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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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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刚下过雨的天。
可上海毕竟不是扬州,没那杨柳岸边烟雨朦胧的美景,有的只是泥泞的码头,不停卸货的邮轮,还有穿梭其间,犹如蝼蚁的搬运工们。
粗麻衣裤,赤脚布鞋。再歌舞升平的上海,也多的是挣扎在社会底层卖苦力讨生活的人们。早早在码头排队等仓库的伙计发了牌子,便能去搬货了,工钱一天一结,也算能勉强糊口。
竹木牌子发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虾球不知拧了多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总算不冤枉他天还没亮就跑来排队占位置了:听说中午码头上会供应的馒头,可以留下来一半给娘吃,晚上发了工钱还能去买药,解了当务之急,到底不用那么担心了。
想着下工之后是不是还能去别的地方再找找事儿干,虾球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往第九号码头区走,完全没注意跟在身后那几道欺生的凶狠目光......
“我说恭正,这才几时,你就把我拉码头来干什么?”顾业成陷在身后柔软的椅背里,汽车微微地晃动摇得他愈发昏昏欲睡,“也就一船的货,用不着我们过来看着吧?”
刘恭正一手掀起窗帘往外看,一手从口袋里掏了烟和火柴递过去,“倒不是完全为了看货。”
“嗯?”顾业成点了烟凑过去看窗外,还是清早雾蒙蒙的码头,却已经人流熙攘,一派繁忙景象。
“业成,你看这码头,世界各地的东西都要先汇集到这里,再分散到大上海甚至大中华的各地,如果...”刘恭正放下窗帘看向顾业成,“如果它是我们的...”
声调越是低沉情绪便越是翻覆沸腾,多年好友,顾业成立即明白了刘恭正的意思,他们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一心宏图大志是儿时就驻扎在心中的理想,可眼前.....
“吱——”汽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侧身的顾业成差点撞上一旁的车门,猛然地心惊过后就是禁不住的怒气:“怎么回事这是!”
“对不起,顾少爷!前面忽然有人跑出来...”司机也是吓得一身冷汗,刚刚从一堆货物后面摔出来的那个工人,他差点,轧死了人!
显然也是看见了车前的混乱,顾业成烦躁地挥挥手,“算了算了,还不快走!”
“不是...”司机着急地开了车窗探出身去,“前面好像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刘恭正开了车门走到车前,这才看见一个已经满身泥水的工人,被其他几个围着中间拳打脚踢。
“不给钱就想在我们的地盘儿上找事儿干?!”为首的男人一脚踢过去,“还不把牌子给老子交出来!”
“不给!”地上蜷作一团的人抱着头,除了这俩字,便是被打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刘恭正看着溅在自己洁白光亮皮鞋上的泥水,隐隐皱了皱眉,“干什么这...”
“地痞流氓拉帮结伙地抢活儿干而已,”顾业成看都懒得看那些人一眼,反是对被打的工人颇有兴趣,“他倒是个硬骨头。”
“妈的!不识相的乡巴佬!”为首的地痞似乎被彻底激怒了,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背上,那工人闷哼一声,滚到了刘恭正的脚下。
看着刘恭正瞬间被蹭脏的西装裤腿,顾业成不用看也知道他这有轻微洁癖的好友估计要立马上车回家换衣服了。
“没事儿吧?”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儿响起,顾业成难得惊讶地扭头看已经蹲下身的刘恭正,觉得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咳...”地上缩成一团的人终于露出头来,满脸的污泥脏水,倒是眸子黑白分明,清清亮亮。带着明显的戒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刘恭正和顾业成,摇了摇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一歪,又差点摔回去。
刘恭正顺手扶住,“要不要去看医生?”
那人眼里的戒备少了些,多看了两眼刘恭正,然后还是摇摇头,转身要走。
“诶?你想跑?!”为首的地痞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是看着顾刘两人的衣着打扮一时也不敢得罪,于是伸手就要去拽那人,却被刘恭正一把挡住了手腕。
“你...你们是谁?”地痞半是试探半是警告,“不要多管闲事!”
“顾业成。”转眼望向正在揉自己伤处的工人,刚才卷一团没看清,这下站起来,才瞧见很是瘦削单薄的身体,个头倒是不矮,快赶上刘恭正了,“想在这儿工作吗?”
“...?”那人立即转头看顾业成,见他脸上并不是玩笑的神情,于是用力点头,“想。”
“好,那你就好好在这儿工作吧。”听声音,怎么都还像个十几岁的孩子...顾业成想了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码头的工人们现在都还是拿牌子的散工吗?”坐在回程的车里,刘恭正脱了外套扔在一边, “而且也都有帮有伙的?”
“当然。”顾业成点头,看着那被染得斑斑点点的白西装,“你这身衣服可都得好好洗洗啊。”
“洗什么,”一脸嫌恶地拿了手绢揩手,“直接扔掉。”
“那你刚才...我还以为...”顾业成说不下去了。
“那些工人们,总该对自己未来的老板有个好印象不是。”
“娘,娘,起来吃饭了。”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馒头,虾球打开另外的黄纸包,把里面散碎的中药倒进破了口的瓦罐里。
“唔...仔啊?”韩王氏躺在铺垫了稻草的床上,有些艰难的坐起来,就着外面的光模糊看见床边冷硬的半个馒头和忙着生活熬药的儿子,“你...咳...找到工作了?”
“嗯,找到了。”把瓦罐在柴火上架好,虾球倒了碗水端到床边,“娘你别操心,以后都有饭吃,还有工钱,你的病也能看好了。”
“嗯,记得有空就去找找你姐姐的下落,咳咳...娘的病...都是宿疾,也看不好,就不要花冤枉钱了...”
“娘!姐姐我会找的,你的病也要看,总之你别操心了,先吃饭吧。”
“...嗯...仔啊,都是娘拖累你...”
“诶呀,娘,你吃,我再去外面打点水回来。”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
于是上海昏暗的贫民窟,也能遥望到繁华彼端灯红酒绿。
虾球望着汩汩的河水上倒映的稀疏的星子,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爹,想起几乎已经没什么记忆的姐姐,想起重病的母亲......
使劲扬了冰凉地河水泼到脸上,虾球想:总会有法子的,娘的病会好的,姐姐也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