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未展眉》百叶不诚

1、病人

　　中国，某城市第一医院内。

　　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身上的淡漠气质不禁使人侧目。他垂着眉，收起了自己的白色手机后，似乎是轻微的一侧身，看了看身后的病房，然后快步去了楼上天台。脚步声急切，久久回荡在走廊中。

　　几乎是男人的身影刚在走廊外消失，病房的门就“咔”的一声被人打开了，紧接着，走出来一人。他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一双醒目的桃花眼，多情的酒窝在眼尾处存留旋转，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他的面容残留少年时的清爽，小巧的嘴唇微微上挑，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耳钉，金属光泽使它看起来多了些神秘感。他看着男人身影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啧”了一声，拿起挂在病房床栏上的一件大衣，随手披在身上，就跟着男人的脚步，也上了天台。由于走的匆忙，病房的门并未完全关上，虚掩着的门在风的推动下缓缓打开，露出了病房一角。

　　白色墙壁的病房分外醒目，房里种种先进设施好像在默默显示着主人的奢华与尊贵。病房里窗帘挂了一半，窗外的阳光偶尔会照进来一点，但多数是阴暗。这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莫名有股严肃的气氛，使人大气不敢出。洁白的被褥叠在床上，仅有的几件病服整齐的排列在衣柜中，有种严谨的苛刻。

　　每天都在这间病房里吃吃喝喝，没事撩几句自己主治医生的纪恒可不这么觉得，他倒是认为这病房里严肃庄重的气氛，都是由于某个罪魁祸首。而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是难事，趁他假寐的时候偷偷走出来溜到天台上，现在还敢对他摆着一副冷脸。

　　“现在，”云荒把自己手机的屏幕亮给纪恒看，屏幕上清清楚楚的显示着，现在是1点25分。“滚回去睡觉。”

　　像纪恒这种病人，一天的作息时间实在是枯燥又有规律，从十二点到两点是他们的午休，现在两点还有四十五分钟，别的人都在床上好好地躺着闭目养神，纪恒却在这个时候跑过来，肯定对他往后的治疗没什么好处。云荒这样想着，眼神又冷了几分。

　　纪恒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怎么在意，他的神情变化更在于惊讶自己的主治医生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笑了一声，与云荒对峙:“我不。”

　　看云荒的表情，应该是想将纪恒从这天台上直接扔下去，把这个明明已经满了二十七，却像小了十五岁一样的破玩意儿从这世间彻底清除掉，好为民除害。不，他甚至连十二岁的小学生都不如。

　　“好吧。”纪恒见好就收，不然真把云荒惹毛了，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别看这位医师平时冷冰冰的，对人爱理不理，真较起真来，恐怕连那几个都打不过他。想当年，他摸了一把老虎屁股，结果脑袋整整痛了两个月。纪恒想着，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他眯了眯眼，提出了最后的条件：“你在烦恼什么？谁给你发了消息？”

　　“问这个干什么？”云荒状似不经意地收起了手机，直视着纪恒。纪恒也不躲避，吹了声口哨，在这里歇息的鸟儿被赶得展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会，发现没它们什么事，只好瞅了瞅下面的两个人，好像在看热闹。

　　“我只是好奇，究竟是谁，能使我泰山压顶不形于色的医师如此失态。”纪恒的话语带了几分攻击性。眼看着场面越来越僵持，云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的目光都焦距在手机上。云荒扫了扫四周，干脆按了免提，声音顿时清晰起来：“喂，云荒，考虑好了吗？因为上级的指示，虽然北局也很想让你直接恢复到刑侦正支，但席睦和褚局还在那边杵着呢，你如果回来的话，只能把你安排进队里的指挥处。当指导一年后，如果没出什么大问题，可以把你的职位恢复到副支了。席睦这几年收敛了许多，我们也都很希望你能回来-这样我们吃吃喝喝的时候就有人替我们善后了，哈哈。”那边顿了一下，狐疑道：“云荒，你在听吗？”

　　“继续说。”云荒简短的回复了一下，目光落到了纪恒身上，问:“明白了？”纪恒抿唇，点点头。

　　“等等，”电话那边似乎了然了，“你这边还有人啊。”

　　“不行？”云荒回过去，见对面没什么说的了，挂了电话。此时正是春日，暖阳懒懒地照在二人身上，竟把原本身体就娇弱的纪恒面颊上照出一层红晕。他懒散的挥了挥手，看向云荒:“真没想到，你以前居然还是一名警官。”阳光照得纪恒有些刺眼，他举起手遮住了阳光，神色在蔽掩下显得晦暗不明。为了不让云荒察觉到更多，他故意拍了拍手，道：“你如果回到那边，怕是整个州被你闹得天翻地覆了。”

　　“多谢缪赞。”云荒呛了回去，又看了看他，并未多言，只是说了句：“现在就来催了，估计明后日就要走，你，考虑考虑吧。”

　　纪恒眼里含笑，之前那些小情绪已经荡漾无存，他凑近云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咪，满足中带着一点困倦：“为何要考虑？你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云荒皱了皱眉，抬手将他挡下，又确认:“确定要跟过去？那边可由不得你使性子。”这人三天两天就来他这边占便宜，他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容忍了多少回，到了那边，别说警局本来纪律就严明，还有藏着的明枪暗箭，纪恒虽然平时看着挺机灵，但终归本身是个病人，这样想着，他倒真不放心了。

　　纪恒低低的笑了一声，仍旧退回他刚才站的位置，打趣云荒：“想不到平时淡定自信的云医师，如今竟为纪某一个小小人物担忧至此，可叹啊。”说完了，也并不去看云荒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偏头，转身，跑步，脚底滑油似的溜下了天台，边跑边喊：“我回去补觉了，这可是你说的！”

　　天台上，云荒站立半晌，到底轻叹了声，也不知道是在气纪恒，还是在回忆以前的岁月。阳光终于施舍似的给了他一点，整个人的站影悠长。

　　纪恒一溜儿下了天台，一路信然走到了病房，见云荒没有跟上来，挑眉，然后将房门轻轻关上，从床褥下拿出一台电脑，熟门熟路地先侵入监控把录像改了，修长的手指在电脑上敲了敲，纪恒似笑非笑地打开信箱，翻出了一封久存在信箱里，却从未被他打开过的信件，按信上的地址，拨通了一个电话，对电话里吩咐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电脑重新藏回被子里，不由得暗自吐槽：别的倒还好，这台电脑可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医生护士整天紧张兮兮的，好像一个电脑就能让人换上不治之症一样。纪恒真得感谢他现在住的是高等病房，平时医生、护士进来都不怎么细心检查，这台电脑才能安然无恙的呆在这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纪恒连忙躺上床，凑合着眯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瞧了一通，示意纪恒可以出去歇歇，门外却传来敲门声，护士回头一看，云荒依旧面无表情，正在门外站着，明摆着要和纪恒谈话。

　　护士连忙走出去，拐弯时又不禁侧头看他们几眼，也不是护士花痴，实在是这两人站在一起，大街小巷的姑娘都要被勾了魂去。这两个人，一个冷冽一个轻佻，站在一起莫名般配，简直是少女杀手。云荒看了她一眼，她赶忙笑嘻嘻的跑了。

　　纪恒挑眉，挡住云荒的视线，问：“现在找我干什么？好不容易盼来了到外面逛逛的时间，你别耽误我。”云荒递给纪恒他手中的机票：“北局等不及了，让我明天下午就坐飞机过去。”他失笑，“又不是多远的路，我开车就行了。”

　　“可不见得，”纪恒摆手，“人家平时就看你跟亲孙似的，离了这么两三年，肯定很想你，你还不领情。”可见是个薄情的。

　　云荒并不接话，只是说：“既然你决定跟我走，现在就把东西收拾好。到了那边，可以让我父亲也看一下你这病症。”

　　“哦。”纪恒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机票，地点是榕州，时间是明天下午，航班……

　　“世间世态风云莫测。”纪恒指着机票上的高等舱，用一种苍凉的语气感叹。云荒瞟了他一眼，他立刻就破功了，理直气壮地嘟嘴：“你没跟我说过。”

　　云荒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和纪恒提过自己的家世，有点无奈：“需要我把祖宗三代报给你听吗？”

　　纪恒灵巧地躲开了：“别，我消受不起。”也不说别的，就来赶云荒，“明天就要走，你在这边干什么？还连累了我，瞧瞧现在都几点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不剩半个小时了，你知道吗？”

　　云荒毫不犹豫地走了，而纪恒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皮又沉重了起来。“你会原谅我的，反正我任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吧？”他喃喃自语。但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多年，或者几个月以后，他会知道的。

　　晚饭纪恒吃得食不知味，一心惦念着出院手续，刚走到主任门前，就恰好与云荒碰了个对面，他想绕过去，云荒却拦住了他，平静地说：“手续就在这里，你真的想好了？”

　　纪恒皱眉，不明白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为什么值得云荒反复确认，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去，你说过要帮我治病的。”

　　云荒摇头：“我既然回到榕州，那么就必须参加市局的相关案情任务，难免会有人盯住你。”纪恒转转眼珠，提议：“那我跟着你？”见云荒欲反对，他又赶紧补充，“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云荒表情略有松动，纪恒又趁热打铁：“你就忍心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吗？万一有危险呢？”

　　“好。”云荒最终还是妥协了。纪恒暗暗松了口气。明天，他就要和云荒一起前往一个对他来说不算熟悉的城市，这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夜色渐浓，纪恒合上眼。