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男孩们》石子铮

2、2.爬蚱

　　晚上可把石家一家人整个凑齐了，石子玉石子婉，石明石秀，两个老人。饭桌上唯一的外姓就是京川了。
　　“记得小时候子玉可怕京川了，每次见面都绕得远远的。”
　　“京川小时候可凶了，见到小孩就抓呢。”
　　“子玉那时候就会喊：‘京川，抓～’呢。”
　　石子玉小口吃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旁的石子婉大大咧咧道：“没想到石子玉小时候那么怂。”
　　“我不怂！”石子玉放下碗，震声抗议。
　　“你怕狗，还怕黑，还怕京川，你还不怂？”
　　“我不怕京川，”他仰着头对着对面的京川说话，“今天下午我还跟你出去玩了，对吧？对了我们还跟一个狗玩了，我也不怕狗，对吧？”
　　京川停下来看着对面的小孩，也没好意思拆穿他，用了个阴阳怪气的音调说：“是是是，你啥也不怕。”
　　偏石子玉听不出来，翘着鼻子扭向石子婉扬眉吐气的。
　　石明笑了笑，但还是低声批评了一句：“吃饭。”
　　夏天的夜晚来的总是很慢，吃完饭天也还没完全黑透。石明要走了，一家人都送到门口，早有心理准备的石子婉石子玉表情如常，石明走的也很迅速。
　　石秀也要走了，她拉上京川的手：“爹，娘，那我也走了，天也不早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京川你要走啦？”两个老人还没说话，石子玉先坐不住了，玩伴一走他又只能和爷爷抢电视看了。
　　“要不你跟你姑姑走吧。”石奶奶打趣道。
　　本是一句玩笑话，但石子玉又当真了，连忙答应到：“好啊！”说完就挣脱了石奶奶的手，奔向石秀和京川。
　　“走啥啊？你姑姑那里睡不开。”
　　“睡得开。”京川忽然来了一句。
　　“睡得开，”石子玉又欣喜重复了一遍，“京川走了都没人陪我玩了要不。”
　　石奶奶红脸白脸一起唱：“不行，你今天去了明天就不做你的饭了......乖啊，你爷爷今天不跟你抢电视看了......你不想奶奶了是不是......”
　　但饶是石奶奶说破了嘴，石子玉也没松开拉住石秀的手，反而催促到：“姑姑咱赶紧走吧，要不天都黑了。有我姐姐陪着他们呢没事，我明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石子玉到底去了京川家。
　　夜黑的并不透彻，伸手依稀可见五指，成千上万的蝉一齐鸣叫，聒噪的像是雷声。
　　石秀家离这里并不远，走过三条街便能看见家门，绿漆的铁门紧闭着，随着他们靠近，门里传来几声，犬吠
　　“有狗？”石子玉疑惑地抬头问石秀。
　　“有，”石秀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去开门，“但是比你还小呢。”
　　京川也解释：“我养的，不咬人。”
　　但是石子玉并不是怕咬人的狗，他怕的单纯的就是狗这一种生物。门开了他也没敢往前走一步，早知道京川家有狗他就不来了！
　　京川走了两步，发现小孩还愣在原地，于是转身去牵小孩的手，发现小孩还在抗拒：“你走我左边，狗就碰不到你了。”
　　石子玉将信将疑，还是顺从地跟着走了，没想到刚踏进大门没两步，一只几乎纯黑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谄媚地跑过来。石子玉立刻吓得不敢动半步，眼见着小狗都快到脚边了，才恍然醒悟惊慌失措地爬上京川的背。
　　“石子玉你干嘛？”京川一边轻踢着小狗示意他走开，一边大声质问着背上的小孩。
　　“你让它走开，”石子玉委委屈屈，“要不我就不下来。”
　　但小狗见到主人怎么能走开呢？它的尾巴摇的像直升机似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京川的脚边。京川踢开它它就再屁颠屁颠跑回来。
　　京川没办法，他算是知道石子玉有多怕狗了，明天估计还得先把小狗栓起来才能让石子玉离开，要不又得背他一路。一想到这，京川更是气愤，他就觉得石子玉要跟来的时候就应该强烈地制止！
　　趴在京川背上的小孩没想那么多，他时刻注意着脚下小狗的动向，直到进了屋小狗才坐在门口不动了。
　　京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土狗，好教，规定不能进屋就不会进来。它的花色也是京川最钟意的，全身基本是黑色，只有胸前一块和爪子是白色的。
　　月光到门前戛然而止，石子玉还心有余悸，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京川没多看他，但是小孩的脸上有一个点折射出灯光，似乎是泪痕还没干，要是不说话倒还显得有点楚楚可怜。

　　“狗已经拴好了，你靠着边走他就碰不到你了。”京川对着正看电视的石子玉说。
　　“......”
　　“我妈问你吃不吃辣条，她要出去买东西。”
　　“......”
　　“石子玉？”
　　“......”
　　京川好奇地凑过去，小孩两眼呆滞，正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鼻子里不停地发出嗯嗯声。
　　“喂！”
　　“啊？”石子玉恍然惊醒，“你推我干嘛？”
　　“你刚才没听见我说话？”
　　“你说话啦？”
　　京川震惊地多看了两三秒，然后扭头就对着石秀大喊：“妈，石子玉得精神病了！”
　　“你才得精神病了呢！”石子玉想抗议，但是京川根本不理他，对着石秀把事情添油加醋了又说了一遍。
　　其实这不是病，石子玉很容易沉浸在一件事里，他没办法一心二用，尤其是他对正在做的那件事情十分沉迷的时候。
　　“这可不行，”石秀也一脸震惊，“这该不会是神经紊乱吧？以后可不能再看电视了啊，子玉。”
　　“我没病！”石子玉仍是不信。
　　石秀也不跟他争，示意了一下京川：“京川带子玉出去玩会儿去吧，路边小树林里有好多爬蚱呢，去抓几只明天让你姥姥给你们炒着吃。”
　　京川行动力惊人，拉着石子玉就要出门。
　　石子玉自然是一迭声的不乐意。
　　“狗...”
　　“栓起来了。”
　　“就剩一点就演完了...”
　　“已经放广告了。”

　　爬蚱是蝉的前身，他们要在地底下蛰伏二十三年才能换的一个夏天的尽情高歌，甚至还有可能出师未捷，还会先被两个小毛孩抓住。
　　“京川，你看那个是不是？”石子玉打着手电筒冲着树上分叉的位置照去。
　　“还真是。”京川应了一声，心里感叹石子玉得运气真是好。
　　“几个了”
　　“七个。”
　　“让我看看。”石子玉从京川手里结过塑料瓶，爬蚱已经堆到了塑料瓶的半身高，在狭窄的瓶身里翻滚，对着空气挥舞着两个前爪，竭力地想挣脱。
　　“欸这个怎么这么小，还被压在最下面，它傻不傻？”
　　京川看着小孩头发上翘起的一撮毛，不着痕迹地笑到：“跟你一样。”
　　“啥意思，我也被压在下面？”
　　“......”
　　“你敢说我小！”

　　翌日吃过早饭，两个小孩便迫不及待地奔向石奶奶家。清晨的阳光射进眼里留下几处光斑，走在树下间或有几点水丝。
　　“那是蝉的尿，你不要接啊。”京川嫌弃地看着旁边捧手的小孩。
　　“咦--！”石子玉甩甩手，跑向路中央去。那里离树远一些，但没了树的庇护，阳光直射没有阻挡，打在石子玉身上留下一个高大的影子。
　　“欸，京川，我知道，这边是东对吧。”
　　京川看着小孩指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刚想点点头表示赞同，就看见小孩张嘴流利地说：
　　“早上起来，面向太阳，正面是东，背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
　　京川不自觉笑了笑，北面啊，北京和四川又在哪边呢？

　　两人走走跑跑，到石奶奶家不过十几分钟路程。一进门石子玉便献宝似地把塑料瓶交给石奶奶。
　　“奶奶，为啥要往这里面灌水啊？”
　　“要把他们淹死啊，这样才能做饭。”
　　“...能不淹死吗”石子玉抬头问，他觉得这些小虫子太可怜了。
　　“不淹死你怎么吃啊。”
　　石子玉立刻就不想吃了，但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也不因为别的，石奶奶都已经把水灌满了，瓶子里的爬蚱早一动不动了。
　　石子玉一上午都闷闷不乐的。
　　瞧见石子玉情绪不太对，京川想到他出去玩，但是一想到出去玩石子玉就想起被淹死的那些爬蚱，顿时没了兴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玩着带来的玩具。
　　石子玉来的时候装备齐全，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从县城里带来的拖鞋，拖鞋上有一只小鸭子，随着小孩百无聊赖晃着脚丫一动一动的。
　　“你怎么了？”京川推开屋门，看着坐着的小孩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讨好一般：“你知道吗？那些爬蚱已经被我奶奶淹死了！”
　　没看到京川惊讶的表情石子玉还很纳闷，于是又添油加醋地补充：“就直接被水淹死了，就跟你掉进井里没人救你差不多。”
　　石子玉还脑补了一下自己掉进水里被淹死的场景，顿时更觉得可怕，连脚也不晃了，坐在椅子上呆愣愣的倒显得带着些傻气的可怜。
　　“我抓到爬蚱再也不给奶奶了，谁让他把我的爬蚱弄死了。”

　　老人刚煎好爬蚱就用筷子挑出一个卖相最好地喂到石子玉嘴里：“来，吃一个。”
　　石子玉也不能不给面子啊，他虽然熊，但是对着石奶奶还是听话的很的。不说别的，石奶奶对他的溺爱那真是远超其他家老人。
　　凡是石子玉想吃的，就没有石奶奶弄不来的，哪怕徒步走上十公里就为了给石子玉买份麻辣烫。小时候石子玉不好好吃饭，石奶奶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一圈吃一口，吃一顿饭能让石奶奶累得汗流浃背。在石奶奶这里，只要石子玉一哭，那就没有不能干的事，虽然石子玉也很少哭是了。
　　石奶奶对京川，石子婉也很好，但是与对石子玉一比那就相形见绌了。石奶奶脑子里还是认为嫡亲的长子更亲近些，再加上石子玉年龄小会撒娇，难免有些偏爱。
　　石子婉对此是颇为不满的。她很爱吃玉米糊，但是石子玉却死活吃不下，这导致他跟石子玉一起来的时候，石奶奶就没做过玉米糊，这可让小姑娘痛心了好半天，每次一说起来石奶奶就用“他还小”来打马虎眼。
　　但石爷爷最喜欢石子婉，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石子玉，不只是因为他每次都为了动画片跟自己抢新闻联播看，更是因为这小孩对他一点也不尊重，每次训斥的时候都要被顶上两句。
　　这么来看京川应该更可怜，毕竟没一个老人最喜欢他，但是这屋里五口人里，石子玉和石子婉可是绞尽脑汁地向着他。
　　石子玉不必多说，他把京川当成自己的好玩伴，要是没有京川他这一两个月都不可能被石奶奶放行，那可是他自由的通行证啊！
　　而石子婉则大多是做给石子玉看的，她本来就对石子玉处处得宠的样子不满了，这下正好来了个京川，她便有意无意地在石子玉面前将两个人对比，更明确地表示京川做她弟弟才是绝配，石子玉这个扫把星该飞哪飞哪，有多远滚多远--这种小孩连给她盛饭都不配好吗？
　　想着想着，石子婉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爬蚱夹出来放在了京川的碗里。
　　京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根本不爱吃爬蚱啊，为什么石子玉和子婉姐都给他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