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烯斯

3、怪

　　危子异喝完AD钙，心满意足地趴下。
　　嗯……
　　自己好像总是在接受齐夬的东西。
　　危子异脸皮薄，不太会拒绝别人，在社交中总是很被动，但也很讨厌欠别人什么。不过一点青草膏、几张驱蚊贴和一瓶AD钙好像也没什么。
　　还是要拿点什么东西还一还的好。危子异把头埋在手臂里，迷迷糊糊地想。
　　那万一齐夬不要呢。那就尴尬死了。
　　齐夬还挺照顾人的。这人表面上看起来闷骚又中二，但人真不错。

　　危子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下午很快地过去，危子异想着去吃一下晚饭，先回了趟寝室拿了个跟了他很久的MP3，耳机里放着那几首动漫主题曲。
　　他妈妈在他卡里充了两百块钱，吃个饭花了六块，还剩一百九十四，危子异精打细算着。
　　回教室时给齐夬带一瓶可乐，三块钱，自己不喝就可以省三块，还剩一百九十一。

　　危子异回到教室时齐夬正在看动漫，插着一只耳机，全神贯注。
　　危子异坐到座位上，把还冰着的可乐放到齐夬桌子上，齐夬抬头看向危子异，“给你的。”危子异乖乖地说。
　　“谢谢。”齐夬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
　　危子异心里瞬间放小烟花，先前还怕齐夬不要来着，现在不用担心了。

　　上晚自习，齐夬关了手机，老师们留了一点点作业，简单不费力。危子异做完作业后打算掏出练习册往后多做几页，这时他后桌的男同学拍了拍他的肩，“危子异？危同学？”
　　危子异往后靠，稍稍偏头，“什么事？”
　　“我叫刘越，是你舍友，还记得不？”
　　“啊……”
　　“我今天不回寝室了，帮我跟宿管请个假呗。”
　　“好。”
　　齐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耳机插上了，但没看手机，估计是在听音乐。
　　教室里叽叽喳喳，危子异对着书本做练习，才做了两页就开始困了。
　　他直起身子，余光瞥到了右边的齐夬。
　　齐夬左耳插着耳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衣领立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微微低着头，闭着眼睛，纤细的长睫毛藏在头发下的大片阴影里。

　　下了晚自习，危子异迷迷糊糊地回到寝室，上床之前还不忘帮刘越请了个假。

　　——校外，某个烧烤摊

　　齐夬坐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一边追番一边等自己点的餐，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我走到半路回教室拿了点现金，等等我哈BOSS齐！”
　　“刘越你又装病。”齐夬喝了一口冰可乐，气儿突然一下冲上脑子，缓了好一会儿。
　　“没有啦，老师没问原因就给开请假条了，估计只有这一阵管的松点儿，我要抓紧机会啊兄弟。”
　　齐夬挂断了电话，调到动漫界面开始继续看。
　　才继续了没一会儿，屏幕顶部一条好友申请的通知就弹了出来，齐夬在看动漫时从不在意信息，只瞄了一眼弹出的那条通知，“危子异向您发出好友申请”。
　　他暂停了动漫，点开那条通知，通过了那条好友申请。
　　危子异，好像是坐他旁边的那个清纯乖巧小帅哥。
　　齐夬好奇地点开危子异的个人主页，如他所料，冷冷清清。他又随意往下翻了翻，注意到危子异最近在听的歌，是上次和自己一起看的动漫的主题曲。
　　又点进危子异的空间，空空如也，“该好友仅展示近三天的内容”。
　　在齐夬退出聊天软件，想继续看动漫时，刘越风风火火地跑到他旁边，抓起齐夬喝过的那罐可乐就是一大口。
　　齐夬嫌弃地看了一眼刘越，把那罐可乐往对方面前挪了挪。
　　刘越对齐夬的嫌弃貌似早已习以为常，倒也不介意。
　　“怪怪，暑假为什么不和我出来玩？”刘越拿起一根刚端上桌的羊肉串。
　　“不想出门。”
　　“不想出门？？！”刘越提高嗓门，“不想出门您一个人跑到外省去待了十几天？”
　　“……走走。”
　　刘越翻了个白眼，“知道你在这边没什么朋友，但你抛弃你唯一的好兄弟跑到外省去就不太义气了吧？”

　　齐夬和刘越是初中同学，刘越是单亲家庭的娃儿，但人很活泼很仗义，主要是那会儿他喜欢看的动漫和齐夬一样，所以自然而然和齐夬聊了起来。
　　齐夬不喜欢太闹腾的人，但刘越却是很会“察言观色”的那种高情商，所以他并没有排斥这个每天都恨不得跟他说一万句话的多动儿童。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转回你老家那边读高中了。”刘越委屈极了。
　　“不会的。”齐夬终于抬起了头。

　　他老家是一个很小的县城，但环境和经济都不算差，教育也不至于太落后。他本来是没打算离开那里去外地上学的，他家里人也没打算送他离开家去老远老远的地方。
　　后来他跟他妈妈提了几次要离开，一开始他妈妈都是委婉地拒绝，直到他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才替他办手续出省读书。

　　齐夬，在他人看来，不只是名字奇怪。
　　夬这个字，是他爸爸翻字典翻到的，其实他爸爸并不知道怎么念，只是觉得好玩。
　　而齐夬怪就怪在，他出生时，右手有六根手指头。
　　当时在小县城的医院里并没有检查个所以然来，家里人也都侥幸地觉得只是个小肉瘤之类的胎记，就没太在意。后来，这“第六根手指”就和小齐夬一起长大了。
　　不是所有小朋友的右手都有六根手指的。也不是所有小朋友都有齐夬这么奇怪的名字。
　　所以，小学里的小朋友都叫他怪物，男孩子们一见到他就自动扮演奥特曼，女孩子们不敢靠近他，有些看见他甚至会大声尖叫，“啊啊啊怪物啊”“怪物来吃人啦”，哪怕齐夬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上了五年级后，周围的男生们渐渐同小县城里各种各样的人拉帮结派，各帮派的人们每天都像仇人一样，各种约架各种欺凌，特别是同龄人对同龄人，乐此不疲。
　　而奇怪的齐夬便是被欺凌的后者。
　　齐夬个子高，瘦但不瘦弱，不跟同学玩也不跟别人说话，整个人阴沉沉的。
　　所以，同龄人，甚至是比他稍大一些的人都有点惧怕他。
　　但是他们人多。他们可以给齐夬和他的第六根手指编故事，可以趁他不在时翻乱、弄坏他的东西，可以大肆宣扬一些齐夬并没有的缺点，可以把成绩中上、长相清秀的小齐夬说得一无是处。在平静得毫无波澜的小县城里，年轻人们总会需要一些能显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小乐子。
　　后来，齐夬的母亲带着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的小齐夬搬到了外省，带着他做手术切掉了那根手指。
　　上高中后，母亲回到了老家，每个月会给他转钱，会和其他家人一起对齐夬嘘寒问暖，让齐夬觉得自己像个在外求学的游子。

　　偶尔会有人问起齐夬右手上的疤痕。他都会回答，“切掉了一块骨头。”

　　切掉了一段乌烟瘴气的时光。

　　也许是中度抑郁留下的后遗症，又或许是这玩意儿压根就还没好。他还是死气沉沉一个人，对三次元和现实世界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也没有生活热情。也可能是对以前那些该死评价的“耳濡目染”，他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像那群人说的那样。别的他没记住，“孤僻”、“奇怪”，貌似说的就是他自己。

　　但是随便吧，他又不会像真的怪物一样去吃人。况且，他也不是一定要当个群居动物。

　　齐夬暑假出省并不是回老家，准确的说，不是完全呆在老家。他回去看了几眼，待了不到三天就走了。带着他偷偷攒的一点钱，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待了几天。

　　对他来说，越陌生的地方就越清净。一个人待着也舒服。

　　齐夬收回思绪，挑了刘越问的几个问题简短地回答了，吃完东西就回了家。

　　————————————————
　　危子异睡觉之前习惯性地点开聊天软件，发现齐夬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刘越把齐夬拉入了班级群，危子异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加了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夬又从班级群里退出去了。
　　危子异点开齐夬的个人主页，他头像是一个看起来又帅又高冷的动漫人物（感觉和齐夬本人有点像），名称是一个紫色的小怪兽的表情，在危子异的好友列表里格外的打眼。
　　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