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麻生。
永陵正病着,冷汗湿透身上薄薄的里衣,长发黏在脸上,闭着眼睛也像个鬼。
木床随着翻身的动作发出腐朽破旧的声音,香炉里剩下点儿香灰,空气中的香味却是浓郁的,厚重的帐子被风吹开,永陵便入了梦。
麻生。
麻生啊。
采药的麻生。
无法割舍的麻生。
永陵吃着麻生递来的甜糕,和麻生并排坐着。夕阳的红光照在脸畔,两个人都红彤彤的。
芦苇渡的春水起了波纹,麻生说永陵你不要再吃了,省的一会咳嗽。
永陵蓦然眼睛里蓄点晶莹,小声说这是你给我的。
麻生揽着他肩膀,触感单薄像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等你病好了,就不要再见了罢。
你不想我?
我宁愿思念入骨,也不要你再受病痛折磨。
我……
永陵想说我是专门来看你。
他自小身子骨强健,虽看起来瘦弱,可不论初春入秋从未染过风寒,这回是自个儿在冰室里躲上整整一日,才昏昏沉沉出来。
可这怎么好说,若是麻生生了气,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永陵醒来,给麻生上香。
在芦苇渡,各家有人病重,便拜药仙儿,日夜宿在仙人脚下,早中晚各祭拜一次,求得从疾病脱身。
永陵家里供奉的药仙儿就是麻生,这件事除了永陵没有别人知道,它是个秘密。
麻生的师父曾经是乡里的大夫,早些年进了京城,学江湖人坑蒙拐骗,卖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后来给抓进宫治皇帝的头痛病,一丸药吃下去,病情不轻反重,没多久就给拉去菜市口砍了脑袋。
那时麻生不过十三岁,无所依靠,徒步从京城回了乡里,走了整整五个月。幸好懂些医药知识,勉强能够给人看诊,一路上收些银钱,倒不至于缺吃少穿,可再多就没有了。
麻生住在师父的草屋里。
十六岁的麻生,穿着草鞋的麻生,偶尔掩盖着伤口的麻生……
采药的麻生。
俊俏的麻生像是屋顶上的星星,永陵爬上屋顶就能够到麻生的手,两个男孩子手心热热的,牵一会儿就出好多汗。
树叶子还是绿的就掉下来了,蝉也不怎么爱叫,仿佛被天火燃尽了生息。
永陵看见了。
大院里的磨坊,笼子里的黄雀,水缸里黑发飘着像墨,血也染不红。
扒着缸沿,入目一张苍白的面孔。
熟悉的麻生。
陌生的死不瞑目的麻生。
永陵跪在太阳底下,脸颊湿湿的,他觉得有点冷,胸口闷闷地疼。
爹爹神情恐怖,疯了一样甩着柳枝,半下都未落空,全都抽在永陵露在外头的手背上,留下数不清的血痕。
他说你们怎么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
麻生。
你还念着他。
麻生。
永陵一双血淋淋的手抠着地,泥土进到指甲缝里,混混沌沌。
你杀了他……我两个做错了什么,非要到这般地步……把我的麻生还给我。
不准再提他,不然我连你一起——
永陵深深叩下一个头,低声说我要我的麻生,您送我和他一起去好了。
不识好歹的东西。
夜晚的风像蛇游走,永陵枕在麻生冰冷的肩旁,小猫一样,时不时吻一吻对方脸上的某个地方,十分珍惜。
碎瓷片割开腕子上的皮肉,力道不大,那伤口不是很深,血流的也很少,永陵就重复那个动作,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最后只是虚弱地揉揉麻生的头发说你等等我。
麻生。
永陵又见到采药的麻生。
草药敷在伤口上,长出红红绿绿的花芽。
麻生说,把我的骨灰送去祠堂。
我想你好好活着。
于是永陵悄悄倒掉药仙泥像下的骨灰,换成了麻生。
挚爱的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