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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归来 湖城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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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城的火光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一切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晚的火就如同一场梦,曲藻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很不真实。
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生病的自己。
她原本以为生病的过程是痛苦的,刚开始的前几日确实有身体疼痛和不舒服,但从哪一日开始,竟然一日比一日有所减弱。
她找到寺京,想知道为什么,可寺京只是告诉她,这世上确实存在不治而愈的例子。
但他眼神闪烁地厉害,曲藻抿了下唇,不打算戳破他。
这场灾疫来势汹汹,但离开的时候似乎也很悄无声息,染病的人越来越少,街道似乎渐渐回到之前的模样了,开始有商铺开门营业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但并不代表这一切没有牺牲。
奇煞楼被烧得只剩下大半个空架子,听说麟王在那晚上被烧死在里面了,她也没再见过嘉媞。
曲藻在楼前驻足半晌,再要离开的时候,脚上似踢到了什么,发出一串丁玲声——
她蹲下,从废墟里扒拉出了一串铃,就是当初挂在奇煞楼前那串不会响的铃,她拂去表面上的尘土,露出下面狰狞的鬼面。
她轻轻晃了晃,铃铛仍然不响,可方才明明听到了一声短促的铃响的……
曲藻握着铃,终究决定将它带走。
她将铃收入怀中,再接着朝山上走。
自那场火后,她没有再见过小荷,以往总是小荷陪着她一道上山的……如今她独自站在风愚的墓碑前,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草木间好多个石碑整齐地排列在这山林的空地上。
“好像真的都结束了。”曲藻轻声念了一句,像是风愚就站在她旁边,下一刻就会笑着喊她一声“阿藻妹妹”。
今日阳光甚好,让她内心感到很久未有的平静。
从这里向下看去,依稀还能看到湖城里那些星星点点的屋顶,在这个地方安息的人又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陪在湖城身边。
她在山中呆了一会便打算离开,一转身却见一个人站在草木间定定与她对视。
他冲她笑了一下。
斑驳的阳光照在墓碑上,树木上,还有他浅白的衣衫上。
还是那双异瞳,一只湛蓝如海,一只漆黑如夜。
还是那身旧杉。
曲藻忍不住上前。
此时的他,没有八象门霍壹的犀冷,没有天元教波金的算计,他只是霍西,那个懒懒散散不懂拒绝的霍西。
霍西微微低着头,眼睛里有柔光。
“阿藻。”他拉过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掌心很温暖。
曲藻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她心中堆着的那么多话,究竟要先说那一句的好……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迎着他笑:“你回来啦。”
“嗯。”
曲藻没问霍西为什么又重新出现了,也没再提过那日晚上的争吵,她已经习惯了不去过问很多事情,自她从曲家离开,她就学会了在很多事情上装傻充愣,这样的生活总会轻松一些。
只要重要的东西能牢牢抓住,就足够了。
然而有一件事,她还是竭力地想弄明白。
回去的路上,她同霍西一起走到街上,这才注意到好多屋子上都挂着小小的灯,白色的,圆圆的,如今太阳落下去,灯里开始亮着微弱的黄光。
“啊,我想起来了。”她忽然顿悟。
“想起什么?”
“今天是百灯节了。”
霍西微微怔了一下:“这么快。”
“是啊,今年没有彩灯了,这些灯也是为了祭奠那些离开的人吧。”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拉了一下霍西:“你还记得那个兔子灯吗?”
霍西笑:“记得啊,还有有人在那哭鼻子哭了半天呢。”
曲藻窘了一下,抬手盖住耳朵:“哎呀听不见听不见。”
霍西被她这无赖的样子逗笑了。
笑闹之后,她忽然说:“我们去看看吧。”
兔子灯依然只有一半,一半是完整的兔子模样,另一半只有灯架子裸露在外。
那日他原本是打算帮她弄完的,可景秀那么一搅和,就一直没有机会了,答应她的事,他第一次没有做到。
“对不起。”他望着灯,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什么,”曲藻毫不在意,她找一旁的商家借了个火折子,冲霍西道:“我们把灯点了吧。”
两人忙活了一阵,终于在日落之前将灯点亮了。
点亮的同时,有好多人都围拢了过来,在这样本该百灯亮起的热闹日子里,如今却仅有这一盏灯了。
霍西去还火折了,曲藻站在灯前,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个嫩嫩的声音问:“娘,兔子的眼睛不是红色吗?为什么这个是黑的?”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人影憧憧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灯前。
她望着灯,眼里蓄着泪,听见孩子的问话,她吸了吸鼻子:“因为这是外公给咱做的灯,看,好不好看?”
“外公在哪啊?”
曲藻挤过人群,站在那对母子身旁,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给小孩子,回道:“外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呀?”
妇人终于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抚上她的背,安慰道:“别担心,是个好地方。”
等折腾了这一会,两人再回到家,曲藻便有些困了,她望着桌上的鸡,眨了眨眼。
霍西一直看着她,此刻她打了个呵欠,眼中有些许泪光。
“累了?”
曲藻呆呆点头:“有点困。”
“那先睡会?”
“好啊。”
可说完她依然站着没有动。
“你会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就走了啊?”
冷不丁她忽然一问,霍西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想什么呢。”
“我说真的。”
她总有一种他随时会消失不见的感觉,他总是这样突然的来,又突然的走。
霍西摸了摸她乌黑的发,在她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不走,我答应你。”
曲藻睁大眼,反倒被他弄得害羞了,她脸微红,双手背在后面揪紧了衣裙。
她这些小动作全然撞进霍西眼里,免不了觉得他的阿藻真是可爱得紧:“快去吧,睡了起来吃饭,嗯?”
曲藻低头嗯了一声,转身便跑上了楼。
到了楼上,她仍免不了心跳加速。
她两手按在胸前,感受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然后手指压住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摸出来,是那串铃。
对了,她还有事情要做的。
曲藻将铃挂在床头,然后平躺着,闭上了眼。
不一会,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铃响。
她又回到了街上,还是熟悉的湖城的街,连那些星星点点的白灯笼都没有变化,唯一的异常是街上空无一人。
曲藻知道,她又进来了。
远处朦朦胧胧传来低语的声音,她顺着声音跟过去,转过一个拐口,进了晗月街,她不由惊地“呀”了一声。
只见那晗月街上,有一个长长的队列,几乎看不见头尾,成群结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飘着经过。
她下意识躲藏起来,再细细看那些东西。
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有的身上长了好多双眼睛,有的青面獠牙,有人形的,也有类似动物模样的,还有无人抬却自己飘起来的轿子什么的,队伍整体泛着莹莹的白光,是他们身侧的灯笼照亮了整个长队。
就在此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是一只手,一只只有白骨的手!
然后她听到身侧传来一阵女人的轻笑。
“哎呀,吓着你啦。”
曲藻顺着声音转头,是那个女人。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自称阎罗,叫嘉懿的女人。
曲藻惊吓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这些……是什么?”她小心地指了指眼前的长队。
“这个啊,百鬼夜行哦。”
说到百鬼夜行,她依稀想起,上次那个莫名其妙的预言里似乎也提到过。
嘉懿对她眨眼:“是啊,上次明明送了你个那么好的预言,你没有离开呢。”
百鬼夜行,灾星降世,大祸已至,此地不祥。
“不过,”嘉媞望着那长长的队伍道:“快结束了,今夜,他们就走了。”
她收回勾着曲藻肩膀的手,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回头冲她笑:“来吧,进来再喝一杯茶吧。”
曲藻抬头,自己竟然正是在奇煞楼下。
楼内的一切还和上次没什么区别,一进楼,就看到那对双生子一前一后跟了过来,叫小凤的女孩子看到曲藻便笑弯了眼,而那个叫小龙的男孩子依旧面无表情恭敬地立在一旁。
嘉懿施施然走到小几前坐下,对曲藻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一会,小龙端着一壶茶和两个小盏过来了。
这次的茶似乎是某种花茶,花香浓郁,几乎盖住了茶的甘苦。
嘉懿端起茶盏如喝酒一般一饮而尽,继而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她从小几一侧的矮架上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写着曲藻不认识的文字。
“生死簿上还没有你的名字。”嘉懿晃了晃书册,将册子翻开到某一页翻到曲藻面前。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名字,曲藻却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猛的抬头看她。
“嗯,他确实快要死了哦。”
“为什么?”
嘉懿收回手册,重新放回矮架,忽然严肃问她:“这是你此次来的目的吗?”
曲藻闪避她的视线,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不是。
嘉懿笑了:“地狱里是不存在善举的,与鬼做交易的下场你能够承受吗。”
她倾身凑近曲藻:“所以我问你此番找我,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性,让曲藻脑子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她为什么来找她?
是了,她想问她为什么她的病变好了,她并不相信寺京的那套说辞,她直觉是不是霍西做了什么……
嘉懿用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撑着下巴,笑着等待曲藻开口。
曲藻深呼吸了几次,终究下定决心:“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即便会浪费有人的苦心,你也想知道吗?”
曲藻沉默一会,还是点头。
嘉懿后仰身子,侧脸道:“小龙小凤,把那个抬上来吧。”
她口中的“那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像镜子,可又只有个框,中间是空的。
那个东西很大,比一个人都还高,小龙小凤抬得倒是一点不费力。
嘉懿睨了一眼曲藻,又从不知何处摸出来三炷香,香被立在镜框前的香炉上,她并没有点,香却自己燃了起来。
曲藻霍然睁大了眼。
烟雾缭绕间,她看到了“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两人起先是相对而立,然后女人很快地转身走入一道门内,关门的瞬间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整个人失去意识,缓缓倒了下去。
男人过了一会才破门进来,他看到倒在地上的女人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然后很快跑到女人身边,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直到他翻起女人的衣袖,看到她手臂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曲藻能看到他喉结的抖动,还有他划过脸颊的泪水。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焚城那日的她和霍西。
自己那日晚上的记忆断了一截,原来是自己因为疼痛昏过去了……
所以他在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烟雾聚拢又消散,这一次她又看到了不一样的画面。
还是男人和女人。
从衣着来看,女人是嘉懿,男人是霍西。
两人相对而坐。
女人翻开一部册子对男人道:“她的名字已经显现在死簿上了,只是……”女人停顿了一下才说:“现在还说不清楚生或是死。”
男人朝前倾身:“你是说她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名字只会出现在生簿和死簿的其中之一,可她的名字,在死簿上显现了,却并没有在生簿上消失。”
女人合上册子:“或有一线生机。”
“生机在哪?”
“人的命数都是恒定的,若想要延长一个人的生命,那必然会伴随着有人生命的减少。”
男人的身子重新朝后靠了回去,半晌,他道:“把我的命拿去吧。”
女人好笑地看他:“你不想知道你的命还有多长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能给的,都给她。”
“嗯……”女人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即便永世入不了轮回?”
男人眼神坦荡,语气笃定:“即便永世入不了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