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集》蛰伏深海

8、那天，我在故居烧信

　　我拆开了那封信，跃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娟秀的字迹，我没有看，默默地把它投入火盆中。信很快便燃烧起来，火焰妖艳的似地狱中的魔女，我的心也仿佛随着火焰而置身于地狱。
　　身边还放着很多封信，是来自不同地方，来自不同的人，这些曾给我带来许多亲切的问候，热心的关怀，还有无私的鼓励的信，我也曾为这些信欢喜过，激动过。而现在，这些信都对我失去了任何意义，我一封又一封地拆开，一封又一封地丢入火盆中。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此刻，我却感觉分外的寒冷。我知道，我烧掉的不止是信，而是一直支持我生存的友情和亲情，失去了这些，我的生存也仿似变得毫无意义。或许，我的出生就是不应该，我的生存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而今，我只是在结束一个错误，而不是在结束一个生命。
　　我用小刀割断了自己的动脉，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血一滴一滴滴在火盆中，火光更加地妖艳。
　　信在燃烧，血也在燃烧！
　　我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夹在那封信里寄来的。她的脸依旧美丽如花，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如阳光，可是，这些都不是我的，一直以来都不是我的。以前，我以为会是我的，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些根本就从来未属于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没有将来了。
　　血染红了她的照片，也染红了我的心……
　　我和她同岁，又和她是邻居。从小，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游戏，一起做作业。那时，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读初中那年，她家搬走了，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那天，我去送了她，记得，看着她乘坐的汽车慢慢在我的视线内消失时，我的心中，竟是失落了一样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那时的我，还不明白。
　　我们失去了联络，偶尔寂寞时，会不经意地想起她，但想过，便过去了。
　　临高考的那段日子，每天，我拼命地攻书，只为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至于考上大学后又做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就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读书，读书就是为什么呢？上班，下班，再找个女朋友结了婚，生个小孩，然后看着小孩长大，读书，参加工作，再结婚，生个小孩吗？我真的有些不明白。书上说了很多，什么是实现共产主义，要拼搏，要奋斗，不能为自己活而活。而这些，又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它而奋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很迷惘，很混乱。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我究竟在做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而做什么？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
　　那一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带着我时常考虑的却又从为考虑通的问题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被大火包围。那是的火光，也似今日这般妖艳，我并没有害怕，也没有惊叫，甚至于忘记逃跑。我痴痴地看着火光，有锺置身于梦中的感觉。
　　我听到父母亲在屋外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时才惊醒我该跑出去，可是，一个门框，燃烧着的门框压在了我的身上。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中了，四周是雪白的墙壁，白的刺目。我全身几乎都用纱带包裹着，一动也不能动，四周挂满了盐水瓶子，血浆瓶子。
　　父母看见我醒来是那么欣喜，他们为什么要欣喜？那时，若是让我死了多好。
　　我不能动，也不能开口说话，那简直是一种酷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就在那天，我又见到了她，她在卫校读书即将毕业，分配在这家医院实习。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像一个白色天使。虽然这么多年没见面，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在我耳边轻轻叫着我的名字，然后又说：“你会好的，不要伤心，你一定会好的！”
　　就因为她那一句话，我又有了生存的欲望，我努力的配合医生的工作，希望自己早日康复。她也每天来照顾我，给我上药，换纱布。有时，又带上几本小说，在我床边读给我听。那一段日子，在心灵上，我是最快乐的！
　　终于我拆下了纱布，看到镜中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孔，望着再也不能行走的双脚，我大吼一声，拼命向墙壁上撞去。医生、父母拼命拉住我，把我按倒在床上，又给我打了镇定剂。那时，父母都哭了，我也哭了。
　　上天究竟给了我些什么？什么也没给过。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头脑内一片空灵。
　　那时，她又来了。她为什么又来，可怜我吗？同情我吗？我是什么，是只可怜虫吗？我叫她滚，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眼泪。
　　她没有走，只是静静坐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在她那宁静的目光下，我终于平静下来，也静静地望着她。那时，室内没有任何声音……
　　她给我看了很多书，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这些书，这些故事我以前都看过，听过，可那时，却给了我另一种力量，另一种启发。
　　记得她对我说：“只有心灵美好，健康的人才能算是健全的人，虽然你现在不能行走，可是你还有一颗健康而富有爱心的心！”
　　我坚持下去了，因为她的原因，我坚持下去了。
　　终于，她实习期满，而我也该出院了，她说，她会经常来看我，也会经常给我写信。
　　望着她所乘坐的公交车在视线内慢慢消失时，我内心犹如当年送她一样，仿佛失落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那时，我才明白，我是爱上她了。
　　后来，她没有失言，她经常给我写信，也经常带几盒录音带或几本书来看我，向我谈她的爱好、她的兴趣！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听录音带，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又有许多同学给我写信，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或大专，现在正在就读，他们的信中，有对我关怀，对我鼓励。那一段时间，我感觉，毕竟我还拥有一些东西。
　　可是，那种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我知道，我只不过时一个废人，一个可怜的丑陋的残废，成天要别人费心机来同情，怜悯的残废，他们对我的爱都是表面上的，没有人真正爱过我，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
　　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英俊，潇洒和她万般相配的人。
　　当我和她讨论到爱情时，我很想向她表露我的真情。可是，她却那么坦然，那么直接地提到另一个男孩，一个她所深爱的男孩。我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在自己面前说着她最心爱的人，而这个人却不是我！
　　一个讽刺，一个莫大的讽刺！不是吗？
　　我本就无权取奢求太多，我是什么？我根本就不值得人家去爱----一点都不值得。
　　我又收到了她的信，心中夹着这张照片，这张她笑得像个天使一样的照片……
　　火渐渐熄了，信已经烧烬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在慢慢地冰冷，感觉到黑暗正在慢慢吞噬我的意识。我本是属于那个世界的，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满天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