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男孩们》石子铮

4、4.倒霉

　　当电视上放出广告的时候石子玉才如梦方醒，对着身后的张寒露出歉意的微笑。
　　“你几岁了”张寒又问了一遍。
　　“六岁了。”石子玉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组成个六，身子一滑悄悄下了床。
　　“我得走了，我还要去找京川玩呢。”石子玉认真地说，摆摆手就跑出了门。
　　少年的年纪总是风风火火，石子玉看见盘子上还没吃过的西瓜就拿了一串边跑边吃，还不忘对着石爷爷说：“一会儿你把盘子拿回去哈爷爷，我先走了。”
　　“慢点，”老人叮嘱到，“也不怕摔到。”
　　这边话音刚落，石子玉果真摔了个狗啃泥，半边衣服浸进泥里，脏的看不出原色，胳膊摩擦着硬朗的土地，被小石子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他哎哟一声，也不哭，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哟我的老天爷，”石奶奶见到石子玉这狼狈样，手里的衣服立刻放下，心疼地拉过石子玉的手，“怎么摔成这样，你爷爷呢？”
　　“他不知道，”让他知道了不又得说自已一句活该嘛，“我快疼死了奶奶，我衣服也脏了，我想洗澡。”
　　其实石奶奶认为伤口不能沾水，但是石子玉身上实在是太狼狈了，检查了一下就允许了，还嘱咐了一句：“一会儿把手举起来哈，别沾到水了，要不就流脓了。”

　　“石奶奶在不”街门没关，张寒推门进来，“我给您送盘子来了。”
　　石奶奶正左手提着石子玉的胳膊，右手抹了洗头膏给石子玉抓头发，听到声音连忙扭过头用左手接过来：“行，别急着走，我给你抱个西瓜出来，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切着吃哈。”
　　“不用不用，”张寒摆摆手，“我们那也有，别麻烦了。”
　　但石奶奶哪听啊，端着盘子就进屋去了。
　　“奶奶？”石子玉坐在大盆里举着左手，眼睛禁闭着防止洗头膏沙眼，“你还没给我冲水呢！”
　　张寒站在原地，看着马上要升到最高点的太阳的光照在小孩的肌肤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海洋，小孩儿并不是瘦得骨头突兀，肉都集中在大腿上，看着身体匀称，虎头虎脑的。张寒一眼就看见了石子玉胳膊上的血痕，与小孩儿身上嫩白的皮肤一对照竟出奇的好看，像脸上出现一道腮红。他还紧闭着双眼，嘴微微长着来呼吸，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我帮你冲一下吧。”张寒坐到石奶奶的板凳上，用盆里的瓢乘出温水，倒在石子玉的头上。
　　石子玉还没来得及说好就被淋了一头，急忙长大了嘴来呼吸，末了还吐出一口水来。
　　“再来一瓢吧。”张寒看着没冲干净。
　　“嗯。”
　　石子玉单手摸了一把脸，庆幸终于熬过了洗头这一他最不喜欢的环节，仰着脸冲着张寒笑：“你咋来了？”
　　这其实就是一句问候语，跟“吃了吗”、“玩去啊”是一样的，但是张寒也还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把盘子送回来，咋啦你这是，摔倒了”
　　“啊，你别跟我爷爷说啊，我才不想让他看我笑话。”石子玉感觉自己手举酸了，刚想放下去又被张寒捉住帮忙提着了。
　　石子玉从来没干过活，双手嫩的跟女孩儿似的，说成葱尖儿都不过分，刚洗过澡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张寒只觉得自己捉住了一根莲藕。
　　“你咋这么白啊？”张寒饶有兴趣地问。
　　“我小时候可黑了，我妈说他总抱着我出门晒太阳，我那时候都跟个非洲人一样，有个卖黄瓜的奶奶喊我‘包公’呢。”石子玉坐在盆里自顾自地说着，说完还冲着屋里大喊：“奶奶，你好了没我要找京川玩去。”
　　“好了好了，”石奶奶身体健壮，一手搂满了一个绿皮大西瓜，另一只手拿了个毛巾被出来。
　　张寒见状急忙过去接，手忙脚乱地把西瓜抱到怀里。
　　这边石奶奶已经用毛巾被把石子玉从盆里抱了出来，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脚丫，石子玉还在埋怨呢：“我差点都迷眼了，闭的我眼皮都疼了。”
　　“奶奶的错，你打奶奶吧。”
　　石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石子玉当然不会打，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打呢。”
　　石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换上干净的衣服，石子玉还想去找京川玩，但被石奶奶以马上要吃午饭为由驳回了，石子玉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换上干净的衣服，不能太快地乱跑乱跳弄脏了，就没再多求情，乖乖答应了。
　　石子婉中午照例睡午觉，而没了京川的石子玉一个人在床上百无聊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说起来这是石子玉回老家以来第一个午觉呢。
　　石奶奶睡醒起来的时候石子玉还在睡着，身体蜷缩在一起，像个茧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他睡相倒也还好，石奶奶给盖了个小被子能遮住肚子就离开了，反正石子玉早就睡醒之后不哭不闹了。
　　约莫四点左右石子玉才迷迷糊糊地起了床，穿上鞋袜就去找石奶奶了。石奶奶此刻正坐在街头，与一堆小老太太谈笑风生。
　　“奶奶，我去找京川玩儿了。”石子玉磨蹭着站在石奶奶双膝中间，抗拒着没坐到石奶奶的腿上。
　　小路一眼可以望到尽头，路上大部分的脚程都是能在眼皮子底下的，石奶奶也就放了石子玉去了，当然，晚饭还是要在家里吃的，不亲眼看着石子玉多吃一碗饭，石奶奶照例是睡不好觉的。
　　一堆小老太太在石子玉跑远后还在没边地夸，有说石子玉长得五官周正，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有说石子玉耳垂大，眉里藏痧，这辈子肯定多福多寿；也有说石子玉小腿白嫩但结实，以后一定能长到一米八的。
　　实际上石子玉的小腿一点也不结实，你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往上一顶，小腿上的肉就会瘫到一块，再松开就会像□□糖被□□那样抖动不停。
　　石子玉脑海里都是京川，他一路蹦蹦跳跳的，笑不做声，一抬头，蓦然觉得天空额外的低。
　　太阳临近下山，这算不上黄昏，暗淡的甚至不如黄昏。但是洒下的光是金黄色的，看起来神圣且高贵，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缀在大地上，也能铺成一片黄色与银色的星空。
　　石子玉觉得好玩，张手抓住，又松开，仿佛完成了一个神秘的仪式。
　　好像他能抓住光。好像他能把握住所有。

　　京川家的大门没关，石子玉战战兢兢地望去，小黑狗还被拴在厕所附近，委屈地躺在一个倒下的大黑杠里。石秀正端了大盆洗衣服，洗衣粉袋子花花绿绿的很是抢眼。
　　“姑妈？”石子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礼貌问候，“你在洗衣服啊。”
　　石秀抬头，她知道小孩儿不是来找她的：“是啊，找京川玩呢他刚跟张冲出门玩了，你搁小广场那里看看去吧。”
　　石子玉答应了一声，扭头小跑着出去了，门外的墙没有二次抹漆，砖头与砖头之间的石灰醒目可见，纹路方正规律，街道般纵横在红砖绿瓦之间。
　　小广场上有一张铁质的象棋桌子，银漆被一群老头保养的很好，隔着半条街石子玉都能看见它在发光。基础的建筑设施集中在一角，大本分都是空地，现在是猫懒散瞌睡的好去处，晚上会有人来这里用大荧幕放电影。
　　离得远没太看得清，但是石子玉根据身高和衣服很确认老远处正在爬树的那两个小孩儿就是石子玉和那个什么张冲，他一溜小跑过去，伸手想够京川的腿跟他闹着玩。
　　“滚开！”树上的小孩儿竟不是京川，面露怒色，把石子玉吓了一跳，“我再说一遍，滚开！”
　　石子玉怔住不动，忘了松开放在小孩儿腿上的手。没想到那小孩儿二话没说直接跳下树来，脚下一拌利落地把石子玉摔在地上。
　　石子玉堪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原来认错了人，主要是这衣服和京川昨天穿的太像了，石子玉一拍脑袋，京川的衣服洗了，他换衣服了！
　　另一棵树上的小孩也纵身跳了下来，却正是换了衣服的京川，他看向石子玉的眼神诧异，又对着张冲欲言又止。
　　“你们认识？”张冲指着石子玉问京川，眼神里满是嫌弃。
　　“他是我表弟。”
　　“他扒拉我干嘛，摔到我怎么办。”张冲拿鼻孔对着石子玉，显然不是说给京川听的。
　　石子玉还跌坐在地上，他这次竟然听懂了张冲的嘲讽，刚想说出来的对不起又咽进口里，扭头看着京川。
　　他在等京川替他说句话。
　　但是张冲已经调头走了，京川站了一会儿，对着石子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着追张冲去了，连句话都没跟石子玉说。
　　石子玉很失望，他觉得他应该跟京川是最好的朋友才对，但是京川从头到尾压根都没理他，他一直跟在那个张冲后面，像被绳子栓住了一样。
　　他明明一上午都在想着他，可是京川他竟然跟其他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即使自己在他的眼前被欺负了他也不会吭一声。
　　一点都不公平。京川耍赖皮。
　　他撇撇嘴，起身拍了拍手，回家去了。
　　好像有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他掌心向上仔细地瞧了瞧，满是灰尘的手心果然有一个蚂蚁大的小口子，红色的小点流不出血，看着比胳膊上那道长痕轻多了，但却额外的沙得慌，让石子玉烦躁不止。
　　“真是倒霉！”石子玉委屈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