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剑无双》蛰伏深海

1、上

　　天色微明，晨风中的树木格外的青翠、悦目，阳光已从东方的云层中偷射出几丝温暖，染得东方的天空一片绯红。
　　这是一条宽敞的官道，日间自是被许多人和动物的脚踩踏。对于这路上的石子、灰尘来说,人和动物并没有什么分别，无非是人两只脚踏在自己头上，而动物却是四只脚踏在自己头上，自己呢？只不过是被人践踏，踩行的一道工具而已。这条路已记不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岁，也记不得自己究竟被多少种脚踩过。它只记得自己在开初时，还会去观赏在自己头上走过的各式各样的脚，尤其是人的脚，那些大的、小的、宽的、窄的、拐的、弯的脚。有的是光着的，有的却被鞋子遮蔽，那些鞋子也是花样百出，布的、皮的、绸缎的、还有草编。在它的心中,并没有将鞋分为高贵和低贱的层次，也没有将人脚和动物脚分开，什么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至始而终，自己的地位只是一个——践踏者的对象而已。逐渐地，路对这些已是漠不关心,不管那些践踏者们开心、欢乐、愁苦、病弱,还是在它上面打杀、抢劫,做些自认为天知地知自己知的事。它只是安心的对自己说:“老老实实做你的路吧!做路未必没有做人好，至少，我还没有堕落到做人的那个地步。”
　　这时的路上,并没有行人和牲畜,路静静地躺着,它清楚地知道,过不了多久,等太阳出来,人和牲畜便会在它上面行走。它有些嘘叹夜的短暂,可是它又阻不住白天的到来。
　　一阵“叮呤呤”的马铃声在晨风中飘送,说不出的清脆与悦耳,远处出现一匹白色的骏马,那铃声,正是挂在骏马脖子上的银铃发出。
　　白马上伏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姑娘,那姑娘不知是倦了还是病了,整个身子趴在马背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晨风轻柔地飘舞着。
　　那匹骏马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虽没有人操纵,却不急不缓地走着,仿似生怕惊扰了那位马背上的白衣姑娘。
　　那位白衣姑娘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她将头偏向路边,“哇”地一下竟吐出一口鲜血。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抬起头,用袖子擦去唇边残余的血丝,看了看东方尽将破笼而出的晨日,眉头不由微皱起来。
　　那位姑娘看年龄不过十八,九岁,一张秀丽的脸孔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白色的衣衫上溅着片片点点的血迹,小腹处有一道被刀剑划开的痕迹,裂开的衣衫上浸满了血渍,左肩,右臂也有几处被兵器划开或勾破的痕迹,只不过那些伤口较小一些。
　　姑娘喃喃地自语:“希望他们不要再追来,象我这个样子,只怕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两点寒光已从路边的树林中急射而出,目标正是姑娘的头部。那姑娘的样子本象伤重得不能动,可却偏偏躲过了这两点寒光,那两点寒光打入路另一边的草丛中。瞬间,那丛草便枯黄发黑,显然,那暗器上浸有奇毒。
　　紧接着,两个黑衣人从树林中飞蹿而出,两点剑光齐向姑娘的身上刺去。姑娘冷笑一声,伸出两手,居然抓住了那两柄长剑，只听“砰、砰”两声。那两柄长剑已被她用内家功力折断。那两个黑衣人长剑被折，应变却也迅速，凌空一折腰，四只手掌齐向姑娘击去。那姑娘又是一声冷笑，手中的两个断剑尖急掷而出，又听“啊”的两声，两个黑衣人被自己的断剑击中胸膛，坠落在地，曲扭了几下，便再也不能动了。
　　那姑娘冷哼一声,“我虽然身受重伤，却也不是你们这些三流小丑能对付的！”话未说完，她又开始咳了起来，小腹上的伤口处又渗出了不少鲜血。
　　经过这一场争斗，那白马仿似毫无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显然，它是见惯了如此地争斗。
　　路向前延伸着，太阳已从东方跳跃而出，金色的阳光无私地倾洒在大地。鸟雀们在空中追逐着，飞翔着，一切都是那么充满生机和活力。
　　姑娘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的太阳，目光竟变得温柔起来，她唇边露出一丝纯洁美丽的微笑，那笑容竟比阳光还灿烂。
　　转过一个斜坡，便隐约可见树林的空地上建有一座竹制的小亭，因年代久远而显得苍老、歪斜，亭中有几张石制的凳子和一张石制的圆桌，显然，这是地方上修来给路人避雨歇脚的。
　　姑娘拉了一下白马的缰绳，白马便向小亭行去，到了小亭处，姑娘翻身下马，倚靠着小亭的柱子坐在了草地上。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倾听树林中那些生灵的声响。她听见了毛虫在“沙沙”地啃嚼着树叶，她听见小鸟们“叽喳 ”争着要鸟妈妈喂食，她听见小兔子在草丛中奔跑欢笑，她听见雄蜈蚣正在向雌蜈蚣诉说爱情……
　　姑娘唇边泛起一丝清澈的笑容，她爱大自然,更热爱大自然的生命,有时,她宁愿自己是一阵风,一片云,来无影,去无踪。可是,自己却偏偏是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确确切切活着的人。
　　“或许我不应该是人,可我却偏偏是人。更要命的是,我却有了俗世的感情!”她喃喃自语着,仿佛是说给树木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寒郢,我终于为你抢来了‘百转千灵丹’,我一定要给你送去!”姑娘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仿似她的一切,她的生命都没有这“百转千灵丹”重要。
　　姑娘睁开了眼睛,又自语，“我已经歇了这么久了,该起程啦!”可她一动,便触动了小腹处的伤口,又有一丝血迹冒了出来。
　　“这个要命的伤口.魔教七使之一风圣的剑法真是高超,虽然他还是死在我的剑下,而我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姑娘撕下衣裙的下摆,包扎在伤口上, “但愿这样能止住血!”
　　姑娘又准备起身,忽闻一阵悦耳的木哨声由树林里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中走出。那个瘦小的人是一个小男孩，看年龄不过十岁左右,一身破烂满是污垢的衣服,已分辨不出衣服原有的色彩,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绑着,脸上也花花点点地沾满了泥圬,但一双眼睛却说不出的灵活。
　　那木哨声正是这个小男孩吹出的,他手中拿着一个用木头削制而成的哨子,真是难以想象,做工如此粗糙的一小节木头,竟能发出这么动听的声音。
　　男孩的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或许,只是因为今天有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好的天气而高兴。
　　但当他看到斜靠在柱子上的姑娘,那个身上满是鲜血的姑娘,他立即停止了吹木哨,用一双大眼睛瞪着那个姑娘,目光逐渐由奇怪转变成怜悯。
　　姑娘触及到他那种目光,不由感到愤怒,她刚想张口骂那个孩子几句,可那个孩子却比她先开口:“姐姐,你出了好多血,很疼的,对不对?我上次摔了一跤,才出那么一点血,我就觉得好疼好疼,还大哭了一场.我知道有一种叶子止血很灵的,我去帮你找些来!”他也不等那姑娘说同意,转身便向那树林中跑去。
　　姑娘的愤怒不由消散无踪，她可以感觉得出那个孩子出于本性的纯真和善良。她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世上所有的人都如这孩子一般,那么,这个世上就不会再有什么打打杀杀的啦!”
　　她站起身来，又自语道:“不能再担搁啦!不知寒郢的病势现今怎样!我一定要尽快将丹药送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踱步走入树林，两人都身穿黑衣,映着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瞳。腰间都斜插着一柄剑，剑长三尺的长剑。从树梢遗漏的晨光斑驳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却丝毫没有给这两个人带来生气，他们仿似是从地狱来的游魂，那漆黑的眼瞳中透露出的是阴森森的鬼气。
　　其中一人先开口，他的声音尖厉，尤如夜猫子在嘶叫：“白无双，拔出你的剑，我们要看看你那所谓的无双剑法！”
　　尔后那个人也开口：“白无双，听说风圣也败在了你的手下，我们地狱双鬼今天倒想见识见识！”
　　两个人一齐拔剑，斜指向白无双，齐声喝道：“拔剑！”
　　白无双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目光中带有不屑和蔑视的神色，“你们还不配让我动剑！”
　　地狱双鬼齐声仰天大笑，大鬼道：“看看今天你用不用动剑！”说罢，长剑一挥，向白无双肋下斜刺过来，白无双一手捂住小腹，轻飘飘滑开，大鬼这一剑已落空。
　　二鬼也出剑，他们兄弟二人凭一套“追魂剑法”在江湖中闯名立万，这套剑法两人配合使出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回，两人又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一套剑法被他们使得鬼气森森，大有追魂夺命之势。
　　白无双随手捡起跌落在地的一截枯枝，那截已然枯萎许久的树枝，到了她手中，竟象有了新的生命一般，灵活在游动着，而游动的方向，正是“追魂剑法”的缺陷。
　　火石相碰的炫烂，枯枝已碎成了千万块随风飘散，而地狱双鬼也跌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眼睛怒睁着，仿似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女，仅凭一截枯枝，便破去了他们闯荡江湖数十年少逢对手的“追魂剑法”。
　　大鬼的眼中竟然露出了笑容，“二弟，今天的天气多好，阳光多美！”
　　二鬼和他仿似心灵相通，“是的，大哥，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的阳光，很久都没有看到啦！”
　　“我们居然在这么好的天气里，看到了天下无双的剑法，能败在这种剑法下，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福气！”大鬼深深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中所包含的感情有一种敬慕，一种无奈。
　　“学剑如此，不算枉学！”
　　他的话音一落，便拿起跌落在身旁的剑，一剑刺入了小腹。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他这把剑饮过无数人的鲜血，而最后这一次，饮的鲜血却是他自己的。
　　二鬼看着大鬼，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一丝悲伤，他的眼中只有理解，只有信任。他也拾起剑，刺入了自己的小腹。
　　他们本是双胞兄弟，哥哥只比弟弟早出生一会儿，而今，哥哥也是比弟弟早去世一会儿。生命的轮转，本就象极其有规律的钟摆，要向左的时候，它就绝不会向右。
　　树林中一片寂静，白无双看着地狱双鬼的尸体，心头竟有一丝失落的感觉，她本可以出手拦住他们寻死，但她却没有。因为她能理解，理解学剑人的那种感情。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落两片枯黄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