学，帮邓灵毓仔细看过后跟他说：“身上这点外伤好好处理都无大碍，只是你这肺病厉害，你自己知道吗？”

　　邓灵毓默然。年初他向许芝疏浅地学过一些，从前无聊也看过一些医书，五脏盈虚之理还是略通的。他晓得自己大概是哪块出了问题，但毕竟不精于此道。

　　如是只轻声道：“能救的话还请师傅救一救。”

　　慧宏道：“你若静养宽心，好好调理，还能活得长些。”说罢拍了拍他肩膀，出去了。

　　宽心？

　　邓灵毓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也太难为他了。

　　邓灵毓其实一向是很娇贵的，他母亲自小溺爱他，他父亲又不是个严厉的，很有些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什么时候挨过打了？

　　自从跟着唐进后是吃了些苦头，但哪能比得上这次。他受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想从前那些为信仰而遭受酷刑的古人，然后忍不住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人家为了大义，自己却是为了私仇，人家为了拯救苍生，自己为了害死无辜。

　　他挨鞭打时倒也没有哭爹喊娘，他想自己这是恨唐进恨到了骨子里，要是这仇恨减淡一分，都会让他撑不过那种疼痛。

　　不过唐进到底没有杀他。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如今躺在恒清寺偏殿后的一间客房里，身上的伤又开始痛起来，特别是那根被拔了指甲的手指，疼得钻心，教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十分想撞墙了断。

　　那小沙弥可心跑来看他。

　　“你做完早课了？”邓灵毓问他。

　　“恩！”可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只素包子给邓灵毓。邓灵毓看了一眼，道：“肉的？”

　　可心道：“当然是素的！”

　　“不吃。”

　　可心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

　　“你好……不识抬举！”

　　邓灵毓道：“我绝食了。”

　　“绝食？为什么？”

　　“活着没意思。”

　　“你想死？”

　　“对。”

　　“自杀是大罪。”

　　“怎么说？”

　　“自杀的话你的亡识会堕落，厉鬼会来找你的。”

　　“我想和厉鬼修行。”

　　“你……”可心翻了个白眼，把两个包子放邓灵毓床边，边往外跑边叫：“师~~~父~~~”

　　说到这慧宏师傅救人，其中还有个缘故。

　　原来，他们一行十几人是宫里专程从五台山请来的，一路都是御林军开道。到了京城，先在官驿里暂歇几宿，好与京城的佛教界通通气。

　　这慧宏在山西时有一巡抚好友，曾同他说起过唐进。那好友与六四党有些牵扯，但并非六四党人，说起唐进很是佩服。道他年纪轻轻却异常沉稳，对妖言蛊惑毫不动心，以苍生为重，宁愿背家仇亦不肯负国。更值得称道的是其与皇帝的感情，那真是伯牙子期亦不能及的亲密，当为古今君臣典范。

　　这席见解让慧宏对唐进很有好感，故此番来京特意留出时间来唐府拜访。原先唐进也是知道宫中请了一群和尚来，若慧宏递了名帖理当能请入相见。

　　偏偏师徒三人刚到唐府门口，就遇见了半死不活的邓灵毓。他们还不知道这是唐府扔出来的人，只本着慈悲为怀的态度上前探看，谁知被边上的路人拉住了，再一看，唐府门前的守门人已朝这边过来了。

　　那可来还傻乎乎地招呼那些侍卫道：“这里有人受伤了！”

　　谁知那些门卫过来是来赶人的。他们也没放和尚在眼里，上来就赶。师徒三人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伤员居然是唐府放在这里的。再几番对话下来，吃惊更大，这生相清隽的小施主居然是被颖国公动私刑打成这般重伤的，还明目张胆扔大马路上不让人救。

　　这真是岂有此理么！

　　还道那颖国公是个少年老成的天纵之才，谁知竟是个胡作非为的地头蛇之流。

　　与唐修何交涉后，那老总管倒是个讲理的，没多难说话，便同意他们带人走。只不过后面跟来几只尾巴，慧宏三人也只当作没有看见。

　　皇城脚下的老百姓，对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花边事儿是很喜欢的。慧宏他们很快就晓得了这位小施主同颖国公的典故。自然老百姓是不知道颖国公在这位小施主这儿吃了啥闷亏，故而慧宏他们听到的版本就很惊人了。

　　约莫一年前把人强抢进府，约莫一年后把人破抹布似的扔出府来。这可真是活生生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唐府对面街上的住家可都还记得那天邓灵毓大红盖头下轿子的模样呢。

　　因而可心可来都对邓灵毓存了万分同情，慧宏却深有上当受骗之感，连带着对皇帝也有了质疑。便与同来的几位师傅暂别，自己师徒三人带邓灵毓去恒清寺借住，先不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