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瞳》杨爻

44、第 44 章

　　漆黑的地下车库，除了一串皮鞋跟和地面发出的由远及近的沉闷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今天的灯光似乎比每天都暗了许多。
　　唐冰按下电梯键，不到一分钟电梯门“叮”的一声就打开了。
　　他抬步买进电梯，电梯向上运行，在三楼的时候停下，上来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说说闹闹还有点酒气，看样子是刚刚聚餐结束，唐冰把身体向电梯的角落靠了靠。
　　不知道怎么，唐冰这几天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也不是没有开由，说起来他好像是从邵阳进监狱的那一刻开始的。
　　唐冰推了推眼镜，总觉得电梯有点慢。
　　监狱的爆炸并没有抹平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他用余光看着面前那么几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亢奋，嗓门大的不行，唐冰皱皱眉。
　　“叮”电梯门打开，唐冰悄默声的出了一口气，抬步下了电梯。
　　他没有马上就离开电梯间，而是在距离电梯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等电梯门关上，这才有些觉得他草木皆兵了，他摇摇头迈开步子向家门走去。
　　说起来那把钥匙一直是唐冰的心头大患，不知道那个姓杨的警察到底放到哪去了。
　　他现在就是有点后悔，因为一把钥匙打草惊蛇到让邵阳盯上他。
　　还好他早有准备，让人潜伏在修颜朗身边，收买了食堂的人，才把炸药按进去。
　　那些魑魅魍魉早就应该去死，唐冰眼眸暗了暗，他推了一下眼镜框，唇角勾起讽刺又冷漠的笑意。
　　赢萱到底是个女人，做起事来无论多果断还是会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他这次也算帮了她一把。
　　所有的一切，一了百了。
　　唐冰唇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拢，电梯门又“叮”的一声打开。
　　他输入密码的手指几顿，怎么今天这么晚了，来往的人这么多？
　　唐冰好奇的回头看一眼，发现打开的电梯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眉头一皱，心下感觉到一股不妙的气息。
　　唐冰警觉的放弃输入密码，转身向消防通道就跑。
　　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从来只有他指挥别人拿枪指着别人，这还是第一次他被黑洞洞的枪·口·顶着脑门。
　　那个人他没见过，黑色的头发梳了个长马尾，有点络腮胡，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一手插兜，拽的二五八万似的。
　　他把嘴里的半根烟吐掉，撵灭，“唐秘这是去哪？落什么东西了？”
　　唐冰一动不敢动，他虽然坏事做得多，但是武力是弱鸡，平时特别瞧不上那些舞刀弄枪的，觉得他自己高人一等。
　　那人看他不说话突然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一下，他嗓音雄厚话音低沉，“既然唐秘不记得要干什么了，不如我们去您家喝一杯？”
　　说完也不等唐冰答应，就有人过来架着唐冰往他家去。
　　唐冰的神经不敢松懈，他极力保持着镇定，开口问络腮胡子，“你是什么人？”
　　络腮胡子跟在他身后，低头笑了一下，“展尧。”
　　唐冰脚步一顿，回头仔细打量他片刻，突然露出自嘲的一笑，“原来你就是展尧，久仰大名。”
　　展尧扬了扬下巴，让唐冰开门，“谢谢。”
　　唐冰的手还没放到密码锁上，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映入唐冰眼帘的是，门口两个保镖，和沙发上的一个娴静的背影。
　　他的心彻底凉了。
　　赢萱端庄的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她冷漠的看着面前战战兢兢跪着的唐冰，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无奈与感慨。
　　唐冰说起来也是她一点一点看着成长起来的，赢萱给过他很多次机会，隐晦的警告过很多次，但是人心一旦被贪婪占据就会失去理智，和判断对错的能力。
　　唐冰抬眸看着面容冷漠的赢萱，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神情逐渐晦暗下来，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赢萱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看来，你还是恨我多一点。”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唐冰豪不犹豫的开口，“是，我是恨你，恨不得你死！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才留我在你身边的吧，呵呵……我告诉你，我什么都记得，我只不过是假装忘了，这样我才能在你这里活下来！”

　　赢萱看着他，眼神里格外的温柔。
　　“哦？那说说你都记得什么？”
　　唐冰的膝盖有些麻，他费力的直起身子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指着赢萱，眼泪突然抑制不住的就往下流，流过他的下颚，“吧嗒”一声滴在地毯上。
　　“我记得你是怎么换了我爸的药，让我爸的病越来越严重，最后悲愤而终。我记得我妈自杀的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什么都记得！这么多年我一直隐忍，我想得到你的信任，然后报仇！但是你——姑姑，你这个亏心事做的太多的女人，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让我沦落今天！”

　　赢萱听着唐冰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勾勾唇角，“阿凌，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吗？”

　　唐冰哂笑，然后又突然疯了一样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阿凌？！阿凌！”他愤恨的指着赢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咬碎，“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你凭什么！凭什么叫我赢凌！”

　　展尧见唐冰情绪激动，强制的把他拉到旁边的沙发你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死死的按住不让他起来。
　　唐冰也没挣扎，他就像是发泄完了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只是一阵悲一阵喜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赢萱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阿凌，这是姑姑送你的最后一程，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对着展尧摆摆手，起身离开了。

　　乌漆墨黑的下水道里，两个狼狈的身影步履蹒跚。
　　其中一个人背上还背着一个，那个被背着的人顺着垂落的头发，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血，鲜红打湿了弗拉耶的一半身体。
　　弗拉耶侧过头看了一眼怕在他肩膀上奄奄一息的人，他不敢动作太大，生怕自己呼吸大了就把他剩下的魂给吹跑了。
　　“二少爷，你可别睡啊！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邵阳现在浑身都是麻的，他只觉得弗拉耶背着他，前面漆黑的没有光，只有淌过下水道里肮脏流水的水声，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让他就这么睡吧，耳边也有一个声音，叫他千万别睡。
　　这个声音一点也不好听，听的让人烦躁的想发脾气，可是他一丝的力气也没有。
　　那个声音又说，“你想想木易，还有你们的孩子，你猜猜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去给我大侄子买一堆衣服，在给建个游乐场！”
　　邵阳想，“我还猜男孩女孩？我这要死不活的哪有那闲工夫，还建一座游乐场？你就吹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只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来，他一张口鲜血就汩汩的往外涌。

　　刚才……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现在过了多久。总之就是爆炸的时候，他计算错了唐冰放置炸药的数量，紧急时刻他退了修颜朗一把，于是乎邵阳就差点小命呜呼。

　　修颜朗在前面开路，时不时的停下来等一会弗拉耶，“怎么样？他还行吗？”
　　弗拉耶皱眉摇摇头，他心里也没底，鬼知道这个地下水道到底多长，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前面依然看不到尽头。

　　邵阳突然拍了拍弗拉耶的肩膀，示意弗拉耶把他放下来。

　　弗拉耶缓慢的让他双脚着地。
　　邵阳腿软的像是被抽了筋，他扶着滑腻腻的下水管道壁，先是咳嗽了一个死去活来，“哇”的吐出来一口淤血，这才能开口说话。
　　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和被风一吹就熄灭的蜡烛一样，摇晃着说，“我们现在……这个方向，用不……上半……半天就……可以出去……只是出去以后……”
　　邵阳这句话没说完就要滑倒，弗拉耶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他捞起来，在修颜朗的帮助下又把邵阳背回去。
　　“你别管了，出去以后就算是游过太平洋，老子也背着你。”

　　弗拉耶只感觉到邵阳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什么声音也没法出来。

　　修颜朗快步走在前面，“快点，我看他快不行。”

　　地下水道就像是枝杈丛生的藤蔓，人在里面根本辨别不出什么方向，修颜朗再厉害也没有邵阳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张图已经被炸飞了，他们只能凭着短浅的记忆里的图走。
　　期间邵阳又醒过一次，给他们指了正确的方向。
　　直到前方看到光亮，邵阳都没有再说过话。
　　弗拉耶站在地下水道出口，这里是一片沙滩，有些荒凉，不知道是哪里。
　　他把邵阳平放在沙滩上试了试他的鼻息，已经很微弱，他能感觉出来，现在的邵阳全凭着一股意志在保持着这口呼吸。
　　弗拉耶看着邵阳零碎的衣服，他的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最要命的还是头上的伤，好像有什么东西卡进了他的头骨，血已经凝固了，肿的老高，那东西被血痂完全覆盖住，弗拉耶也辨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邵阳的手突然动了动，他感觉到有光照在他身上，可是他还是很冷，他费劲全力抓住弗拉耶，“不要告诉木易，就让她当我死了吧……”

　　弗拉耶的眼眶刷的就红了，他用一只手死死的攥着邵阳，另一手把眼睛蒙上，弗拉耶什么也说不出来，嗓子就像是被什么噎的发不出来声，他只好用力的点头。

　　远处“轰隆轰隆”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是修颜朗联系的人到了。
　　弗拉耶抬头看着缓缓降落的直升飞机，心里突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能，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