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人》劲力

1、异邦人

　　沙漠上走出一个男人，他倒在地上如登山一般攀爬。
　　芬奇快死了，他的身体正在脱水。毒辣的太阳正灼烧着大地，沙漠里看不到其他人，芬奇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只有加加林与他相陪。
　　一只蓝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芬奇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看见它的第一眼，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是他出生唯一一次见到蝴蝶，它很美，蓝色的翅膀让他想起了夜晚看到的星星，而如此近的距离，就好像夜空缩小呈放在眼前，轻轻伸手就触碰到了万里遥远的星空。蝴蝶停在他的指尖，他们第一次触碰，芬奇觉得这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身体，他的全身感到颤栗，这种奇妙的感觉里，他想起了幼年母亲的抚摸。
　　芬奇小心翼翼的看着蝴蝶的翅膀，生命的扑翅震动，那是四片灿烂的星空，他给蝴蝶取名叫做加加林，而它正在沙漠里，扑动蝴蝶的翅膀。
　　“而我正在苦难中，扑动蝴蝶的翅膀……”芬奇闭上眼睛，痛苦的喃喃自语。他正在太阳下暴晒……
　　…………
　　黄昏将至，天色暗了下来，干燥的热风穿过临近沙漠边缘的平民窟，流浪者们还在拾掇今天捡来的垃圾，那是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富人区的人类基地会把，城市里无法再循环的垃圾运往，各个通往贫民区的集中垃圾站，而这里往往无需有人工作，贫穷的拾荒者会在垃圾车开进这里时，替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再在黄昏将至的晚上返回到属于他们的住所。
　　流浪者的家往往不形成一个集体，他们大多数零零散散，在尽量能靠近人类基地的地方生存。强状的男人会靠得最近，所得的垃圾也最好，而弱小的妇女孩子，则被流浪者们抛弃在最恶劣、干旱，靠近沙漠的地方，那里通常是他们免费、可移动的墓碑。
　　芬奇拖着身子走过贫民区，他感到饿。除了这个感觉，其他的感觉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显眼，也不那么痛苦了，但饥饿是贫穷者最大的痛苦。
　　芬奇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痛苦。
　　“要是有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能喝水喝到饱，这样的幸福要是死了，真叫人满足啊！”芬奇这样想。
　　一个长发拾荒者正在坐他的住所前抽烟，说是住所不过是一个用废瓦楞和纸箱搭起来的窝棚，窝棚简易的破门露出一道缝，里面是拥挤出来的垃圾。他的鼻子吐出一团烟雾，烟雾的味道极其恶心，闻上去让人想到垃圾燃烧的毒气。
　　地面的植物已经，大多在不断沙漠化的地面上灭绝了，事实上现在能抽到真正用烟草制作的烟，比用钱点烟要稀少的多。更多的则是抽合成的特质烟，抽起来能微微感受到烟草味，但要更刺激，而且总会让人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恶心的味道。
　　烟雾缭绕在拾荒者的面前，刺激着他的眼睛，流出眼泪。但他只是抬头，眼睛在烟雾之间游移，目光充满了空洞和迷茫。
　　芬奇经过这个拾荒者，前面不远就是他的家了。
　　“要是回家，就要先好好一顿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到那么饿了，而且还能吃到馒头，有水喝，还能、还能见到爸爸妈妈……他们都在等我。”
　　芬奇麻木地徒步，就快要走到家时候，但是他突然顿下脚步，像电影里慢放的镜头，转过头。
　　长发的拾荒者还在那里抽烟，而且自恋的欣赏。
　　芬奇走了回去，他想起了在拾荒者家里看到了一个蓝色的东西。那像是一幅蓝色的玫瑰，芬奇想起了加加林，那是他的蓝色蝴蝶。
　　“没关系，坐吧。”长发拾荒者说。他没有看芬奇，目光依旧虚无地抽烟，烟在手指打了个转，“喜欢我的画吗？”
　　芬奇坐在拾荒者的身旁，拿起了那副蓝色玫瑰。
　　他看着这朵蓝色玫瑰，感觉隐隐闻到了属于玫瑰的芳芳的花香。
　　画的是一只玫瑰，蓝色的在画布上好像透明，芬奇有一种感觉，这朵玫瑰不是用肉眼看见的，而是用心灵的眼睛观察到，这朵蓝色的玫瑰就这样鬼魅、如影随形的留在了他的心里。芬奇下意识感动一阵恶寒，他的心被狠很抓住，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将他包围。
　　“我很喜欢这幅。”芬奇抬手指向手里的画，他问，“这是花吗？”
　　拾荒者依旧抽着他手里的烟，直到芬奇以为他是耳聋时，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没有看芬奇一眼，扫了一下画。
　　“对，那是玫瑰。”拾荒者把指间的烟送回嘴里，保持回原来的姿势，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样子。
　　“mei，gui？”芬奇学着拾荒者的话，低头更加仔细地看着画，冥冥之中他发现，这幅画就这样因为一个名字而赋予了意义。
　　“那是什么啊？”芬奇抬头看向拾荒者的脸。
　　长发拾荒者表情依旧空洞迷茫，他换了只右手夹着烟，“一种会开花的植物。在旧世纪的人们会拿来送给有情人，或者喜欢的人……”
　　“……也是和平、友谊、勇气和献身精神的化身，在国家的概念还存在的时候，他们会以此特别纪念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战士。”长发拾荒者抬头，仰望星空的眼睛，第一次感到平静。
　　芬奇也抬起头来看星星，他仰望，在沉默中内心有了涟漪去往更深处的地方。对于饥饿的身体现在是他更加饥饿的大脑，当他望着这个残酷的世界时，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了最初的闪烁。
　　“什么是战争？”芬奇想知道。
　　“战争是那些为了亲爱的祖国而死的人，他们相互死去。”
　　“那那些人会去哪里，他们死后去哪了哪里？”
　　“人死后会睡在金黄的稻穗里，身上铺满了玫瑰。”
　　“真对不起，可我一个也听不懂。”芬奇眨眨眼睛。
　　“无所谓，这个听不懂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不会影响什么的。”拾荒者平静地说，他继续抽烟，“环境变得恶劣，大家吃不饱饭，不被饿死，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读书什么的也很正常，本来也不是大家从一出生都可以学习。”
　　“读书？我妈妈跟我说过，就是每天早上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然后在晚上的时候回到家里。”芬奇点点头。
　　“要这么说也没错吧。”拾荒者咂舌。
　　“学习就是在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呆上一整天。”芬奇继续点点头。
　　拾荒者没说话，吐出一口烟，内心切笑，“……其实，不……”
　　“……其实，”芬奇纠结地咬咬牙，“其实我也很想去，那个叫学校的地方待上一整天，就算那样会见不到爸爸妈妈。”
　　拾荒者愣住，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读书。”
　　“但实际上，那些读书的人也只会不知好歹地问：‘为什么读书？’这种矫情的狗屁话而已。”拾荒者冷静地说道，平静地抽烟。
　　“那这样的话，你上过学吗？”芬奇想知道。
　　“没有，”拾荒者摇摇头，“我没上过学，我只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汉而已。”
　　“其实你是在骗我吧，”芬奇抬头看着天空上的星星，“你会那么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见到过玫瑰，而且会……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画画！”
　　“我见过一个最有钱的人，他能吃得饱饭，而且还能浪费！”讲到这里，芬奇不由得痛恨，“还会吃一个叫草莓的红色的东西，我从没吃过，也想像不到会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是我见过最富有的人，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其实你比他还富有！”
　　“这没必要，如你所见，我也是一个吃不饱饭的穷人。”拾荒者平静道，“为什么你不觉得我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那是骗我的吗？”
　　拾荒者沉默，“不，不是……但我发现，我的知识欺骗了我……”
　　“知识欺骗了我……那些不知好歹地问‘为什么读书？’的人，其实也只是想接受正确的教育而已。而从前的我，接受了错误教育的我，现在只是在遵循神的教诲，请求神的宽恕。”

　　三十年前西北联合大学
　　教室的一扇窗前，一个长发的男人正在抽烟，他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又虚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样虚无的自我迷恋。
　　“读书是为了什么？”教室的门口站了一个人。
　　“……读书，”长发男人思索，掷出一个绝对的答案，“就是为了读书而已吧。”
　　门口的年轻人传来一声笑声，“果然，其实你是思想派的信徒吧。”
　　“‘思想派’……”长发男人虚无地摇摇头，“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也不是谁的信徒。”
　　“人如果不信仰宗教，就会很难生活下去。桑塔亚娜说过，‘本质上，宗教和诗歌是一样的’。你这样不会痛苦吗？”年轻人平静地问到，“这个世界马上就要走向痛苦了，沙漠、干旱、贫瘠、饥饿，如果不信仰点什么，未来对于我们这样的人会很难熬的。”
　　“那你信仰什么呢？”长发男人问。
　　“我信仰死亡，我是死神的信徒。”年轻人笑笑，伸出手，“我是物理系的学生。我叫宫怒，怒江的怒。”
　　“我是冯馥。”长发男人伸手握住宫怒的手，“红梨惊合抱，映岛孤云馥的馥。”
　　“我知道，你是哲学院的学生。”宫怒笑笑，“我经常在这里，看见你抽烟。”
　　“哲学的本质，就是使人迷恋上香烟。”长发男人掐掉了手中的烟。
　　“物理学的结果也是差不多的。”宫怒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为了健康什么的，我想还是少抽烟比较好。”
　　“最近教授建议我去做基因后延，原因是他对未来物理是否存在感到害怕，出乎意料的是，在问及教授是否打算去未来看看时，他却拒绝了。教授告诉我，他年纪大了，就算再活四十年，也不重要了。童年是最值得珍惜的，成年后的个体就算时滞多少慢长的人生，时间也会让人失去一切，在人生的弥留之际，在不断迈向死亡的日子里，他打算和妻子一起共度余生。”宫怒从门口坐到一张桌子上。
　　“我想也是，毕竟教授确实和他的妻子相爱，不过，虽然两人可以一起，在未来继续陪伴四十年，但最后仍然没有选择基因后延，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你既然已经如此想了，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吧。”冯馥道。
　　宫怒脸上浮出苦笑，坦然地摆摆手。
　　“是啊，时间会让人失去一切。生命越年轻，基因后延的未来越长，四十年后的我，或许到那时已经是一个能活三百岁的人了。从胎儿离开母体，原来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除了可怕，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
　　宫怒坐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盯着自己摇晃的腿。
　　冯馥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仍然看着窗外，“这样也差不多吧。小时候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当我站在那个年幼无知的孩子面前时，成年的我和他，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三个世纪后的自己，肯定也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你果然是思想派的信徒。”宫怒笑笑。
　　“所以，你放弃了基因后延？”冯馥问。
　　“人生这样过就很好。”宫怒平静道。
　　…………
　　芬奇回到自己的住所里，外面的风很寒冷，像一只无情大手在拍打着他的小窝，随时都要摇摇欲坠。芬奇全身蜷缩，抱着自己，而他的周围被无数蓝色的蝴蝶围绕，一只蝴蝶停留在他的大脑上，扑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