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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阵|破 一滴墨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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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墨水顺着笔尖滴入纸上,墨渍很快散开,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这幅字看着该废了。
曲藻顺着墨渍看上去,上面是抄了一半的词——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字停在了这一句上,后面就是她方才掉下的那个墨点。
她依稀记得,她小时候是抄过这首词,接下来,曲要兰就要进来了——
吱呀。
门开了。
曲要兰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脸,背着手走入。
她和曲要兰几乎没什么交集,仅有的交集也是逢年过节去行礼的时候,再然后就是练字的时候。
她的字几乎是曲要兰一手教的,他极少理她,唯独在练字这一处上,十分执着严苛。
曲藻放下笔,两手在桌下摩挲,练字走神,又要挨板子了,她心想。
曲要兰站在身后看了那半副字良久,而后从一旁拿出尺子,道:“伸手。”
尽管一千个不想,可她终归还是怕他,怯怯伸出手,还没摆好位置,尺子就快速落了下来,再睁眼,掌心果然留了一块红红的印子。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她摇头,眼里已经满是泪花,她低着头,不想让曲要兰看见。
“写大字要紧密无间,写小字要宽绰有余,大字需雄壮,下笔时藏锋,收笔时回锋,而小字要娟秀,挺拔,下笔时用尖锋,收笔用顿笔或提笔,你看看你写的。”
她学字晚,母亲走后才正式开始练,已经比同期的孩子落后太多,她之前觉得写字而已嘛,差不多端正秀气就可以了,可曲要兰却并不这么想,光是一撇一捺就让她练得手软了。
大了些她才慢慢悟到,写字需心静,书法和其他学问均是相辅相成,若是不明白字后的含义,便写不出这个的字的骨髓,若是写字之人心浮气躁便写不出字的神韵,所谓的字如其人,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
道理她是明白的,可止不住手心里的疼。
眼泪终究还是掉在地上,如那滴墨一样,在地板上洇开。
曲要兰叹了口气,又重新看回书桌上的字,对曲藻道:“今日就到这里,早些下课,让阿福带你去买些喜欢的糕点。”
曲藻跟着阿福走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竟然成了她和曲要兰的最后一面。
曲要兰视线在那副字上停留了良久,他眼里有些可惜,其实曲藻是他教过所有人里,书法天赋最强的,哪怕她学得比常人晚,可现在的工夫早已超过了和她同期的那些孩子,她很聪明,悟性也很好,能静的下心,他看得出来,她也喜欢学字。
作为父亲,作为曲要兰,他没法给她更多的东西,他唯一能教她的,就是这每周一次的课,从书法开始,教学问,教道理,教做人。
其他的,他便做不了了。
他是官,她的母亲家是商,他不能给任何官商勾结的机会,这个世界已经如此浑噩了,他的浩然正义更是掺不得一点灰色,正如这幅字。
黑就是黑,白就得是白。
他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当然不怕粉身碎骨,但他怕平衡被打破的那一日,恶会如奔腾的洪水,席卷而来,势不可挡。
可平衡依然被打破了,这一日来得如此凶猛。
曲藻心不在焉跟着阿福在街上溜了一圈,便提步往回走了,奇怪的是,越往回走,路上的人就越多,越乱。
直到曲府门前,看到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才隐约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她个子小,更容易挤进去,等她看到曲府大门的时候,阿福早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而她也顾不上再去找他。
官兵已经把她家给围了,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看不到,可是里面的哭喊声,咒骂声,兵刃相接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传进她耳中,里面一定是出事了,她拼命往前挤,想要进去看一看。
忽然不知哪里伸出一双手拦住了她,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她慌张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
她记得这个人,这个人是父亲的一个学生,时常来家里的,他跟父亲的关系像是很好,又像是很不好,两人总吵,又总在一起下棋饮茶。
“别去了,阿藻,老师出事了。”
他带着哭腔和恨意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别去送死,别去看,你走,走得远远的,好好活着,忘记一切,好好活着,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你的父亲是个堂堂正正的好官,如果你不信,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看现在,以后和过去,少听别人说,自己去看,去听,你会明白的。”
“快走!”
在人潮熙攘之间,她似乎看到了门后的血,还有那双断了气也没有闭上的眼睛。
晚上,她偷偷又摸回了家,官兵还在大门口,她走的是隐秘的小门。
家中自然是一片狼藉,曲要兰珍惜的书册破碎地扔的到处都是,还有血迹,她抬起脚,拾起一张破碎的纸,上面是熟悉的字体。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
短短不过三句词,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她小心翼翼将纸叠了三叠,放入怀中收好,再抬头,庭院里竟然站了一个人。
白衣,墨发,他转过头,正巧和她四目相对。
她心神一震,那双异瞳闪着妖冶的光。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血衣看下去,他的手被鲜血染红,甚至还朝下滴着……血。
曲藻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便相应地朝她靠近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她眼里有恐慌,他眼里是杀意。
脑中有个声音在回响。
他杀了你全家,杀了你弟弟,现在他要来杀你了,你看清楚了,他就是这样的恶魔!
是谁在说?
她退无可退,背抵着身后冷硬的墙。
心里还有个声音在说。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看现在,以后和过去……你会明白的。
她努力直视着他,他身上有血没错,可是院里没有人,也没有尸首,他是突然出现的,她并没有看到他杀人。
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可她慌乱之间毫无逻辑,只是感官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霍西朝她走近了,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只要他伸手,他就可以掐死她。
她心中恐慌如擂鼓,可她仍然睁着眼,她要看,看清楚,看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后,她看到他蹲下来,那双带血的手抚上她小小的脸。
“放心吧,不杀你。”
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在巷子里说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声音。
这就对了。
——————
曲府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依然是阮阎家的庭院,她依然躲在一间黑暗的房中,身旁依然是雪无。
只是他双眼迷茫,像是睡着了将醒未醒的状态。
曲藻晃了晃他的手,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醒醒,快醒醒!”她加大了力度,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但他显然意识还不清楚,她使劲拍他的脸,终于,雪无像是溺水之人,深吸一口气,完完全全醒了过来。
“到底怎么了?”她转头朝庭院看过去,那个叫廿九的姑娘也呆呆站着,而霍西……
那个叫阿玥的孩子不知何时靠近了跪着的霍西,她手里握着他的刀,正要往他脖子上抹。
雪无一把拉住要往外冲的曲藻:“别过去!”
“她要杀了他了!”
“不会的,”雪无大概因为激动气息不如平日那般沉稳:“不会的,他快醒了,正是反扑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们中了生死蛊的幻。但是幻被破了,一个幻被破,阵就破了,你看,廿九已经醒了。”
方才还站着不动的廿九,果然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若现在出去,就等于告诉她幻阵已破,她就会立马戒备,再想杀她,又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他千辛万苦破的幻阵,可不能付之东流。”
大段的信息都是曲藻听不懂的,什么幻阵,什么破幻:“你怎么知道是他破的?”
雪无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因为那件事,只有他知道,你想想,让你察觉状况不对的刹那,是不是和他有关?”
曲藻愣了,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破幻的并不是状况不对,是他说他不会杀她,而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无比坚定地相信他做的每一个承诺。
破幻的,是她对他的信任。
雪无也没有说错。
只有霍西知道,雪无埋在心底深处的这一幕心魔,他知道他在摇摆,他对于旁观者这一身份的不确定,所以后来霍西才拉了那个女孩一把,把她带入八象门,让她成为现在的景门拾柒,他知道他善于观察,善于推敲,所以给了他那株绿芽,他给那个幻境了造了一个不可能性,让中幻之人察觉,而察觉到了,就离破幻不远了。
廿九也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暗杀者,执行任务之时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无法忽视,无风蜡烛却闪,闪了却只闪了那一下,这种超越自然的不自然,她当然会察觉到,察觉到了,也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如果不是他,他们都将死在幻阵里。
曲藻后背发凉。
雪无眯了眯眼睛。
就在那把刀快要没入霍西脖子处时,他忽然动了。
比之前的速度还快,几乎快让他看不清楚,他是如何掐住阿玥的额头,如何从她手里翻转夺过刀刃,顶在她嘴里。
阿玥被他禁锢在地上不可动弹。
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霍西低头看着她:“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不过我倒是低估了你,竟然会使这么复杂的阵。”
“不过你该知道,”他手上开始用力,一丝血从她皮肉里渗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玥瞪大双眼,明显是气急,复杂的幻阵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她的阵从未失败过,她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她厉声尖叫——
“啊————————!”
“我恨你!讨厌你!坏透了!你坏透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扭动身体,结局已落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她感觉到刀尖已经顶上了她的牙齿,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坏人!你这个坏人!”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视线忽然瞥见了不远处屋子之外的一截衣衫,她眼里带着恨和一种无法言明的痛快:“那个女人。”
霍西手中的刀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女人,她知道吗?”阿玥嘻嘻笑了两声,笑容使她原本就狰狞的面目更加狰狞:“她知道你是这种裹着大狼尾巴装傻的坏人吗?!”
霍西余光朝后闪了一下,又回过神,继续手里的动作。
“哈哈哈哈!”阿玥高声尖叫:“她知不知道你就是杀了她弟弟的凶手!”
“是你杀了阿星!你杀了他!她知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肯定恨透了你!”
“她不需要知道。”
霍西语气冰冷。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杀了多少人,你是如何杀了她弟弟阿星,她总会知道的,到时候你会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从猖狂慢慢变得低弱:“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下……地狱!”
最后,她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