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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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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鸾,七十六乐,三百二十八从,公卿最大排场的婚嫁礼一一铺陈开来,毫厘不省。
轿内的邓灵毓扯了喜帕在手上把玩,神色阴郁。他知道这是唐进在作弄他,他若觉得受辱,便着了唐进的道。
颠簸了一路,终到公府。轿外喧嚣一片,邓灵毓只听见鞭炮一叠声地炸起来,欢呼的声音又多了些,他的脸色也便更阴沉些。
轿帘唰地被掀起,伸进来一个喜娘的脑袋,神色颇是尴尬:“……爷,国公爷有事儿耽搁了,咱先下轿吧。”
邓灵毓便要出来,又被喜娘连忙按了:“爷,爷,咱先把帕子盖上行么?”
邓灵毓拿那帕子往喜娘脸上一甩,似笑非笑了那么一下,乖乖地盖回自己头上。临了飘出一句:“别叫我爷,担不起。”
那喜娘便又尴尬几分,恨自己讨的好差事,同其他几个娘们扶新人下地,又带进府中。
这成亲之日,万事皆备,可颖国公本人却不在府中。府里的总管被授了意,引新娘入堂行拜礼。
上无高堂,右无新郎。
如此排场,又如此轻慢,倒叫那些不相干的旁人也油煎火燎起来,替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新妇难堪。
那一袭百鸟朝凤袍春水鸳鸯帕,那一对同心永结锁福禄贵元靴,朝着青天黑地一拜,朝着高堂空座一拜,又形单影只地向着夫婿位款款一拜,隆重惨然,艳艳萧索。
众礼行毕,时近昏晚,闲杂人等终于退尽。邓灵毓换了寝服卸了梳妆,在外房的椅中呆坐了一会儿。这一整天他滴水未进,却又浑然不饿,望着桌上一壶清茶八碟糕点发愣。
不知蓉儿入殓了没有。她自小畏寒,天气渐凉,这寿服必然要做夹层。可自己一走,家中那些下人也不知会散去多少。彼时父亲中举进京,乡宴三日,亲朋戚友挤破家门。而今死得如此唐突不誉,也不知老家会不会有人愿来操持丧礼。
他便这么空坐了一个时辰,胡思乱想,直到霞光没尽,房门才被人推开。
那人见房中昏暗,也没多语,举起手中的灯笼照了照屋内,见到独坐的人影。邓灵毓没见过此人,一身淡黄衣衫,腰间却别了柄佩刀。
“邓公子,我家三爷来了,请你过去用晚膳。”
“你家三爷是哪位?”
“邓公子见了便知。随我来罢。”
婚而不宴为不吉,跟着那人穿过已然冷清下来的公府大院,邓灵毓不禁自嘲地冷笑了一声,那人便转过来:“邓公子因何而笑?”
“笑可笑之事罢了,阁下管自己带路就是。”
那人便不再言语。
穿过花园走过游廊,直到一处偏厅,门口站着笔直的两人,虽是常服却透着皇家大院的肃容味。
窥斑见豹,邓灵毓心中已有了些数目。
厅正中摆了一张圆桌,铺着红棉台布,桌后坐了一人,端杯小饮。其余人都侍立一旁。
这人穿着平常面料的黑袍,袖口卷起。年纪不甚大,只约莫二十来岁,青年俊朗,眉眼间一派神采飞扬,只额心一点朱砂痣,使得模样又年少天真了许多。
“邓灵毓。”那人见他进来便高兴地点点头:“我认得你。”
悯宗宋祺天,先皇八子中排行老三。生时眉心一点红痣,钦天监谓之真龙翔世。
邓灵毓只瞥了一眼,手在袖中便握住了拳。欲跪下行礼却被方才的领路人一把拉住:“使不得,我家三爷只寻常过来吃杯喜酒而已。”
三爷挥挥手,指向桌边座椅:“过来坐着说话。”
邓灵毓方一落座,那三爷便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认得我?”
邓灵毓不卑不亢直直望进那人眼中:“宣荣八年三月的廷试,万岁以‘一轨九州,同风天下’为题考时务策论,谁知中途却泛起了困,大白天就回寝宫歇息去了。次日的审卷又出了蹊跷,相传监试御史蔡珍事先泄题,六位贡生被消去了殿试资格,终生不得为官。三日后那位蔡御史在牢中留下血书自尽,礼部三十三位官员联名上书给蔡大人鸣冤。这乌龙事,三爷想必不怎么记得了吧?”
那三爷脸上一红,咳了两声,含吞道:“这事……我委实是没什么印象了。难不成你参加了那年的考试?”
“在下不幸正是那六人之一。”
“咳咳咳,”三爷单掌覆面,咳得越加激烈起来。末了示意旁人拿帕子擦了嘴,亲自给邓灵毓斟了酒:“今日你同子云大喜,咱们不谈别的。”
邓灵毓便偏头笑了笑:“三爷也觉得这是大喜?”
“如何不是?”三爷一愣。
“在下身为男子,却一路喜服花嫁云鬓金钗地做了新娘子,国公爷一整天只面不露。亲友避退,夜无宴席,请教这是哪门子的大喜?更何况,家父家母尸骨未寒,息妹昨夜刚魂断香消,停灵七日,正值哭丧之时。这于在下又是哪门子的大喜?”
入鞘的长刀猛地砸上邓灵毓身前的桌面:“小心你的言辞!”
邓灵毓立刻起身跪伏于地:“草民万死,请陛下降罪。”
宋祺天叹了口气:“朕原先不知你竟有这么多委屈,恐怕在此事上也有些失虑。但朕并非苛刻之人,今日至此也只以子云义弟的身份。你起来说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